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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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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吹起一片淡紫色花瓣,在空中打了卷
先前田野旁的花海里,有大片蝴蝶飞来屋舍,它们此刻不再朦胧暗淡,翅膀煽动着,所到之处划出绿色萤光
那光随风飘摇,散落着花蜜,刘子逸喜欢称这些为:解药
风和蝴蝶带着花蜜去往村庄里,去往黑暗的屋舍里,去往每个沉睡的梦里
刘子逸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那解药,还是那等待药的人
先前带路的红衣,动作规整朝他行了礼,声音打破了刘子逸的恍惚“城主,城外那俩人如何处置?”
刘子逸回“有我设的蝶阵,随他们吧”
大概是自己年龄大了,不想见再多的外来人了
说起来,这个九叶养的小东西,倒是跟九叶年轻时候的性子,一模一样
刘子逸摇了摇头,安然自得坐在自己酒馆外的门槛上,也不管身后醉倒的三人
“是”那蝴蝶也不多言语,静静立在一旁,陪着他看这“发解药”的过程
夜幕后,梦魇才刚刚开始
梦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袋抽风,觉得老妖道想杀他的话不会这么麻烦,一碗酒而已,幻觉也好毒物也罢,横竖他死不了,一口把那酒闷了,好了,现在真是....
睁眼已经身处一片黑暗之中,法术使不出来,周围一丝灵气都感受不到,丹田之中存储的灵力也唤不出来,更别说御剑离去了
梦止摸索来摸索去,这一亩三分地的,什么都没有,干脆也不往前了,原地坐下,打算唤出本体来试试
梦止的本体是一株荷花,而且还是粉色的,所以他很讨厌被外人看见自己的本体
所幸老头也不喜欢他是荷花,用了点秘术,除非修为在老头之上,否则绝对看不出梦止是个荷花修炼成形
他深呼吸一口,坐下打了个手印
然,没反应
不死心又打了一次
然,没反应
.......
一切石沉大海,带着他的心一起
梦止彻底慌了
荷花本身是醒神,高洁的存在,本体一现,什么幻觉梦魇都将终止,因此老头给他取名:梦止
这是他面对幻觉最后的底牌了!
梦止经历了那么多秘境,也不是没有一下子沦为凡人的经历
只是第一次连本体都唤不出来
而且....
梦止是怕黑的
“老头?!老子要死了!你他妈的快给老子接出去!不然老子放火把你的秘境烧了!”梦止盘坐在原地朝着上方怒吼道
此刻一位身披白蚕丝大褂,仙风道骨的老人挑了挑眉
对面坐着的少年按出一颗黑棋,问道“怎么?”
九叶魔尊也回下一颗白棋“无事,臭小子到刘子逸那了”
棋局才刚刚开始,盘上难看清局势,而梦止这边,再一睁眼,环境就不一样了
身着半臂仙裙的丫鬟道“恭喜娘娘,喜添小公主,娘娘福泽深厚,公主眉眼都随了娘娘的凤仪”
梦止接着听到旁边的妇人虚弱的笑声,也听到一个厚重的脚步急匆匆从门槛跑来“快,快抱来朕瞧瞧”
“奴婢等叩见陛下”
“都免都免”
梦止只觉得一阵眩晕,又失去了意识
秋过冬至,春去秋来,而今又到夏季
宫墙里条条长廊交错,池塘里有些水仙,大部分却是碗莲,含苞待放
一群宫婢跟随着五岁的小公主喊道“殿下,殿下慢些跑”
淡粉色宫服,裙摆间绣着大片桃花,形同蝉翼的透纱对襟披在身上
这是梦止,也是平阳公主
幼嫩的腿脚还未发育好,有些踉跄着跑在池塘上悬着的走廊,嘴里稚声回道“快些快些,今日父皇回来,我得做幅画送他才行”
待平阳跑到坤宁宫时,韩王已在矮案前落座,赵皇后柔情似水陪伴在侧
平阳看见韩王,也不行礼,急匆匆就仆入韩王怀中“父皇!”
“莲儿不可无礼,你瞧瞧她,长大了越发顽皮了”赵皇后赶紧说道,口气却是满满笑意和关怀
韩王一瞧见平阳,就乐的合不拢嘴“无妨,不过跑的鞋面上都是灰可不成”说着,还俯身用龙袍的袖口将平阳公主的鞋面擦了个干净
平阳公主缓了缓气息,坐在了韩王和赵皇后的中间,满眼期待道“父皇,儿臣近日苦练画技,今日就别去批奏折了嘛,留下来看看儿臣作画”说着轻轻拉拽着韩王的衣袍
“哦?我们莲儿真是聪慧,要叫皇后操持一番了”韩王乐不思蜀看向赵皇后
赵皇后哪里会觉得麻烦,随即命令下去,就有公公们跑去御书房端来了韩王堆成山的奏折公文,也拿了文房四宝来
坤宁宫赤色的房檐上,此刻栖息着一只画眉鸟,似是好奇的往里望望,接着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画眉鸟再飞来时,平阳公主已经十二岁了
今年的花好像开的格外早,花瓣随风摇曳,仿若下了桃花雨
大片碗莲也绽放了许多
平阳公主坐在离坤宁宫较近的凉亭里,亭中摆了琴案,桌子上是茶和精致的糕点
她的婢女们早早被她摒去,此刻专心致志钻研手中的琴谱
她自出生起,韩王便赐了封号平阳,是最受宠的嫡公主,便是太子哥哥也将她视为掌心明珠,只要是她的请求,韩王和皇后就没有不应的
虽然她年近婚嫁,历来皇家公主都逃不开一个和亲的命运,但她反而自小就看开了,便是嫁到不熟悉的地方,嫁给不认识的人,也是无人敢对她吆三喝四,想来只要百姓们安居乐业,边关无战火,便是上上签了
于是她百无聊赖,便研究花,研究琴,偶尔作作画,时而练练舞,到底是没人比她还快活
她画过牡丹,跳过骄奢高贵的宫廷曲,近日却是都腻味了,没了兴趣,所幸伴读江欣为她找来了一卷失传琴谱,名为<火凤涅槃>,乃是著名的大师旷修所作
心,渐渐宁静
手也抚起价值连城的雪松木所制的琴
桃花落在凉亭里她的身旁,池塘里的鲤鱼徘徊她的脚下,画眉鸟在顶上为她驻足
于是琴弦随着她粉雕玉琢的手流转起来,于是琴声在火凤的故事里流泻出来
平阳公主一曲弹毕,迟迟不能从意境中脱离出来
她竟觉得今时今日才算真真正正弹了回琴
喃喃自语“凤凰浴火,涅槃新生”
江欣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桌前,嘴里还塞着一些糕点回道“奋力冲破死亡的绝境,殿下弹得真好,臣女也仿佛看见了凤凰的重生”
平阳笑道“怎么啦,你听完心向往之啦?”
江欣喝了一大口茶水才说“凤凰是百鸟之首,臣女倒是觉得,天底下若有人是凤凰,那定是殿下了,心向往之,所以臣女就在殿下身边”
平阳笑侃“好啊,你个泼皮就知道打趣本宫,你幸好是女儿身,不然本公主定将你娶回家当驸马整治一番”
江欣痴笑道“我可不怕,对了殿下,今日陛下和娘娘要请大明寺的高僧们来祈福呢”
平阳凝眉问“祈福?近日可是有什么灾情战事”
“殿下忘啦,就是每年为国运祈福而已,当今陛下贤明,战事灾祸皆是没有的”
“如此甚好,那定是热闹,你快随本宫去看看”平阳公主也不顾面前的琴了,只抓着江欣的手,一路往养心殿去
她站身着急,自是没看见,凉亭后走廊上白僧衣的和尚,他视线停留在案上那架雪松琴
似是轻叹,似是惘然的说着“阿弥陀佛”
平阳此刻轻提着宫装裙摆,跑在朝华殿外的长道上,于是绣着桃花的薄纱袖衫摇曳在空中,于是她脸上幸福的笑容洋溢着,仿佛烙印般,印入画眉鸟的眼中
也落尽执棋人的眼中
...
九叶手中抓着一黑棋迟迟不动,忽而问道“浮生,你说我那小子,是不是当魔尊的料啊”
“有什么当不得的,本王看他倒是比你年轻时候还狠些”少年翻了个白眼,顿了顿骂道“你是想偷偷悔棋吧,老顽童”
“胡说,什么悔棋,本尊那是还没下!”九叶一看被发现急起来,随即又嘿嘿一笑“那小子是我养的,当然是当魔尊的料了”只不过性子太软些
九叶的神识化作画眉鸟,灵气化作春风轻拂大明寺,水面泛起涟漪,又消散
佛堂前规整跪坐几百名僧人,木鱼声不绝于耳,口中字字中气沉稳
想是桃花又开了,想是大明寺的池塘里也养着鲤鱼
蝉鸣在诵经声里,反而不显得聒噪了
平阳公主十四岁了,赵皇后和韩王寻来了青年才俊的花名册,亲自为她选驸马,似是相中了礼部侍郎的小儿子,她也见过,待人和善,心无大志,确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她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任凭做主便罢
接着自请去大明寺里吃素三日为百姓祈福
百姓们都过得很好,车架到了大明寺门前时,平阳都还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心中有个模糊的声音让她来
所以她来了
她坐在雪白色僧袍的和尚旁边,这和尚倒是认真,因为父皇下令要照顾好她,所以佛堂也不去了,只在院子里诵经,在院子里誊抄经书
“和尚,桃花开了”她喜欢听他念经,也喜欢同他说话,这和尚的眉眼令人看着甚是舒服
和尚诵经途中被打断,只淡淡一笑
“是”
平阳看着桃花出了神,自顾自问“和尚,你去过什么地方吗,我看书里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小僧去过不周山,那山上风景绝佳,鸟语花香,可小僧想着,还是禅院里好些”他说着,微微凝眸望着平阳侧脸
她全神贯注看那桃花上停着的画眉鸟,自是没注意到他的眼神,不解道“如何好?这禅院除了这桃花和你叫人赏心悦目,其余的倒是比冷宫还枯燥”
和尚悄无声息敛了目光,将执着佛珠的手划了几颗珠子下去,才回道
“阿弥陀佛,禅院,是小僧的家”
平阳沉寂片刻,像是想到什么,回头抓住他执着佛珠的手笑道“和尚,你带我出去玩吧,整日在皇宫里读书练琴,我都快长霉了”
和尚低眉垂目笑了“殿下神仙之姿,何谈长霉,庙里戒律森严,未得批准当是出不去的”
“你是大明寺方丈大师的弟子,定是有办法的,你就带我去嘛,就一回,我还没出去过呢”
他没说话,有些好笑的抬眼看她,虎口的佛珠在她轻晃下有些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仿佛是在替他回答
平阳没料到他会抬头,他眉眼间轮廓映在她的眸中
她怔了怔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哦,和尚,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是,母后笑起来那样,反正就是很好看”
这番话说的有些急促
随即松开了他的手,若无其事往院子外头走
“阿弥陀佛”
平阳靠在偏院门口的拐角,一双桃花眼中划过迷惘
她昨日翻乱和尚的书,偶然看见书上写:爱欲于人,犹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知了还在鸣叫,佛堂前的诵经声不曾断过,桃树上的花瓣依旧在飘落,只有池塘的水面涟漪已经散去,保持宁静
但是仍会有人记得,风曾经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