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大吉》纸阳

14、第 14 章

　　后头的两个月里张业威和安瑞华有一搭没一搭地聚了挺多次，都是在remeet。两个人都是有工作的大忙人，真正能约的时间不过是下班之后的夜里或是周末——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张业威在加班就是安瑞华在出差，总之是常常一周也凑不出一个晚上有空。
　　而在这些难得得空的夜里，多数时间又是安瑞华的乐队的演出时间。安瑞华的这个乐队是和他大学的朋友一起组的；几个并不算精通的高材生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书呆子一拍即合的产品居然也能这么慢慢从特别业余一点点走到能登台表演收获掌声的程度，还是很厉害的。
　　至少张业威觉得很厉害。扪心自问，他也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正常的男生一样打篮球踢足球，间或抓着球拍打打羽毛球，但是也都没有认真学过或者到达“兴趣”的程度：只是大家都玩，所以也就玩一玩，更别提打得好了。学生时代他也算是个半斤八两的学霸，大部分时间都在疲于奔命地为了好成绩付出一切时间，也就不觉得怎么样；后来进了大学他也跟着参加了些社团，最后也都没坚持下去，尤其到了大三大四恨不得长在床上。现如今开始独居开始工作，一瞬间成为“成年人”、“社会人”之后的他业余活动更就只剩下去酒吧喝喝酒在家玩玩手机睡睡懒觉之类。
　　看到几个穿着简单白T牛仔裤的“好学生”站在台上有点声嘶力竭地表演了首带点摇滚意味的歌曲，张业威这才意识到自己精神世界的匮乏。好像所有人都默认步入社会了之后人就不用在拥有一份爱好或是生活情趣了，反而是这些常常被人指认为“不解风情”的精英们还在坚持一些更细微更感性的生活态度。
　　但是也不是不可原谅的，张业威看着安瑞华目光扫过他的时候笑了一下，于是也回了个微笑回去，这些精英大约是没有养家糊口的烦恼的。他自己或许不曾热爱过什么，但是就算有，又能怎样呢？每个阶段的他都不是最好的，因此总有努不完的力；然而在这其中，他甚至算是幸运的那类——他的家庭不算大富大贵也好歹从没让他担忧过吃饭穿衣，甚至偶尔也能有点奢侈消费、而他也算是脑子还不错的人，毕业了除了实习那会儿需要家里贴补，之后的工资也能让自己过一个还算不错，能时常出来喝喝酒的生活。
　　而现实是，更多人仍在为生计奔波，甚至无暇顾及自己的任何除了存活本身以外的需求，抑或者是哪怕本身足够优秀也还有一大家子人嗷嗷待哺。其中很多悲剧闹剧不为外人所知，却绝不是不存在的；令人更悲哀的是，这种不为人知的痛苦才是生活的常态。

　　安瑞华从台上下来之后，张业威问他：“你喜欢弹吉他吗？”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两人刚刚重逢的那段尴尬时间里，安瑞华告诉过他自己是在和他分手后才开始学弹吉他的。这种在笼罩式的悲伤里开始的东西，至少在最初最初，应该只是一种分散注意力的方式或是一种慰藉；可现在安瑞华大有认真做这件事的势头。
　　安瑞华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会儿语言：“与其说喜欢与否，不如说是我需要这样一件事在我的生活里。我开始学吉他是因为当年分手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家里不用高考不用学习，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无事可做了：流行的音乐我不怎么听过、盛行的漫画小说我完全不了解、甚至电视节目我也不知道几点该换到哪个台看什么……这种状态令我害怕。我知道‘活到老学到老’，也更知道一定会有一天我的主心骨不在学习上。我害怕，真到那一天，我仍旧是一个无法自救的无趣的人。刚开始练最基础的音阶练和弦扫弦练爬格子很枯燥无趣，可忍受枯燥无趣居然是我最擅长的事情——哪有人真的那么喜欢学习喜欢做卷子背单词啊？所以，我说不上来我有多喜欢弹吉他；甚至其实只是不讨厌而已。但是如果不弹吉他，我总觉得我又落入了以前的窠臼。活了这么久，总得有点成长啊。”
　　说实在话，安瑞华的回答并没有超出张业威的预期太多。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学霸，安瑞华显然是那种哪怕不喜欢也会把一件事做好的人。
　　所以他只是笑了下，举起酒杯碰了下安瑞华的杯子，叮地一响：“我猜到了。可惜啊，我现在就是这种无趣的人，过着没有兴趣爱好的无趣人生。”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其实我也没有觉得特别无趣。每天看起来都是这样过，但其实拆分开来每天又都有小小的不一样的令人意外的事情在发生——它们或许不都是有趣的，可仍旧是不同的、给人带来情绪变化的。再甚至想起来，我，我和你，都是很幸运的人。我们有体面的工作，给我们带来满足生活开销之后仍有一点点富余的工资，一天的二十四小时算下来甚至可能只有不超过两个小时是不一定要在什么地方的；然而这却是很多人，甚至是社会里多于半数的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了。这让这种‘生活无趣’的论调显得有点，你知道，有点‘何不食肉糜’那种感觉了。”
　　安瑞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否认我们过着某种意义上的优越生活；但我们，或者单说我，就没有觉得无趣悲伤或是痛苦的权利了吗？不可否认，我今日的生活一定借了我父母的力；但我也不是没有努力——甚至，不要脸地讲，我走到今天的每一步也都非常努力。我认为我的努力让我有资格去诉说我的感受，当然，与此同时，我也尊重任何一个人的感受；显然，我的感受不是最正常或是最正确的，可对我自己来讲它却是最重要的。‘我’在感受，‘我’就有资格评论。当然，任何一个‘你’也都有资格反对我的任何评论，但是我不在乎。”
　　安瑞华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说到底，是‘我’在生活我的生活不是吗？”
　　张业威讲不出反驳的话。这个议题本就没有答案，甚至在他少年时期和现在的答案都一定不一样——真的讲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两件事：一是他在这些年的磨砺里居然真的可以做到说话做事甚至是感受之前都提前站在别人的位置去思考了，这在十年前显然是天方夜谭；二是他和安瑞华居然是可以这样开诚布公又平静地分享不同观点的关系了。
　　要知道，求同存异这四个看似浅显易懂的字放在任何一个基数的人群里想要真正实现都难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