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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梦 心中有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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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旭日高挂,新围城商道上人来人往,有商户面呈愁苦,也有庶民牵着小孩买糖葫芦,往南走,能见一樊楼,占地数亩,富丽堂皇宛若一座神殿,殿前达官贵人的马车络绎不绝,楼层上的雅间更是能将新围城的街道一览无余
在樊楼三层的角落,窗边站着的男子气势刚健,朝靴还未换下,微凝的眉透露着他的不悦和狠戾,画眉鸟侧过头打量,它的目光停留远处闲逛的两人
少女穿水粉色留仙裙,束腰封带是白色,翻领上镶绣了一些金线月纹,青丝半披在肩头,金钗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有些动荡
和尚跟在少女身后,脖子上挂珠的背云顺着脊背线条,配上他挺拔的身姿颇是超凡脱俗,手持的佛珠慢慢打转,白色僧袍外的素纱禅衣更加不染尘埃
街边做生意的小贩一眼就认出,这女子身上的腰带不凡,僧人的白袍也不是寻常寺庙里的东西
在天子脚下生活,皇亲贵族也见了不少,早前平阳公主自请入寺的消息也传遍大街小巷,许多人已经猜到她的身份
相传平阳公主琴棋书画样样顶尖,因皇后娘娘亲自教养,而得菩萨心肠,而且生的一副天仙样貌
不少人悄悄偷看,也不少人为之驻足
平阳虽然走在前头,心理却时刻都想看看在身后的和尚,如今这么多目光聚集在她们身上,和尚该是什么表情,会不会被吓到,会不会有些难堪
想来不会,这和尚雷打不动的清冷淡漠
到底是没回过头去...
她不是没想过装扮成寻常百姓出门,可和尚说只要穿着便服即可,于是她又想到,她是韩国的嫡公主,出门游玩罢了,又不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索性也不管了
大方迎着大家心思各异的目光,她摸摸胭脂铺子的水粉口脂,看看糕点铺子的桂花糕,最终停留在那卖首饰珠玉的
是一支玉簪,簪上雕着一朵桃花,栩栩如生
平阳温热的指尖轻触簪身,玉簪冰凉的温度却瞬间从她的指尖蔓延
似笑非笑的眼中隐隐闪过幽色,细密的睫毛却恰好垂下,好似被这睫毛一起蒙上面纱
他看不见她转瞬即逝的异样,只看见她笑着回眸看他
她将那簪比划在鬓上笑道“和尚,我戴这簪子如何?出家人不打妄语,你可不能哄我”
似是安静了片刻,他才轻声回“小僧觉得,甚好”
她眨了眨眼没再与他搭话,从袖口拿了一锭金子递给卖珠钗的商人“我就要这个”
那商人一看,哪敢收,小铺子也找不开这么些
“贵人,小民这簪子值不了这么多”
“我说值就值,你只管收下就是”
商人喜上眉梢,当即就行了个大礼“是是,贵人宅心仁厚”
她拿了那簪子,也不放在备好的盒子里,这玉簪雕刻的不如宫中精美华贵,上面的桃花却轻而易举落在她心中的湖面上,泛起波澜
和尚慢慢打转的佛珠,在此刻停止了
一只纤细的手,桃红的指尖抚在佛珠上
他抬头,只看见她明媚的笑嫣
这如春风的笑让他失神,薄润如花瓣的唇翕合,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哽在喉中
于是她拉着佛珠一头,他拉着佛珠另一头
平阳将他的怔然和欲言又止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回过头垂眸走着,他也释然的跟着
谁都没有开口,浅浅的白色身影,淡淡的粉色留仙裙
她看着簪子,和尚看着她
他刀裁般的墨眉,深邃的眸中罕见的有些炙热
明明是并肩而行,中间的佛珠距离,仿佛切割开她俩注定不会相交的世界
可繁华的街道,烟火气遍布的叫卖声,不知道掩盖了谁愈来愈快的心跳
争花不待叶,密缀欲无条。傍沼人窥鉴,惊鱼水溅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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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叶魔尊皱眉托着腮“浮生,我那小子...”
棋已下到中盘,玄袍的少年斟酌不定,平淡淡回“他杀人了?你们魔修杀几个人有什么大惊小怪”
“倒是没杀人,他好像看上了个和尚”
浮生顿时惊讶抬头,微张的嘴有些欲言又止
九叶对他满脸惊愕恍若未闻,自我安慰似的说“其实也没事,不就是个断袖,也没说断袖不能修魔不能飞升”
浮生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你那秘境进了就修为封闭记忆全失,他现在一介凡人,喜欢和尚,和尚能跟他在一块?”
九叶一副知我者浮生也的表情道“所以我才愁啊,刚刚看到他笑的那么贱,完全就是下定决心要逼良为娼,且他此刻还是个女人,你说,这叫什么事”
浮生叹了口气,很想说你们魔修都这样,说不定下一刻梦止就把人家宰了,想了想又没说出口,继续举棋
梦止当然不知自己在这笑靥如花,老头在那说她笑的很贱
她此刻只是希望回禅寺的路再长一点,走的步子再慢一些
鬼使神差的,她说“和尚,今日出游,百姓们待人和善,知礼晓情”
他只道“是殿下秀外慧中,平易近人”
她紧了紧抓住佛珠的手“你之前说,不周山上风景绝佳,鸟语花香”
“是”
“若是只做那街上的商贩,一日三餐便幸福,或是做那山上的鸟儿,遨游天际便自由,你怎么做了和尚”
这话问的有些失礼,问一个和尚为什么出家,就跟问贞子怎么死的一样
可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很久了,从十二岁,大明寺进宫祈福,她在偏殿中遇见他那刻,她就想问了,这样的和尚...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的和尚,怎么就看破红尘,四大皆空了?
他没说话,她有些不解去看他
正好与他的目光相对
他的丹凤眼不同于平常的漠然,此刻竟有些落寞,锋利的墨眉舒展放松,犹如雪山冰川融化殆尽
他看她的时候,竟是恍惚的吗
这样的神情莫名让平阳的心有些抽痛
他蓦首避开对视,眨眼变回了那个一尘不染的和尚,仿佛那一刻的郁思是平阳的幻觉
她又问“和尚,你法号叫什么”
他轻声回“小僧还没有法号”
平阳错愕“怎么可能,行了剃度受戒礼都该有法号”
他思量了一下才说“小僧不知,方丈并未赐名”
“那你俗名叫什么?你没有法号,就算不得出家了吧”
他笑“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小僧红尘妄念已绝,俗名也如过眼云烟,虽不曾有法号,心中有佛,自是遁入空门”
心中有佛,自是遁入空门
她松开了搭在佛珠上的手,敛了思绪,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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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的碗莲已经开了有些时日,桃花却要过了花期,在花园中飘散的花瓣落在泥土里,最后腐烂化作营养
三日之期已过,平阳公主自是驾车回宫,江欣见了她,顿时喜笑颜开
不等她回到殿里,江欣已经握住她的手道
“殿下,您听说了吗,大将军李回昨日上奏要娶您为妻”
“什么?那父皇答应了吗”
“陛下只说稍后再议,倒是没应下来,听闻大将军16岁便上阵杀敌,未尝败绩,他今年及冠,回京第一件事就....”
平阳没听剩下的话,她提裙一路往御书房跑去,也不管身后浩浩荡荡追着跑的宫婢
她终于抓住了那日心中一闪而过又模糊的东西
原来小小的桃花簪是洪水是野兽,让她心中建起的高墙崩塌碎裂
王侯将相,商贾庶民她都不想要,她就要那个和尚
只要那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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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上的雅间里坐着几位官服打扮的男人攀谈
街道外有个小茶馆,门口也坐着几位寻常百姓说着饭后谈资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大将军回朝述职,早朝时候向陛下求娶平阳公主”
“此事不早就传开了吗”
“大将军武功高强,平阳公主知书达理,怎么看也是天造地设的一队,你猜怎么着,陛下以公主年龄尚小,拒绝了大将军呢”
“竟有此事,不过也甚是平常,若我有个公主那样的女儿,只怕也不舍早早嫁人....”
而大明寺偏房里跪着一白袍僧人,低头垂目一颗一颗捻着佛珠,嘴里无声念着什么,面前燃着一根长香
房外赤色袈裟的僧人轻叹摇头,故引来小僧人不解
“师父,师兄为何自请跪香”
“阿弥陀佛,苦非苦,乐非乐,执于一念,困于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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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驾崩已有十日,皇宫里聚集着文武百官,红木屏风后坐着许多哭泣的女人,64位引幡人站在楠木棺前,是要出殡了
樊楼今日歇业
街道上也几乎寥无人烟
桃花相继凋落的大明寺外头,站着道浅浅的白色身影,他的目光停留在不断传出铜磬声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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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葬入皇陵才五日,新帝改国号为:周
赵皇后移居慈宁宫,封号贤德太后
赐婚和晋为平阳长公主的诏书同时颁下送到了坤宁宫偏殿
考虑长公主已到适婚年纪未曾有婚约,先皇心有遗憾,国丧期间特准赐婚于大将军李回
庚帖已换,钦天监也将吉日也定下
樊楼里流传着大将军和长公主的姻缘佳话
街道上百姓祝福,人人称赞大将军品德兼优,公主温柔娴淑
大明寺正殿,佛堂前虔诚的跪着个僧人,嘴里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呢喃,手中的佛珠随着主人的手越转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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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里宦官嬷嬷都在筹备几日后长公主大婚事项
宫殿里江欣陪着枯坐在镜前的平阳
她不施粉黛,过腰的乌发随意披散在两侧,眼中黯淡无光,脸色异样的苍白,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地上一片狼藉,是被她打碎的水粉玉器,禁军将大门紧闭随即守在门外,三两胖嬷嬷目不斜视站在门内
宫婢们在屏风后跪了有一个时辰
是李回下令,她不梳妆,不吃东西,她的侍女便都跪着,跪晕过去就拖去军营里当军妓
江欣看着这样的平阳,顿感凄凉,她握紧她冰冷的手,生怕下一秒她的公主就离她远去
平阳不想理外面侍女的生死,但她的心告诉她,她不会不理
她早已被李回看透了一切,她心中所仰仗的,所爱的,所坚持的
坐着,只这样坐着脑中就浮现这些日子的一切
李回成为太子麾下幕僚已久,太子给李回的唯一报酬和许诺,就是她,平阳
太子本想劝说韩王,将公主嫁给李回,可韩王已有了驸马人选,乃是礼部侍郎的小儿子,东方伊,李回又用战功讨要公主,还是被韩王驳回
于是,李回反了,宫墙里的人早已被太子势力蚕食,效忠韩王的禁军数量难与李回亲兵相争
她记得她跑到殿前那日,父皇临死前念着的“莲儿别怕,莲儿别怕”
她也记得母后在她和弑父的太子之间,选了太子
她的眼泪在那日流干了,她的生命力也在被赵皇后软禁时渐渐逝去了
太子的同胞妹妹,皇后唯一的嫡公主,韩王最为疼爱的掌上明珠
她在想,权利的游戏真是有趣,一日之间,她一无所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看着也生出好笑的意味来
书上说,红颜祸水,若是她同意嫁给李回,父皇就..
她以前不过见过李回一次,十二岁那年宫中祈福,也是那年见到她的和尚,可她不过是在殿外遇到过李回罢了
她不记得李回的样貌,甚至不记得有没有跟他打招呼
她毫无生气的脸上有了一丝颓靡的笑
抬起已经骨廋嶙峋的手,将镜前的桃花簪握紧,沙哑的声音说道“江欣,给本宫梳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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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平阳长公主大婚
国丧期间不该办太隆重的红事,可长公主的婚礼举国同庆,规格大小堪比皇后,平阳知道李回是故意的,在隔应她死去的父王,也恶心她
皇兄继位后不过是个傀儡,她父王的江山如今不姓韩了,当是姓李
任由嬷嬷宫婢摆弄一阵之后,她被背上了花轿
花轿外设有紫色的团盖,四柱皆有红色帐幕遮挡,由丝帛绸缎构成
花轿内有香柜,香炉,香宝等,雕刻的龙螭覆盖着角落
街上站着许多百姓在官兵的阻拦线外围观讨彩头
轿前成百的仪仗队先行,身旁跟着的是公主贴身亲卫和侍婢
其实她一个都不认得,想是李回已经把她的心腹全都换成自己人了
怕什么,怕她逃婚吗?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顶好的绣娘日夜赶工的嫁衣上醒目的凤凰图案
一处一处,在她眼中越来越刺眼,无一不是在提醒她,要嫁给杀了自己父亲的凶手
无妨
今日是她毕生最美的一天,也将是李回最难忘的一天
李回曾说,他对她一见钟情,情难自抑
她也知道李回未尝败绩,也就是没有输过
那她就要死在这花轿中,死在嫁给他的半路上,死在他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的一寸一毫
花轿开始走了,喜庆的乐器也响彻大街小巷
她将桃花簪端正的摆放在身侧,握住了藏在袖口里的匕首
拔出鞘
刀刃倒映出她盖头红纱下,淡淡的笑
“大胆!”
“什么人”
平阳听到了声音,心中一颤,收了手,轻掀起帘子的一脚往外看
官兵推搡着看热闹的人群,大片侍卫形成一个圈,围住了来人
他身上的白袍已经染了些红,赤色在白袍上显得明媚鲜艳
他静静站在花轿前,眼神透过那些侍卫,邃墨的眸子散发着诡谲的光芒
他的目光蓦然和她对上
于是平阳看见了他嗜血的眼神
“住手!”也听见自己的惊呼
在这声下令后,一时间没有人动,官兵和侍卫面面相觑,百姓们不敢吵闹,空气仿佛凝固
如今公主不让动手,可将军那要怎么交代
侍卫们自然也没有撤下的意思
平阳走出了花轿,随手将红纱盖头撇在一边
她的红唇微启,手中的簪子被她撰紧
她浑身颤抖,仿佛只是这样站着就用了全部力气
她问“和尚,俗名...叫什么”
她瞳中倒映出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疯狂,看到他眼里的冰霜
听到他沉稳的声音“扶苏,殿下,我叫扶苏”
他说他叫,扶苏
仿佛嗡的一声,平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看不见周围的人,她的世界陷入灰白,有色彩的人只剩下面前的公子
她笑起来,特属于公主的张扬和傲气仿佛瞬间回到她的身上
一滴炙热的泪落在地上
她不知何时将那柄袖中的匕首反握手中,架在了自己娇嫩白皙的颈
她保持自戕动作往前走了两步,侍卫们见状只能收了兵器给她让道
直到,她抓住那僧人的衣袖,小心翼翼撰着那一角
她道“本宫知你们都是李回的走狗,可如今本宫劝你们还是听本宫的话,不然本宫横尸在此,你们,包括你们的九族,谁都别想逃掉”
扶苏反握住平阳的手,此刻她不是一个人,也毫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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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和一个和尚逃婚了!
官兵们跪了一地,百姓们望着绝迹而去的马儿,黄金打的凤冠散落在花轿前,红纱盖头被风带去宫墙边
穿着喜服的李回站在张灯结彩的将军府门外听着属下的回禀
..........
梦止睁开眼,眼前都是朦朦胧胧
恍惚间闻到了一股茶香,这才看清,坐在他桌前的刘子逸
刘子逸在品茶,似是一早就料到梦止这个时候会醒,摆的茶杯不多不少,杯中的茶散发着热气
察觉梦止一脸的迷惘,刘子逸似笑非笑道“不敢喝?这回什么也没有,就普通的花茶罢了”
梦止闻言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刘子逸又道“你知不知,在那里死了,在这里的你也会死”
梦止是在和扶苏骑马离开城门的时候醒来的,知道他说的是平阳公主出嫁那天,可他到底是在梦中没有自己的记忆和修为
刘子逸瞧见他终于喝了茶,玩味的继续说“你想不想,回去,这次你还是你,修为和记忆都会在,你可以跟你的和尚双宿双飞,筑基后期也足够保你们在凡人世界无虞”
梦止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回道“一个梦而已,或者说是你创造出来的一个幻觉而已”
“哦?那真是可惜,你不想回去的话,那个和尚和你不过跑出城外十几里就被李回围剿,他死了,平阳公主被时刻监禁,不许她自刎殉情”
梦止笑道“老妖道,我还坐在这里听你说废话,是因为你的修为太高,我杀不了你,你让我回去,然后被你化作这个秘境的肥料,你不如直接杀了我来的快”
梦止在桃林里睡觉的时候就看见了,桃林里每棵树都是一位修士的神魂,他起初以为是死在秘境中的修士,不过瞧见这无梦酒的威力,还有什么不明白;死在酒里的修士,或者回到酒里的修士,都会化作一颗桃树,在桃林里滋养着这个秘境,哺育着这个不夜城
不想,刘子逸竟笑起来,直笑到梦止在想要不试试杀他才停下
“小东西,你不愧是九叶养的,当年他醒来跟你说了一番差不多的话,就连此刻眼里的杀意都一模一样”
好了,梦止现在是真想杀了这老妖道,谁都别拦着
刘子逸接着正色道“不过,九叶那傻子当时选的是回去”说完一饮而尽杯里的茶,起身往后一踏便到了酒楼二楼
这是渡劫期的缩地成寸
梦止见他慵懒靠在二楼的木栏边,微微凝眉道“然后老头回梦里去了?他如今活得好好的”
“他那时候比你修为高点,已经结丹了,他很有意思,我准备把他当玫瑰种在田野旁边,种在外面我瞧不到,不成想,他倒是...自己又出来了”似是一段不想再提的回忆,刘子逸沉默了一会,才自顾自继续说
“梦?小东西,你觉得平阳公主是假的,是幻觉,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