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厌嫁》枕山鹤

9、桃夭 王爷可在？

　　去年生辰，太后身旁的大太监刘公公亲自带来贺礼和太后口谕。深宫里那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得她亲誉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之事，曾经明珊雪也如此认为。如今看来，这亲誉成了她下不去的高台，脱不下的枷锁。

　　太阳将藏尽，明珊雪不敢多留，提起裙摆起身，拍落身上的花瓣和尘土，携绿绮和素菱出园。

　　始料未及的是，迎面撞见了牵着骏马的萧闲。他今日未穿朝服也未带副将，白衣玉带，长身玉立，就着夕阳的余晖，温和的看起来不像位高权重的亲王，更像翰林院风度翩翩的书生学士。

　　“肃王殿下。”明珊雪朝之行礼。

　　她今日穿的是白色的襦裙，罩衫是桃粉色半透的细纱，同色的腰带上除了银丝绣着的蝴蝶样式还镶着桃花形状的白玉，仔细些才能瞧出裙摆上银丝粉线绣着的朵朵桃花。发髻上插着绒花簪子也是桃花的样式，或盛放或含苞，缠绕在发髻上的粉色绸带搭在她的后背，随着她的身姿起伏而灵动翩飞。

　　萧闲只感觉她身后的桃园已和她融为一体，犹如桃花所化的精怪。此情此景仿佛将美感推至顶点，萧闲忍不住心跳一快。

　　“免礼。”萧闲抬手让她起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如是想。

　　而骏马好似不满他的停驻，稍稍扯动了萧闲手中的缰绳，萧闲只得伸手拍了拍马头示意它安分些。

　　明珊雪第一眼就瞧见了这匹通体漆黑的马，骏马双眼乌溜溜的十分灵动，四肢健硕，毛皮油光水滑，四肢修长有力，一看就是匹珍贵的好马。她只骑过温顺的母马，这样活泼好动，神采奕奕的骏马从未尝试过，因此又多看了两眼。

　　萧闲起初以为是位财大气粗附庸风雅的商人包下了桃雪园，却没想到是纪老的外孙女，“今日包下桃雪园的竟是你。”

　　“如今是桃花时节，春日好景，寻了几位好友一同品茗赏花，因二公主身份尊贵，以免有闲杂人等才将桃雪园包下来。”

　　“若下次再来直接知会张勤即可。”桃花的花期并不算长，包园的费用也颇为昂贵，纪老作为他的恩师，看在他的面上对他的外孙女应该稍加照拂。

　　他口中的张勤正是桃雪园管事，园中大小事务都由他来打理。萧闲让她直接只会张勤，也是免了她进园的花销。

　　“谢过王爷。”今日因宋颖怜搅局，桃雪园中景色并未逛尽兴，遗憾这园中的引水湖景，假山怪石都未一一看过。明珊雪突然想起在珍宝阁中看到的游春图，图中众女子骑马踏春，十分快意。

　　于是，明珊雪略微斟酌道：“王爷，这桃雪园可否骑马？臣女家中有一匹白马，它性情温顺，绝不会损害园中景色。”

　　“你若想骑马游春可得快些了，这满园的桃花开不过三日，大雨将至，零落成泥。”

　　“王爷如何笃定三日后大雨将至？”

　　“抬头。”萧闲望向天空，明珊雪随着他的动作望去，只见天空中排布着大片的鱼鳞状的云。萧闲低头见她正定定的看着天空，开口解释：“鱼鳞云浮现，两三日内必定有雨。”

　　“原来如此。”明珊雪笑着回望，目光直直的撞进面前人的眼眸，她面色微怔，一改常态的冷静自持，匆忙错开视线，“时候不早了，臣女告辞。”

　　和羞走，倚门回首。还未走远，明珊雪回身轻声说：“明日再来打扰。”

　　萧闲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再紧，他忍不住想起那日国子监明珊雪弹奏《田间戏》时神采斐然、目若流光的样子，以至于刚刚那一眼温柔羞涩的回望再难遗忘。

　　他忍不住给自己异常的心境找了个理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若下次见面，还是远些距离为好。

　　明珊雪坐上回府的马车，脑海中一直想着明日萧闲是否还会在。十六年前秋兴典仪案是萧闲一手重启，他任左都御史、秋兴典仪案主理人，不仅有对案件卷宗查究的权利还有对刑部和大理寺督查管控的权利。

　　除此之外，她还有几分私心，她猜测被土匪包围那日，她昏倒前，朦胧间看到的骏马上的身影有可能是萧闲。但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毫无根据，仅凭直觉。

　　不得已，她故意接近萧闲，品茗赏花的地点也是故意选在萧闲名下的桃雪园，刚刚她见萧闲夜晚而临，很可能在此住下，提出骑马游园也是故意想要试探接近。而最后突然对视的那一眼却是她始料未及的，她从未与孟疏外的年轻男子直接对视，她下意识的想要逃走，但还是忍住，说出明日要来。

　　若他明日还在，她才能接近一二，才能借肃王的东风洗清明家的冤屈和误会。

　　回到府中时已到掌灯时分，家中几人都已吃过，纪琳让后厨温了些饭菜，明珊雪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下午吃过的糕点茶水还未消化，此时吃不下多少。

　　撂下筷子，明珊雪径自穿过内庭走向主屋去找纪琳和明霆。见明霆不在屋内，明珊雪又拉着纪琳去了书房。

　　“爹爹，玉汝有事商议。”

　　不一会儿，屋内传出脚步声，明霆推开房门面有愠色地说道：“何事？”

　　明霆正因户部那群铁公鸡迟迟不拨款导致常河与玉松河的漕运工程将要停摆而愤懑，这是开商运粮的大事，工程已至中期，而户部必须三催四请才能挤出点银子，河道督管上折子催了又催，户部几位油光满面的大官只会打太极。

　　工部次于其他五部，十六年前又出了那档子事儿，现在更是处处仰人鼻息。

　　明珊雪知晓此时父亲公务缠身，但她这事儿也不得不说清楚，于是速速讲清了今日桃雪园事情的来龙去脉，“爹爹过两日休沐，可否一同去端康王府退了这门亲事？”

　　听明珊雪这一说，明霆脾气一上一下，背着双手在房内度步，“后日休沐，一同去端康王府讲清楚，若非要玉汝做平妻，这婚就非退不可，若只是让他那表妹做妾，此事就作罢。”

　　“宋颖怜即使做妾，我也不愿。”明珊雪双眉紧蹙，微颤的指尖昭示着她的不安。

　　“按祖制，世爵一妻一妾无可厚非，况且孟疏是端康王独子，怎可能只娶一房？”明霆说完在桌前坐下，他多事缠身，思绪复杂，连那上好的白毫银针喝起来都不痛快。

　　明珊雪一愣，顿时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端康王虽只有一位王妃，可府上还有一房瘦马做侍妾。这侍妾虽与半个婢女无异，仍然要在主母手下讨生活，但与婢女不同，侍妾即使是地位再低，也不被主母发配买卖。若发生买妻卖妾，按律买卖双方各杖一百。

　　“即使不是他那表妹，也会是其他人。玉汝，你作为正妻，该有容人之量。”明霆不知明珊雪与孟疏之间已生龃龉，只当她小女儿心性，生了醋意。

　　纪琳见女儿神色暗淡，连忙上前安慰：“那宋家小姐虽是孟疏表妹，但陆州宋家与京城相距甚远，你爹爹和我在京城哪儿不能给你撑腰？别忘了还有你外祖和你舅父都是十分疼爱你的，哪会让你受委屈？”

　　孟疏娶谁她都不在意，她只是不想再嫁给他。但上一世的恩怨如何讲给这一世的父母听呢？明珊雪只希望后日拜访端康王府，端康王妃能坚定些，寸步不让的给宋颖怜要一个正妻的名分。

　　明珊雪回屋，停在窗边，心中长叹，若实在不行，她就要去皇后那亲自退了这门亲事。

　　第二日一早，明珊雪就派人将马厩中的那匹白色小马牵了出来。这马名唤白初，是去年生辰秦辛月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十分喜欢。除此之外，她还带上了一打琴谱，和她自己的雪松琴，她早想在那湖中亭里弹琴了

　　几人到达桃雪园时，桃雪园的张管事正在门前洒扫。张勤虽为管事，很多小事也是亲力亲为，他虽已过不惑之年，却并未体态臃肿，耳清目明，看着像是勤恳做事之人。

　　张勤一瞧见牵着白马的美丽女子和她身后两位婢女，猜测这位应是昨日王爷说过的明家大小姐。他连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去迎，“可是明小姐？”

　　“是的。”明珊雪一路上都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开口问萧闲的行踪，她不想显得十分急切与萧闲攀关系，又不想错过面见萧闲的机会。百转千回后还是问出了口：“张管事，王爷可在？”

　　张勤不着痕迹的瞧了明珊雪一眼，暗叹果然是来攀关系的。王爷位高权重，想要攀附之人数不胜数，张勤原本因明珊雪容貌产生的好感消失殆尽，言语间也不再热情，“回明小姐，王爷不在。”

　　明珊雪不算意外，心想肃王果然如传闻所言：从不让女子近身。

　　“好。”明珊雪心情矛盾，即失望又松了口气，她本就怕肃王，他不在也好。她从袖中拿出些许银两递给张勤，“见面礼，请张管事笑纳。”

　　张勤礼貌收下，侧开身子，“明小姐请。”

　　进了园内，明珊雪翻身上马，也不让绿绮和素菱跟着，自个儿在园内撒欢儿似的驰骋。她心中积郁已久，只是她擅长忍耐，面上显露不出丝毫，而心中远没有面上看的平静理智。

　　之所以不让绿绮和素菱跟着，是因为怕两人看出自己脸上不合时宜的情绪与表情。坐上马背的那一刻，所有的忧虑和烦恼都被她抛之脑后，紧张的情绪随着迎面而来的微风一同散去。

　　湖外种着一硕大的桃树，粗壮的树枝上挂着秋千，周围铺着青石板路，湖中央连着一金碧辉煌的六角亭。亭子入口的两边楹柱上，挂了副诗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被翘角飞檐挑起的瓦蓝天空，此时已经升起大片大片软绵的云朵。

　　明珊雪绕着湖跑了一圈后拽紧缰绳慢下来，策马拐进桃林中的鱼肠小道，感受清风拂面和桃花的香气。

　　张勤打理好院中杂务，喊了几个小厮挑柴打水，后闪身进了厨房备了几盘小菜和热汤。这些饭菜显然不是给他自己吃的，平日里多他多是米面凑合，而这几样精细的菜肴普通人家过节时才能摆上桌。

　　只见他进了其中一间雅室，将菜肴热汤端了进去，不一会又空着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