《虚荣》渡白野

61、有仇

　　洛白星再遇见龙子珏是两年后。那时他羽翼稍微丰满了些，刚还完欠东秦、迷域的人情，不免动了活跃心思，声色犬马，饮酒放纵。
　　奇怪的是，满朝文武对他贪于享乐一事鲜少有意见。
　　容鹊辞说了两嘴，也不劝他。
　　“洛皇开心就好。”
　　忧国忧民，申请去不同地方巡视。南楚在洛白星的经营下逐渐变好，有目共睹。洛皇喜好男色，抽水烟，看斗兽，享受可能会死的消遣——
　　滑雪。狩猎。攀岩，再勾好绳索从悬崖上跳下去。
　　要什么紧。
　　“哦。”
　　洛白星过上了梦寐以求，还算稳定，夜夜笙歌的生活。某日打算享用一下闲置资产千金美人。莫名地。想起龙子珏。
　　“洛皇。”
　　千金美人很可爱，看上去有些紧张，像猫儿一样坐在他腿上，手无处安放，小心地抵他的肩膀。
　　“你很怕？”
　　“不怕。”千金美人一顿，目光乱飘，“洛皇身上似乎有些冷。”
　　“嗯。”
　　洛白星浅浅应了一声，自想起龙子珏注意力就不够集中，后来彻底没心思了。他发现他取向不正的毛病可能被治好了。一个人过也挺好。
　　“本皇教你学习西陵文字怎么样？”
　　“啊。”千金美人愣了愣，无法拒绝洛白星的要求，“好。”
　　洛白星抽了临近桌子上的书，又拉开抽屉，找到一本词典，从最基本的发音教起，千金美人领悟的很快，模仿他说话，咬字清晰，是聪明的学生。
　　“你很有天赋，说不定以后可以考外交大臣。”
　　外貌，语言天赋，再教一些酒量，练一练说话，就是可以用的人才。
　　这突如起来的转折让坐在洛白星怀里学习文字的千金美人哭笑不得。“我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再考，或做点别的，你总不能一直以色侍人。”
　　这还是从小被教着以色侍人的人，被教育不能以色侍人。
　　色衰爱弛的道理千金美人内心也清楚，可一直身为玩物的他并没有选择机会，只期盼遇到好相处的人。
　　千金美人神色动容：“洛皇真的觉得我可以考？”
　　“今年是不成了，明年四月有一次春试，有心就去试试。”
　　“洛皇。”不知不觉，千金美人忽略起洛白星身上低于常人的体温，像被点了簇小火苗，“我会努力的。”
　　“这很好。”
　　洛白星从这一日起有了打发时间的新鲜事，替千金美人上课。
　　他将千金美人带在身边，带着美人总是有面子。
　　千金美人极其好学，不用他多教，每日的一大多半时间都在主动学习，只改不了自小被培养出的化妆打扮的习惯。往脸上涂粉子，对他的相貌也格外关注，要在他脸上也涂粉子。
　　“本皇不需要打扮也好看。”洛白星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见千金美人可怜地望着他，不悦，“你什么毛病？”
　　自己打扮就算了，还要打扮别人。
　　“这世上本来什么人都有嘛。”
　　洛白星无言，装没听见。
　　千金美人犹犹豫豫。
　　洛白星看得烦，他最讨厌犹犹豫豫的人：“只准动头发。”
　　千金美人开心起来。
　　南楚朝堂中的人，对洛白星与千金美人的关系有所误会，对洛白星与文俊彦的关系也有所误会。
　　他们以为文俊彦是正宫。是故当洛白星携千金美人、文武，去文俊彦的大婚上捧场，深深震惊。什么，他们洛皇与文俊彦不是一对吗。
　　从镜川到南楚，生死契阔，郎才郎貌，竟然不是一对吗！
　　“恭喜。”
　　洛白星送上重礼——医书、珍奇药材。绸缎与祝福。
　　“你少喝点酒。今日药吃了吗。”
　　文俊彦问。
　　“这不是你大婚，我开心吗。”
　　“胡说，你就是想喝酒。”文俊彦差点被洛白星的话带偏，“所以吃药了吗？”
　　“没。”
　　“最讨厌你这种不尊医嘱的病人。”
　　“你跟别的女人走，我没讨厌你，你还讨厌我。”
　　洛白星落寞道，他的睫毛垂下，他连睫毛也同头发一样银白，像结了层霜。
　　文俊彦错愕。
　　踏入陷阱，忘了催洛白星吃药的事。
　　“我以为你喜欢蜜儿。”
　　文俊彦的老婆叫蓝蜜儿，正是文俊彦先前在迷域遇见的清纯□□大美人。
　　“是喜欢。她待我很和善。”
　　洛白星道。
　　觉得文俊彦和蓝蜜儿很是般配，都是骨子里不受拘束，热心肠的人。蓝蜜儿为俊彦来南楚定居。两人在迷域、南楚，总共办了两场婚事。
　　只是越如此，以后他就不能不识趣，总邀文俊彦鬼混到天明。
　　洛白星：“好了，你去陪客，别管我。”
　　高朋满座，文俊彦身为新郎，免不得要去陪酒迎客，这是礼数。
　　文俊彦欲言又止，被人拉去喝了一圈，没急着入洞房，又回到洛白星身边。
　　彼时洛白星一人坐一整张桌子，眉目懒散，尝桌上的虾蟹粉丝煲，火腿鲜笋。
　　“你来吃饭的。”
　　文俊彦调侃。
　　“不然呢。”
　　还有许多趁机结交权贵，攀扯关系的。洛白星全指使千金美人打发了，嫌烦。
　　“那你应该坐小孩那桌。”
　　文俊彦道，饭桌上吃的最开心的无疑是孩子。他们不会想那么多。
　　洛白星不置可否。
　　文俊彦问：“你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
　　洛白星挑眉。
　　“人啊。喜欢什么类型的。”
　　“腰细腿长的。”
　　“你看人不能总这么肤浅，好歹要点共鸣吧。”
　　“比如说？”
　　“挑个能共患难的。”
　　“你是叫我去军队里挑？”
　　那可够的挑了。
　　“心意相通的。”
　　洛白星笑：“哪那么多心意相通。非要共患难，心意相通，我就追求你了。”
　　文俊彦闻言愣了愣，发现还真的无法反驳。
　　俊彦多好。长得俊，家世不差，人品优秀讲义气。
　　他们认识多年。
　　关系也好。
　　可洛白星不会想着与文俊彦如何。文俊彦也如此。
　　“你喜欢蓝蜜儿什么？”
　　洛白星问。
　　文俊彦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道：“善良、可爱，很多方面吧，总之就是很喜欢她，想同她在一起。”
　　一时有很多的话要说，又像没什么好说的。其实喜欢一事岂能像算账那么清清楚楚，或多或少头脑发热，不可理喻。
　　洛白星想起龙子珏，曾经他对集钱权美色一体、高高在上的亲王充满征服欲。贪得无厌，要龙子珏的身体，喘息……要高高在上的亲王被压在身下，迎合，伸展。只属于他一个人。
　　龙子珏对他并不好。越难得到。他越想要。
　　如今回忆。
　　自己都觉得不甚清醒，只满满的兴致与冲动，什么都敢想，甚至敢想到一生。看不见悬殊。身份、性别、年龄、观念，七国难找出比他们还不般配的。
　　“你现在还喜欢敬亲王吗？”文俊彦问。
　　“不合适。”
　　洛白星道。
　　没有回答喜不喜欢。十七是个好年纪。再怎么心有鸿鹄、城府，也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人，总是有一股愚蠢的勇气在。
　　而人越长大，越是现实。
　　清楚喜欢当不得饭吃，这世界上本来就有各种各样的开心。与情人在一起的开心。与朋友家人在一起的开心。获得成就，认识新鲜事物的开心。
　　“那如果他来找你……”
　　“他不会来找我。”
　　洛白星打断文俊彦的话。以为，龙子珏没有理由来找他。
　　没想过。
　　人在一起会互相影响，譬如如今他出入也总是众星拱月，孤家寡人，难付真心。文俊彦在洛白星身上看到龙子珏走过的影子。
　　连微末处也是。
　　喝梨花浪白酒佐餐、解腻。而曾经，洛白星无烈酒不欢。
　　当然。
　　文俊彦在隔日后知后觉，自己被洛白星带了节奏，又忘了吃药的事。
　　改了新的方子。催试。
　　洛白星试了，效果不错，缓解了他心肺不适的毛病。只副作用。将他变得极其贪睡。醒了就处理正事，不然就沉迷睡觉。但他睡得也不好，昏昏沉沉的。于是同文俊彦反应情况后，有一搭没一搭的吃。
　　而如同被打脸。
　　他不久在牌桌上见到龙子珏。彼时，因为他积极建交，邀请了各国来做客。龙子珏的身份足够代表镜川，却不该代表镜川过来。
　　以至于其他国家的使臣看到龙子珏都免不得惊讶。
　　寒暄一番。
　　“洛皇面子真大，敬亲王都请来了。敬亲王可是我们七国名人。”
　　洛白星带笑陪了半天客，因为运气差，输输赢，输输输赢，玩的全是寂寞。
　　龙子珏来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全放龙子珏身上，又输一场。
　　龙子珏似乎瘦了，身上冷冽凌厉的气息更重，眉毛很黑，沉着。
　　他要说什么：“敬亲王，如雷贯耳，久仰。”起身伸出手，说了不能再糟糕的开场。
　　龙子珏没有碰他，同样说了仿佛陌生人第一次认识的客套话：“洛皇，年轻有为。”
　　洛白星叫龙子珏在他身边坐下，他已经不想玩了，将桌上筹码给龙子珏玩，龙子珏运气好，又会记牌，上来就一转局势，开始赢。
　　他看了会儿，给龙子珏递温茶。
　　桌上蓝羽输多了，意味不明道：“传闻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敬亲王这个年纪不娶妻，运气莫非全花牌桌上了。”
　　原来龙子珏还没娶妻。
　　龙子珏刻意放水，输了一场。
　　洛白星道：“敬亲王马上就二十九了。再不娶妻，就太老了点吧。”
　　话音落，龙子珏目光猛然森寒。看上去恨不得把他扔出去。
　　现场氛围一变。
　　“洛皇，您太失礼了。”
　　有人小心提醒他。
　　他这不是关心龙子珏吗。洛白星也不开心。觉得龙子珏没把他当洛皇，不尊重他。仗着一双腿好看，无法无天了。
　　龙子珏冷笑：“本王像洛皇这么大的时候，洛皇毛都还没长齐，用不着洛皇操心。”
　　众人不明所以。
　　干嘛啊。这两人干嘛说话这么难听啊。有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