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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落 死在她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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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菱回来后便病倒了,旧伤未愈又染了风寒,连夜发着高热。
春晓阁只住着明珊雪和素菱两人,等明珊雪发现的时候已至第二日清晨。
明珊雪醒来,喉咙干涸,便唤素菱添水,见她久久都未应答,心觉不好,只好强撑起身子走到侧屋。昨日受了风寒又咳嗽不止,双腿膝盖更是疼痛刺骨,就这寥寥几步路,犹如在刀尖上滚过。
素菱正躺在外室的软榻上,面色是异常的潮红,嘴唇发白,额上发汗。
“素菱,我这就去请大夫。”明珊雪坐在床边,慌乱的握住素菱的手。
刚出屋子,冷风便灌了进来,明珊雪倒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院子里无人打扫,物件杂乱堆积,又下了一整夜的雪,积雪早就将院中的一切覆盖掩埋,使得眼中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快来人!开门!快去请大夫来!”明珊雪顾不上平日的淑女礼仪,拼命的捶打着通往院外的木门,朝着门外嘶哑的叫喊,而她并不知道院外的门早被锁死,看守的下人已被遣返,任她如何呼喊都不会有人应答。
“快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去请大夫!”她一遍又一遍的喊,喊到喉咙沙哑,喊到声嘶力竭。
她的声音似乎也被掩埋在初冬的大雪里,就像死在寒冬里的嫩芽无法突破深雪的覆盖。
过了许久,明珊雪再撑不住跌坐在门前的石阶上,面容呆滞的看着被厚雪覆盖的庭院,她从未觉得白色会如此刺眼又如此沉重。
春晓阁,为春光微晓之意。
但此时的春晓阁眼前积雪满庭,举目残败的样子属实与寓意大相径庭。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一颗又一颗的滑落,落到脏污的裙摆上,晕染出星星点点的水渍。明珊雪心中愧疚,因为自己的无能才将素菱牵连至此,又恼怒竟然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到现在她才不得不承认,那些所谓贤德的虚名,那些刻意的隐忍,早就成为他人手中的利剑。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亲手将生杀大权交予别人手中,被戏弄、被折辱、被踩在脚底任人践踏。
可明珊雪不甘心,她一遍又一遍的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她的自尊心不能忍受自己毫无作为,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素菱因得不到救治而死去。
活动了僵直的手指,明珊雪躬身将庭院的杂物堆在墙头当做垫脚,双手撑起,艰难的翻过院子的围墙。
但下过雪的墙面湿滑,瘦弱的手臂难以支撑,刚翻过墙头,就狠狠的向外摔了下去!
耳边是寒风的呼啸声,坠落感让她的心跳失常,惊吓中呼吸停窒,沉闷的摔落声后,随之而来的是左腿剧烈的疼痛。她双臂打颤,疼的直不起身子,咬着牙在冰冷的雪地里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此时的她已经精疲力尽,满脑子只想着赶紧找到大夫救治素菱。
明珊雪找到大夫的时候,几乎站立不稳,在对方一脸茫然的状况下,她急忙脱下手中的玉镯塞给大夫。明珊雪恪守多年的礼仪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她不要命的冲到街上拦了一辆马车,将大夫带去端康王府。
这一来一回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刚停稳,明珊雪将发髻上的白玉簪递给了车夫,带着大夫从马车上下来,直往春晓阁内走去。
门口的守卫没有拦她,回春晓阁的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紧张的思绪让她完全忽视了春晓阁的院门已经被打开了,等到了屋内才发现素菱不在。明珊雪心道不好,素菱病重,绝不可能是自己离开春晓阁。她暂时将大夫安顿在前厅,又匆匆跑了出去。
路过庭院,她随手拉住一名粗使婢女,细瘦的手指犹如铁索紧紧攥着婢女的手臂,冷冽的风刮红明珊雪的眼眶,发丝散乱且狼狈的贴在面颊,她双目赤红,神情焦躁,“素菱呢?素菱在哪!”
婢女吃痛,手臂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她从未见过温柔知礼的世子妃能有如此狠戾的模样,她颤颤巍巍的说道:“素...素菱,被宋夫人房内的小厮拉...拉去柴房了。”
手臂上的桎梏脱离,婢女还疼的直打哆嗦。明珊雪顾不上这个可怜的婢女,头也不回的跑向柴房。宋颖怜因素菱顶嘴对她极其厌恶,抓到一点错处都会被打的皮开肉绽,这次又不知道寻到什么由头来整治素菱。
思及此处,明珊雪乱了方寸,心头狂跳如阵前擂鼓,她越跑越快,不断的在心中嘶吼。
她的身上无一不在痛,却仍然百般忍耐,风寒侵蚀不了她,摔伤阻碍不了她,纵使胸腔里像被万蚁啃食,皮肉被马车碾过,都没有眼前这一幕让她这般疼痛。
她眼睁睁的看着素菱被吊在柴房的房梁上,宋颖怜的小厮正拿着木条抽打。而宋颖怜就站在柴房的门口,对这场景一脸嫌弃却又不得不在这等着她来的模样。
“住手!”
明珊雪的嘶吼并没有让小厮的动作停下来,直到宋颖怜轻飘飘的对着小厮说了一句:“好了,退下吧。”
“姐姐别动怒,素菱这懒奴才只会偷懒,拦不住姐姐往外跑,还自己睡到了榻上,姐姐平日里最是温柔得体不愿意惩罚下人,妹妹这是在替姐姐教训奴才呢。”
宋颖怜的眉眼多是江南女子的娇媚与柔情,本应该是我见犹怜的清纯模样可现在看着多是恶意狠毒,她一手半掩着唇藏着嘲笑,惺惺作态的朝着明珊雪回话。
真是十足让人倒胃口。
“把这贱婢放下来还给姐姐,你们小心着点,姐姐可是很心疼人的。”宋颖怜挥了挥手叫人把素菱放了下来,歪着头嘲弄的看了明珊雪一眼。
明珊雪,纵使孟疏心里有你又如何?他还不是放任着我来作践你!什么明家大小姐,也不过是个讨不到夫君怜惜的可怜虫罢了!
“夫...夫人,她...她好像没气了。”这小厮极其年轻,只有十二岁的样子,将人放下来的时候,无意碰到了素菱的手,冷的像块冰一样,于是他大着胆子去摸了她的鼻息,才发现这人真的断了气了。
“死了?”宋颖怜笑吟吟的转过身,故作惊讶的问了一句。
明珊雪一阵眩晕,她感受到自己正浑身发抖,胸腔急促的压缩,气息正一丝丝的抽离,沉重的窒息感让她再难自抑,热泪盛满了眼眶,滔天的恨意将她浸染。
一股怒火烧断了理智,宋颖怜眼中的嘲弄彻底激发了她体内的疯狂。她紧紧的攥着手里的一枚金钗,转瞬间,双手用上了死劲扎向了宋颖怜的小腹!
这枚金钗本是母亲留给她防身所用,因此做的极为尖锐锋利,刚刚她回春晓阁的时候只因为没有簪子挽发才顺手将这钗子带了出来。
“啊!”宋颖怜慌乱的失声尖叫,小腹中尖锐的痛感让她一时无法动弹,只能下意识的抓住明珊雪的手阻止她进一步的动作。
金钗尾部全部没入,明珊雪却也没松手。她面色苍白如雪,乌发凌乱,双目赤红凹陷犹如阴曹地府中的阴邪女鬼,她恶狠狠的看着宋颖怜说道:“你说,你要是生不出孩子,孟疏会不会马上又纳新妾?端康王府可不会要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啊。”
宋颖怜瞳孔猛地一缩,姣好的面容都有些扭曲。惊恐之下,她使出全部的力气扇了明珊雪一巴掌,可是非但没把人打开,还迫使明珊雪将金钗的头部都送进了宋颖怜的小腹。
“我虽久居内宅,可从来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金钗你不蜕皮扒骨休想拿出来!”明珊雪完全不顾肿胀的侧脸和还流着血的唇角,状似疯魔的使出全部力气一下又一下的捶打着宋颖怜的腹部。
“来人!来人!把这毒妇拖走!拖走!快!”宋颖怜发髻凌乱,身上的华贵罗裙也沾上了泥污,她疼的尖叫大喊,一手抓着明珊雪的手,一手拼命推搡她的肩膀。
两名小厮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迅速将明珊雪拉开摔了出去,强烈的眩晕感让她没有力气再继续挣扎。
缓了好一会儿,她麻木的趴在雪地里,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破了,还沾染着未干的血迹,她用那双近乎癫狂的眼眸看着宋颖怜说:“宋颖怜,这端康王府的荣华注定与你无缘!”
宋颖怜跌坐在地上,嫣红的唇失了血色,精美的发髻也散乱了下来,腹部鲜血从指间渗出,她疼痛难忍的睁着眼睛,怨恨地盯着明珊雪,恨不能现在就将她千刀万剐!她怎么也没想到明珊雪会如此恶毒!
孩子才是在王府落脚的根基啊!如果生不出孩子,孟疏十成十不会再多看她一眼!
宋颖怜被抬回了别院,大张旗鼓的叫了京城中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大夫,足足有十多人,府中诸多丫鬟奴才在宋颖怜的院子里进进出出、忙前忙后,排场大似宫中贵人。
而无人踏足的柴房门前,一个枯瘦的女人静静的趴在雪地里,眼泪和血液在她的脸上交织,她疲惫的闭上眼,让雪没过她的身体,掩盖了她的呼吸,直到一切都变成刺目的白。
明珊雪死了,死在立冬后的第一场初雪里,死在银装素裹的庭院里,死在她自己编织的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