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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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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有初开的妩媚。加隆握着笔刷,就这样在画架前站了一天。还以为荒废太久,如今想要重提画笔必然有一番陌生和不适应,没想到着手准备画展以来,他的状态渐入佳境,经常不知不觉地一画就是六、七个小时,都不会感觉疲惫。灵感始终充沛着,从手底笔尖源源不断地流淌到画布上,双手也从来不像如今这样忠实于自己这颗心。看起来这几年并非真的蹉跎了,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亲密接触,在他的身上起来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这种时候,画技已经不是第一要素,这几年独特的心路历程赋予他的独特气质,可以酣畅淋漓地从他的画里流露,画似乎也有了个性和生命,这才是可遇不可求的。
洗好笔、盖上颜料,加隆才感到一丝愉快的倦意。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没做:他从衣架上取下一身没有油彩的干净外套换上,轻轻地带上门出去。
像这样因为创作太投入而错过医院的探视时间,在他已不是头一次。好在撒加并不住在重病区,管得也就不那么严格。加隆趁护士开小差的时候溜进去了,病房里灯亮着,撒加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深邃的夜,好像在沉思。
“哥,怎么还没睡?”
撒加转过身,看见加隆就笑起来,“睡过一觉了,刚刚醒过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来?”
“刚刚又画完一幅,得来看看,不然睡不着。”
“有状态是好事,不过也别太累了。”
“我知道。”加隆说着,掩饰不住喜悦,“交到主办方手里的,几乎没有退稿。”
撒加点头,他知道自己无须再说什么,加隆其实很能干,不比自己差。就连这一次的画展,都是他自己一手联系和促成的,撒加半点不曾经手。
“加隆,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说,“其实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哥,我知道……”加隆的声音有些变调,却不是因为得知眼前这个让他嫉妒了二十几年的人竟然以他为傲。
撒加只是疼爱地看着他,良久突然笑起来,说:“你该回去了,医生都来查房了。”
加隆回过头,果然看见艾俄洛斯笑着站在门口,加隆和他打了招呼,问他怎么晚上还在。
“今天我夜班。刚刚来,就让我撞见私自探视的了。”
加隆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撒加在身后催促他离开。艾俄洛斯也说:“有我看着你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我回去了。哥,你也早点休息,艾医生,辛苦你了。”
撒加目送着加隆离去,转眼来看着艾俄洛斯,等他先说话。
他当然会意,于是开门见山了:“你的手术已经定下来了。”
“哦。是你主刀吗?”
“当然不是。是一位很有经验的老专家。”
“哎,我倒希望是你,如果要死,也死在你刀下嘛。”
撒加竟然开起玩笑,反而是艾俄洛斯轻松不起来:“我可不敢,到时候我连手术室都不会进。”
“怎么?这可不像你。”
“是真的,如果不是你,也许我还可以。”
撒加没再说话,对于艾俄洛斯,他知道自己亏欠他太多厚爱,不知道还能不能还。沉吟半晌,才突然想起来:“手术定在什么时候?”
“两个星期以后。”
“这么快,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我梦见我爸妈了,自从他们走了以后,我第一次梦见他们。”
他淡淡地说完,抬头望着窗外星斗密布的天。
画展的成功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加隆联络了几位很有实力的新锐画家合资举办,展出的含金量自然不是盖的。好几家媒体都评论说,当地已经很久不曾举办过这样高质量的画展。只有加隆一个人知道,轰动全城其实只为了一个人。
撒加的墓地在离市区很远的郊外,在一片防风林的深处,旁边是一湾宁谧的湖。加隆在墓前伫立了很久,直到夜幕开始收拢,四野袭来幽冥的声音。他快步离开这里,穿过防风带的树木一再回头望一眼,看不见墓碑,只有那片湖水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