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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怦然心动 通微,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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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微带着小月一路往东走已经十几天了,沿途经过几个驿站和一座城镇。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消息,经过城镇时,他们特地进城去打探消息,也不止是不是巧合,还真让他打听到关于师父的消息。
就在他们来前半个月,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城南一户员外家的小孩儿夜夜不能寐,啼哭不止,还每夜都抓着奶娘蹴鞠,到了白日却一直昏睡不醒。一开始,那家人只当小孩儿调皮,也未曾放在心上,直到那小孩儿开始偷吃厨房里的生肉,还把几个下人都咬伤了之后,他们才察觉不对。
城中的大夫都被请了个遍,一开始还有人应诊,在被那小孩儿接连咬伤之后,谁都不愿到那家看病。那员外无法,只好请了道士来看。在道士做了几日法后,街坊邻居都知道那家小孩儿中邪了,谁见着那家人都躲的远远的,生怕沾上晦气。
那家员外本以为做完法,这邪祟定然是被驱逐了。谁曾想,那信誓旦旦的道士当晚就被咬断了脖子。
这邪祟害人性命后,正是邪气大胜之时,就要去害下个人,被一个从天而降的老道士捏住了脖子。那道士给这发狂的小儿贴上一道黄符,嘴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往小儿的天灵盖一抓,一团黑气被抓了出来,黑气翻涌着,逐渐变成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
小鬼的脑袋上贴着黄符,他面目狰狞却一动不动的漂浮在地上。
跟着那老道士的还有个年轻的道士,年轻道士接过昏睡的小儿,把他还给那家人。
“此乃夜啼鬼,乃是夭折的孩子怨念所化,最喜缠上稚儿作怪,府中怨念不散,才会招来此鬼。”
听老道士这么说,那家员外狠狠瞪了眼自家后宅的几个妇人,想来这家人后宅不怎么太平。
老道士给了员外一张符,“此符可护他成人之前不受邪祟侵扰,望你以后多结善缘,为子孙积福。”
通微当时听着那小摊主绘声绘色的描述,摊主指着那城门口施粥的帐篷,“那就是那家员外设的,要我说那老道士才真真是大善人,当时那员外要给他二十两黄金他都不收!做完善事就离开了。”
这倒符合师父的个性。
他老人家做善事向来不求回报,十里八乡受他恩惠的人多了去,所以逢年过节,他们观中都是香客不绝,香火鼎盛。
既然师父半月前出现在这里,想必他现在应当也没有走远。只要他和小月脚程快一些,他们一定能赶上师父。
在谢过那小摊主后,通微又带着小月继续赶路。
这是他们追着师父的踪迹赶路的第五天。
迎面刮来的风带来雨的讯息,郊外的树高大茂盛,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无光的夜,连脚下的路都很难看清。
通微提着一盏灯笼,拉着小月的手。他们得在雨来前赶到能避雨的地方,刚才看过地图,离这不远应该就有一座行馆。
暴雨忽至,通微连忙撑起伞挡住自己和小月。他们在雨中前行,没一会儿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有一个黑黝黝的巨大物体在树影的掩映中若隐若现,昏暗的视线中隐约能看见一点深红的角,待他们走近,才看清那深红的角是门框上飞起的檐角,角上还有一只青铜兽,样子有些奇怪。
门上的招牌写着三个大字:晴岚轩。
这不就是地图上那家行馆吗?通微脸上露出些笑容,带着小月上前叩门。雨势很大,他边敲边喊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那门打开后,是一个个头矮小的伙计。他撑着一把大伞,脸上的神情很是不耐,“大晚上的下这么大雨,你们是干什么的?”
“抱歉抱歉,我与家妹赶路途中突降暴雨,这才寻到此地来,找个歇脚避雨的地方。”通微笑道,往那伙计手里塞了几枚铜板。
伙计收了铜板,脸上的神情也收了起来,他打量了一下两人,将门敞开:“快进来吧!雨这么大,该淋湿了。”
“多谢!多谢!”
通微带着小月走进了这家行馆。
伙计关上了门,雨依旧很大,一阵大风刮过,那本在树影中的行馆凭空消失,就仿佛一切都只是幻觉。
行馆的大堂只留了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一名女子,她身着绛紫纱裙,唇似朱丹,半倚在进门处的柜前,懒懒散散的翻着柜上的账本。见到有客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哟,这么大的雨,还有客人。”
通微收了伞,向老板娘拱手道:“赶路途中忽逢大雨,我们兄妹二人想在这处歇个脚,不知姑娘是……?”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伙计接过话,“这是我们老板娘。”
那姑娘慢悠悠的站起来,通微这才发现她个子很高,像通微的个子八尺有余,已是男子中个头极为高挑的那一拨,眼前这女子却不会比他矮上多少,很是罕见。
“客官要几间房?”那女子拿起柜上的钥匙晃了晃。
“一间。”通微说道。
那女子听完,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们一眼,“即是兄妹,住一间房,是否不太合适?”
“掌柜有所不知,家妹自幼眼盲,行动多有不便,出门在外还得我多加照看。”通微不好意思的回答。
“竟是如此,小女子冒犯了。”老板娘微福身子,只见她从一串钥匙中拿出一把,“地字一号间,岩草,带两位客人上去修习吧。”
那叫岩草的伙计拿了钥匙,招呼他们上楼。
行馆很安静,也不知道是夜深的缘故,还是因为下着雨,行馆无甚生意,叫通微生出这偌大的行馆内只有他和小月两个躲雨人的错觉来。
“小月,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通微拿着干毛巾擦拭自己的头发,心中总是觉得这行馆古怪。
方才雨势太大,他想着赶紧带小月找到个避雨的地方,于是没曾留意太多,现在仔细想想,他看过地图,以他们的脚程来说,应当是没那么快抵达这个行馆的。并且,这个大个行馆,似乎只有一个个子不高的伙计和一个个子极高的女老板娘……怎么想都觉得古怪极了。
小月坐在床边,她又学了个新的剪纸图案,此刻正聚精会神的试着,通微看着满床的黄纸小人,有的只有半截身子,有的只有一个脑袋,满床乱爬,忍不住叹了口气。
带孩子真是太让人操心了。
收拾妥当后,通微吹熄了房间的灯。他躺在床上,却没有休息。双手抱臂,怀中是他的桃木剑。小月躺在他身侧,她本就不是活人,躺着一动不动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从外头看来,里边的人就像是休息了。
有人来了。
通微睁开假寐的眼睛,他的手默默按在胸前的剑上,身体蓄势待发,准备一有异动就跳起。那门上被他用血画了个防御符,如若门外的人没有想要闯入的意思,就不会触动法阵。
他看着那门。
“噔……”
一声嗡鸣,防御符被触动的一瞬间就展开一个赤金的阵法。门外的人被阵法反弹撞到什么东西上,只见那门的窗纸上映出一个十分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头上有角,四蹄,嘴长而尖。通微划破指尖,挤出血抹在眼皮上,白光过后,他的眼睛透过门看到外头那个影子的真身。
一只相貌丑陋的黑山羊。
它的下唇无法闭合,口中锋利的兽齿参差不齐,眼睛大如拳头,凸起在长脸上,两颗金黄的眼球转动着,眼仁眯成一条黑线。
通微开的天眼能看到万物的真身,这只黑山羊修成人身的模样就是方才那个叫岩草的伙计。又是一只妖怪!还是一只修成人身的妖怪!这只妖怪定比那只黄鼠狼精更加难缠……
“枫图,你出的破主意,被发现了。”黑山羊口吐人言。
一个高大的女子缓缓走到那只黑山羊身边,女子调笑道:“哎呀,谁知道这小道士还挺机灵。”
“哼,若是完不成任务,看你如何与山和大人交代。”那黑山羊不屑道。
“怎么可能?就这么个乳臭未干的人类小子,你是在瞧不起我?”女子剐了黑山羊一眼,她朱红的唇越扬越高,直到那唇角一直裂到耳边,人皮被撑开,露出细长的信子。身上的人皮被她撕下,化为一只赤红的大蛇。
通微心中惊骇不已,这两只妖物口中的山和大人是谁……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山和吧?难道这个碧霞祠的观主一直暗中和妖物勾结?
如果,这两个妖物说的山和就是他想的那个人……联想到这些日子他们四处逃避道会的追踪,山和的目的恐怕根本就不是他口中所谓的为民除害,他想要的是……
小月?
这么说起来,山和的确一开始就对小月抱有极大的兴趣,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小月的出现,再大胆些猜测,那些城里派来下墓的工队就是山和的人,他们奉山和的命令到这座墓中寻找神秘的女尸,却未曾想到遭逢变故都没能离开墓里,而那本该好好躺在棺材里的女尸却忽然苏醒,不翼而飞。
从那时起,山和就一直在关注女尸的去向。他知道女尸被镇上一座道观的小道士带走,于是就借着法会的邀请,正大光明的让道士带着女尸走进他步下的天罗地网中。
想到这么久以来,自己都活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通微就浑身恶寒。
“小子,你干脆放弃抵抗吧,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些苦。”黑山羊岩草说道,他变回原形之后,声音就和山羊一般,软绵绵的。
“嗯~这只丑东西说的对,小道士你这张脸皮颇合我胃口,不如出来与我春风一度,就是死,也做个风流鬼如何~”蛇妖枫图妖妖娆娆的扭动粗壮的蛇身,从房顶看,她赤红的蛇身已经将小小的房间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你们说的山和,是碧霞祠的山和道人吗?”通微问。
“呵呵呵,你莫不是还认识第二个山和?”蛇妖吐了吐舌信,有些苦恼,“不应当,如此叫人心生厌恶的,也就这一个山和罢了。”
通微从蛇妖的话中听出了些门道,“你既讨厌他,为何要为他做事?”
“为他做事?呵呵呵怎么可能,我们妖,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自然是他许诺了我,想要的东西……”
黑山羊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与这小子说这么多废话!破开这防御阵将他们抓了交差!”
“哎呀呀~俊俏的小生奴家就愿意多说几句怎么了,天天看着你这张丑脸倒胃口不成?”蛇妖娇笑,那蛇身却是越收越紧,要将那小小的房间整个挤碎。
通微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在门外那两只妖争执时就已经把这段时间攒下的符纸都拿了出来,其中四张净火符贴在房间东南西北四角,一旦这屋子的防御阵被破坏,净火符就会狠狠烧上这外头的妖物一把。
若是寻常的净火符,别说伤妖,就是给它们挠痒,恐怕这些修的一身铜墙铁壁般妖身的妖怪都感觉不到。但以赤阳之血写下的符,就是世上最强大的符咒,因为赤阳之血,天生就克制邪物。
门上的防御符上面出现的裂痕越来越多,通微身上爬满了黄纸小人,坐在床上的小月已经站起来走到通微身旁。通微看她过来,将她往自己身后拉,用身体将她挡住。
当防御阵碎开,房间瞬间被妖蛇巨大的身体碾碎,贴在四角的净火符爆出金芒,火焰燃烧着蛇身,蛇妖惨叫的翻滚,四周震动如地牛翻身,通微掐着诀,他和小月被一个白色的光团笼罩,安然站在原地。
“赤阳之血,果然与传说中一般,威力无穷!”黑山羊阴沉的说道。
黑山羊撅了下蹄子,头微微底下,顶着头上弯弯的黑角就朝着通微他们冲来!通微瞳孔微缩,那角上带着极强的妖力,他连忙运剑去挡,之前在碧霞祠与那群道士斗法时留下的旧伤还未痊愈,对上这两只妖怪,他没有胜算!
小月从他身后跃起,半空中截住了黑山羊的角。剪纸小人从通微身上飞起,与蛇妖缠斗起来。通微眼前一花,三个非人的生物已在空中对了数招。他看着小月柔弱的身影被两只庞大如山的妖怪夹在中间合攻,心中焦急不已。
“小月!”
看到小月被羊角撞到时,通微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汹涌情绪。愤怒、不甘、痛恨……他恨无能为力的自己,恨不能留下她的自己,恨不能保护她的自己……这种场景……这种场景就好像已经经历过一般……
“都滚开!!!”
蛇妖听见一声怒吼,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焚身之痛,她扭动庞大的蛇头,只见自己七寸上插着一把剑,那剑上不断涌出金光,光中带着一道古朴而强大的意志,足以摧毁一切的意志。持剑之人神情漠然冰冷的朝她看来,仿佛……仿佛高高在上的神,他眼中不见众生,不见万物,一切皆为刍狗。
“你……是谁……”
蛇妖的疑问注定得不到答案,她只能感觉到自己破碎的妖丹,破碎的灵魂,破碎的意识……那光中的意志,决定抹杀掉她的一切,从这一刻起,蛇妖枫图的一切都会消失。
黑山羊不知道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枫图逐渐化为灰尘,眼中最后一点蛇妖的样子消失时,他有一瞬间的茫然,‘我刚才看到了谁?’‘这里不是一直都只有我吗?’如此想道,黑山羊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而他清醒时那一刻,就看见一把剑插入自己的脑袋。
一把……金色的桃木剑。
一个红着眼睛的人。
好痛好痛好痛……
黑山羊的灵魂在燃烧,它感到自己从内而外的破碎,灵魂意识身体……都在逐渐消失。
为……为什么?他到死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死了。
失去支撑的载体,桃木剑下坠落在地上,剑的主人抱着一个少女,眼中满是隐忍的疼惜。通微看着小月的手臂上被黑山羊的角弄伤留下的伤口,不敢去摸。
“对不起……我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一开始就把这两个妖怪打跑,你就不会受伤。”通微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红红的眼睛要哭不哭。
小月受伤,比他自己被打得半死还要叫他难以忍受。
她不该受到一点伤害,就这样好好的活着,在他能看得到的地方就好……
可他还是让她受伤了,他真没用!
一只冰凉的手盖在他的头上,一会儿又拍了一下,再一下。
通微怔楞,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比常人要黑的瞳孔没有一点光。他却好像能感受到她要传达的情绪……
安慰、表扬、赞同。
只这一个动作,通微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又回到原位,生出干劲。
妖怪除掉后,他们步下的幻境也随之消失。迷雾散去,熟悉的树林出现在眼前,原来……他们一直都还在那片林子中。
此时,坠兔收光,天边的云霞泛着深紫,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林中能听见鸟叫虫鸣。他们,它们都在等待新一天的日出。
通微在地上捡到一缕烧了一小截的毛发,看起来不像那只黑山羊身上的。
“通微……”
在听到熟悉的人声时,通微背脊僵硬,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不远处走来的人,照面就是一个巴掌拍在他脑袋上,通微嗷了一声。
“师兄!!!”通微嚷道。
稍稍走在后面的老道士摸了把自己的胡子,哈哈笑了声,对眼前师兄弟间相亲相爱的场面喜闻乐见的很。
“师父……”通微不知为何有些别扭。
没见到师父前,拼命的想找师父。这会儿见到了,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可经历了太多太多了!
通玄上下看了眼自己的小徒儿,没缺胳膊没少腿,挺健康的,“嗯,不错,壮实了很多。”
成日风餐露宿,不是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能不结实吗?通微想,他不止壮实了,还晒黑了呢。
“我与师父才外出游历多久,你就惹出一堆事来!”通守见到自家这不争气的师弟,就开始教育。
“师兄,我哪有惹事!”通微不服气的顶嘴。
“这不是你惹出来的事吗!”通守手一指,通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见站在树旁一动不动的小月。
……
这茬他居然忘了,通微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在师父看了看小月后,笑眯眯的对他说:“通微啊,你是不是喜欢这姑娘啊?”之后,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