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城》adriana518

1、一

　　阳光从朝西那面百叶窗隙穿插进来，投在地面的，是一条间隔一条的光与影，一直照射到沙发面前。那个男人于是出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上的亮斑，看尘埃在一束光线里升沉上下。
　　掐灭这个下午的第二十六支烟头，他把双手下意识地摸进上衣口袋，恍惚发现摸出的香烟盒已然被掏空，他又似乎心不在焉地将纸盒随手弃置在一边。
　　这居然又捱过一个下午，浑浑噩噩地下班。穿过菜市场的时候，他顺路买了菜。买什么都已经想好了，所以也没讲价，直接就买了。就连回到家里做菜煮饭，都是机械式的，靠着下意识完成的。
　　而自己要等的人还没回来，撒加突然很想进他那间画室看一看。门是锁着的，但这不是问题，他有钥匙，毕竟是自己的家。之所以好几年没进去过，只是因为不想给那小子借故发飙的机会罢了。
　　轻轻开了锁，看见房间里光线很暗，因为它的主人故意放下所有的窗帘。撒加把屋顶那盏灯打开，一眼就看见对面墙上挂着的一排古怪照片，一张照片上的人脖子被繞在一根简陋的十字架上，半截身体埋进土里；另一副是一只被屠宰后的牛尸，有人钻进被剖开的牛腹里躺着，只有头伸出来。撒加明白这是他们所谓的行为艺术，自从加隆不再画画以后，每天就和这样一群游走在世俗和伦理边缘的“朋友”结交在一起。
　　画架被排挤到角落上，用覆满灰尘的白布盖住了，看上去冷落了足够遗忘一场的时间。架上那幅未完成的作品，油彩也已不再鲜明。那是两只纠缠的手，虽然手掌各自倔强地向相反地两方努力伸去，手臂终究解不开地像螺旋一样一圈一圈缠结。
　　撒加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气，最后还是退了出去，重新锁上门。转身的一刹那，却发现加隆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里，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撒加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握了握手里的钥匙，来不及掩饰，更不知道从何解释。
　　加隆冷眼看着他神经质的样子，嘴角泛起嘲讽般若有若无的笑意。很挑衅地问了一句：“想看什么？”
　　“没什么，只想看看你最近在做什么。”被问到了，撒加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目的。
　　好在加隆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当什么也人发生一样，当撒加走到玄关，将钥匙重新放回花瓶里时，才听到加隆又开口问道：“找我回来有事吗？”
　　“我们先吃饭吧，吃完再慢慢谈。”
　　然而加隆的语气有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他说：“我出去吃。有什么话现在就说吧。”
　　这让撒加有些意外。更准确地说，是没有准备。他看着加隆，对方一副“你看着办”的表情，自己却忽然忘记了預先设计好的说词。
　　过了半晌，他只是生硬地问道：“加隆，你还想不想再办一场画展？”
　　这回换了加隆楞在当场。他用无比猜疑的眼神盯着对面这个男人，实在看不穿他此时说这个，有什么用意。无数的疑问从脑际掠过，他表面却还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反问：“你要和我谈的，就是这个？”
　　“对。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从现在开始准备好吗？操作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办好，但是我希望半年之后就能看到你的画展出，你必须在这里几个月时间里拿出足够数量的合格作品……”
　　“够了！”加隆再也不愿意听下去，“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办画展了吗？还是你以为自己是我什么人，要把所有事情像替一个小孩子一样替我安排好？我即便真的要办画展也是我个人的事，不需要你来过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可以就这么自我膨胀下去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不如你，但不要以为别人都会买你的帐！”
　　一口说完这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气紧，一时也想不到该再说什么，所以他停下来，只用目光将对方谋杀着。
　　听见撒加还想劝他：“可是加隆……”
　　“我出去了，还有别的事！”他不想再听下去，只丢下这一句话，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