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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女魃现世 女魃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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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岁月,通微每天会带着两个师弟洒扫,上香,在院子中练练咒。闲暇时,会坐在房中写写心得,师父留下的书还是有些用处,至少他现在学会了一个新的符,净火符。书上写的是,此符能烧邪祟,是遇见鬼邪之物的防身符咒。
他学会的符净不净化的了鬼尚不可知,反正烧火生饭是挺顺手的。唉,毕竟师父师兄都出去云游了,就剩他一个养活一大家子人,人生艰难着呢。再则就是,经过一个月的不懈努力,小月学会了自己换衣服,可喜可贺。啊还有还有,小月现在有一些反应了,虽然说话是不可能说话的,但是通微觉得,小月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通微之前在镇上淘到过一本剪纸大全,有次就教了小月,那之后剪纸大全就成了小月的心头好。她能照着上头剪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栩栩如生。
写到这里,他的笔停下,扭头看了眼坐在床上的人,她竖起食指,那些被她剪出来的各种小动物就站在床上活了过来,动手甩头。发现他看过来以后,她那根手指慢慢缩回袖子里,失去控制,她的剪纸动物也直挺挺的倒下去。
这也是通微教的,不能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特别。至少到目前为止,初一十五都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们只知道小月姑娘白天喜欢睡觉,傍晚才会出现,吃饭时候会自己呆在房间里吃。这也不奇怪呀,毕竟小月姑娘是女孩子,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他们虽然年纪小还是懂的。
“师兄师兄~”初一站在门外敲门。
“什么事?”通微放下笔,走去开了门。
初一手里拿着封信,见他出来把信递给他,“是碧霞祠的道友送来的请帖。”
通微接过,手指掐算了时间,拍拍脑袋想起来这回事。碧霞祠是汝阳城方圆百里内最大的道观,也是这些道观举办法会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汝阳城大大小小十几座道观都要到碧霞祠去听法会,算算日子,也就在两日后了。
平时这样的法会都是师父和师兄去参加的,可不巧他两现在都不在,听法会的事只能落在通微身上,从演丰镇上出发到汝阳城,少说也要半天时间,到那还要沐浴斋戒一日,所以他明天就得出发。
“知道了,那碧霞祠的道友可送走了?”
“嗯,十五已经送了。”
关上门,通微将请柬放下,小月低着头在剪纸。他这一来一回少说三日,将她独自留在道观中怕初一十五看出来,那只能……带着她去吗?
可那法会上来的都是道友,保不齐哪个道行高深的就看出小月的不对劲,一时让他有些举棋不定。
当夜,通微夜观天象未来三日都是阴雨天气,他决定带上小月一块儿出发,大不了让她在附近的地方歇一日,总好过她自己在这边呆三日。
第二天清早,初一十五就看见师兄和小月姑娘都走出来了,师兄身上背着竹篓,小月姑娘则是穿着件雨披,大大的兜帽盖下来,将她的脑袋都遮在阴影里。
“师兄和小月姑娘都要出门?”十五好奇。
“嗯,小月说没去过汝阳城,顺道带她去,她可以自己逛逛。”
他们离开道观。天还未亮,加上一整天都会是阴雨天,白日会比平时要暗一些。通微想和小月说小心着脚下滑倒,却见到她的雨披里冒出一点黄色的角角,还会动。
“小月……”
黄色的角角是个摇头晃脑的小人,看到通微发现了自己从雨披里钻出来,跳到通微的肩膀上。两只比火柴还细的手贴在通微的脖子上,很是热情。
“你怎么把你的剪纸都带出来了?”通微无奈。
这些剪纸都是通微画坏的符拿来用的,所以小人上还有东一处西一处的朱砂,十分滑稽。小月眼睛看着他肩膀的小人,通微拿她无法,只好退步让她下山之后收起来。
演丰镇上有驴车可以租借,一般来说,如果是通微自己要到城里,是不需要租车的。他天天在山里跑,这点脚程不算什么。
赶着驴车,他们两人启程前往汝阳城。
路上小月都保持一个静止的姿势,通微自说自话也习惯了,他从自己的一筐东西里翻出书,教小月认字。小月不理他拿手指偷偷勾剪纸小人时通微就抓住她的手指,不让她动。
“小月,不行。”
不过,有些时候他也会觉得教小月识字没什么意义。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们是不一样的。活人需要学的东西,要知道的道理,她早就不需要了。
每当这时,他又会有些沮丧。
通微默默收起书,准备放进筐里时,一直白的几乎透明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将他手里的书拿过来。像他一样翻开书页,找到他反复教的那几个字:
通、微、小、月。
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有自己意识的一面,通微喉结滚动了一下,久久未能言语。
他就知道,小月一直是特别的那一个!
他们到汝阳城时天下起小雨,街上人行色匆匆,都在躲雨。小月那全副武装的打扮也不奇怪了。
通微不是第一次来汝阳城,先前也和师父师兄来化缘做法事,道玄是他们这有名的道士,平时也会有信徒到观中供奉香油钱。道观人少,师父每个月给通微发的例钱他攒下来也有不少,可以给小月住一个好点的客栈。
不过,在进城之后,通微有一瞬的感觉到不适,好像有什么在注视着他们。他往四周都看了眼,因为下雨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大家都撑着伞,雨幕中也看不清。
可能……是错觉?
客栈内,店小二见他们进来,热情的招呼起来。店里有躲雨吃茶的客人,也有像他一样的道士,约莫都是参加法会来了。通微给小月开了个房间,经过时和那些道友点头示意,当作招呼。到房间,关上门后通微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人看出小月的异常。
茅山派和起尸有深厚的不解之缘,祖上还有非常厉害的御僵道人,留下的关于起尸的记载不敢说应有尽有,但也是道家中相关书籍最多的了。最常见的是白僵,就是他在墓中看到的那些起尸,再往上还有黑僵,飞僵。能达到飞僵级别的起尸,已接近修炼成型的妖怪,历史记载中出现的飞僵都不超过三个。
小月和书中说的哪一个都不像,她没有獠牙,没有长指甲,甚至没有攻击性。除了昼伏夜出喜欢晒月亮没有心跳这点不像个活人,她会学习有意识这一点,就脱离了起尸的范围。尸体是不会有思想的,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通微收拾好东西才坐下来,外头敲锣打鼓的,唢呐的声音悲怆,响彻耳畔。他们这间房恰好是临街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见街上的情景。只见街上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奏丧乐的送殡队。队伍最前的小孩儿抱着个牌位,他的家人边哭边喊什么人的名字,一个妇人手指上缠了很厚的白线,边走就边放。
这是当地人的一种风俗,为了让意外死在外头的家人找到回家的路,会让他的家人从他死去的地方开始哭魂喊他回家,一路走一路放这样的白线,老人说,这是指引鬼魂回家的路。生人是不能踩的,否则会惹来晦气。
本就是阴雨天,还碰上哭魂,再看那满地的纸钱,通微搓搓胳膊。回头一看坐在床上锲而不舍玩剪纸的小月……他都忘了自己这屋还有个比哭魂更吓人的祖宗呢。
隔天早晨,通微今日便要到碧霞祠斋戒沐浴一天,等待明天的法会。所以,他叮嘱小月不要离开房间,等他回来。小月躺在被子里,头发让枕头蹭的有些毛躁,像带毛的小动物。她没反应,通微也不在意。
等通微离开房间时,一截黄色的小角偷偷溜到他衣领中去。
碧霞祠是汝阳城有名的道观,香客众多,声望也传的广。这城中的达官贵人都爱到碧霞祠上香,有时来听下观主山和道人的讲座,听说山和道人原来是在国都的道观做撰书,为了更好的传道才离开繁华的地方,到这偏远城镇来。在他来之前,碧霞祠也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
通微听那些道友讲的津津有味,他不怕生,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包袱。该吃吃该喝喝,听这些人讲故事还能吃更香呢。丝毫不顾及旁边道友逐渐鄙夷的表情。
碧霞祠的斋食的确是比寻常斋食要好吃,但也不至于把这一桌子都要扫荡干净吧?
吃个饭,听道友们吹牛,再沐浴焚香,一起念念经文,这一天也就过去了。通微几次想小月在做什么,她的日常除了剪纸就是剪纸……他有个盒子专门给她放这个的,现在都要装满了。
夜里。
客栈房间的门伸进来一把薄刃,顶开了门梢。一个瘦小的黑影悄无声息的走进了屋子,乌云散去今夜的月格外的亮,从打开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这空荡荡的屋子。
原本应该在这床上的人,悄然无踪。
“听见了吗?昨夜又有人哭魂了,这觉是怎么都睡不好。”
“唉,开春后闹了好几起命案了,官府到现在还没查出名堂。”
“我听说官府不是打算让道会的人帮忙看看?”
通微打着哈欠来到碧霞祠的礼堂,刚坐下来就听见旁边的道友在讨论什么命案官府道会的。一般来说,道会是不会轻易插手官府的事情,尤其是命案这种。毕竟办案讲究证据确凿,总不能查个案就抓个鬼来问下?
当然这不是没有过,若是真的遇见什么修炼成精的妖魔鬼怪,还是要靠道会他们出马。
汝阳城的县令算是不信教的典范,他不仅不信,也不许家里人信。他认为这些都是迷信,是落后的风俗,某些言语比较激进,所以道会的人暗地里也不喜欢这个县令。
这么个县令居然说要找道会合作?那他得是碰到多大麻烦?
汝阳城县令叫郑东来,今年三十有六,还算是个做出了点成绩的官。他呢,最近也确实遇到了麻烦,还不是一点麻烦。
从开春以来,汝阳城好像就掀起了一种怪病,那病一开始是会让人觉得头晕恶心,再接着会让你高烧不止,发病时形若疯魔,口吐恶气,人死的时候就是一副精气尽失的干瘪模样。
到现在,已经有六例。这些死去的人彼此之前没有任何关联,也查不到他们有什么仇人,仵作郎中轮流看过尸体,查不出原因。拖了又拖,拖成了悬案。
现在,连他的妻子也开始染上这怪病,夜夜嚎叫不止。他除了叫人拿绳子把她绑起来什么办法也没有。为此,已经连续几日没有睡好觉,在衙门办公也无法专心。
走投无路之下,他有了拜访碧霞祠的山和道人的念头。
法会上,通微第一次见到这个声名在外的山和道人,和他想象中的白胡子老头不同,山和道人看起来正值壮年,五官端正,气质儒雅随和,让人容易心生好感。
他手里拿着一本经书,正在聚精会神的为今日到来的道友们传播知识,通微神游天外时,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等到旁边的人撞了他一下,回过神发现整个法会的人都在看自己。
“请问这位是守缺观的小道通微吗?”山和道人站在前面,朗声问道。
“正是。”通微尴尬的站起来,颇有种读书不专心,被师父点名的窘迫。
“哈哈哈小道友不必紧张,只是前不久听说演丰镇翻出了一座古墓,官府派了施工队过去,却和镇上的工人都困在了里头。幸得智勇双全的小道友搭救,许多人才得救。今日得此一见,果然年少有为。”
通微被夸的不好意思,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哪能在在座行家面前班门弄斧,“只是运气好找到了出口,不值一提。”
山和道人还欲说些什么,一个小道童就从外头快跑了进来。
“师父师父,外头有官府的人找,说是奉县令之命,请师父和道会的道友们到衙门一聚,有要事相商。”
山和道人微微皱起眉,又笑着松开眉关,“既如此,有哪几位道友愿一同前往?”他视线落向通微,“小道友一起来吧,正好我想和你聊聊你师父。”
通微只好点头。
衙门专程派了辆马车来接人,马车里山和道人问了些关于通微的师傅通玄道长的近况,得知通玄又外出游历了,露出了些许无可奈何的笑来:
“这人,本说好了今年尝尝我新煮的茶,竟又自己跑了。”山和道人感慨,“再过几年,等观中那些弟子能继承我衣钵时,我也该出去走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衙门口,通微脚长,没踩小木凳径直跳下马车,在站稳后就看见穿着官服的一位大人神情凝重的和他们打招呼,通微很少来汝阳城,对县令大人自然不熟悉,所以也没什么感想。但他听见同行的一位道友,轻轻发出的嗤鼻声。
郑县令没有在门口寒暄的打算,将人迅速请到了衙门中。
今日衙门大门紧闭,无人升堂。平日断案执法的严明堂此刻摆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通微是眼最尖的,迅速让自己像个泥鳅溜到队伍的最后方,他是不怎么怕鬼,可是怕死人啊。
“大人,这是何意?”
“大人请我们到衙门不会是让我们验尸吧,我们可没有这等本事。”
两个性子急的道士看到尸体时表情就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们觉得这个县令就在装模作样的侮辱人。
“各位稍安勿躁,请先听大人说什么。”山和道人安抚着同行道友的情绪。
“各位道长多有冒犯,但郑某请诸位来绝不是想刻意刁难,而是遇到了棘手之事……”郑县令眉头紧锁,“想必各位道长多少都听过开春以来我汝阳城前后发生过好几起诡异的案子,死者生前会举止怪异夜夜嚎哭直至精疲力尽而亡。”
“今日天未亮衙门就接到报案,城西的一间书院有学生无故身亡。衙役把尸体带回来,各位可以看看有何异常。”
几个道士纷纷上前揭开白布,通微缩着身体躲在一个衙役身后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去看。
“这……”
只见白布下的尸体干瘪的像枯死的树皮,皮下的血肉全都没了,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一副带皮的骨架。而这些尸体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动物身上的臭气,在场的道士多少都有些见识,他们向后退了几步,掩住口鼻,“是妖气!”
汝阳城有妖怪?!
此言一出,在场中人无不大惊失色。
山和道人从袖中掏出几张黄符给衙门的人,“务必烧成灰就水服下,妖气入体对人有所损伤。”
郑县令接过黄符,神情复杂,“不瞒各位道长,贱内恐怕也被这妖物所伤,她的症状和这些人相差无几……”
“尊夫人现在何处?”
“尚在家中。”
郑东来的家离衙门不远,一行人随他到府上。通微远远看见那房子上冒起的黑气头皮发麻,脚步也变得犹豫。山和道人走在他前头,转过身来用眼神询问,通微摇摇头,没敢表现出来。在郑府门口,山和道人也发现了这府中确实有妖气存在,他将发现告知同行的道友。
“我们来的匆忙,法器符纸皆未随身佩戴,如此贸然进去……”
“这妖气不重,想来妖怪并不在此处。”
听山和道人这么说,他们放下心来。
进了郑府,山和道人和几位道长一起去探望郑夫人,通微推脱自己才疏学浅帮不上忙在外头呆着。没想到,郑夫人受妖气侵害多日,所以几位道长联合起来,给她驱邪都花了半日的时间。通微在外头从天亮坐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分,才看见人走出来。
守在外头的郑县令看到山和道人时,神情微松下来。
此时,通微想劝说几位道友回道观,实在不行,等他们取了法器再来……他看这黑气是半分也没少啊。
“不好,她又开始发狂了!”
屋内的一个道士大喝,吓得通微一哆嗦,嚎叫声传来,有人破窗而出。
场面一下变得十分混乱,通微看见一个黑影从屋子里跑出来,她的手上脚上还有断开的绳子,脸颊凹陷皮肤泛青,因为干瘪下去的肌肤眼眶突出,眼珠子像随时要掉下来一般。屋子里的道士也紧跟着冲出来,他们神情紧张,山和道人接过手中的绳子,“诸位小心,日落时分妖气更重,所以郑夫人才会发狂起来,我等协力将其制住。”
一场苦战。
郑夫人一身怪力,几个成年男子都无法困住她,反而被她掀翻在地。她指甲发黑,抓在一个道士的手上,那伤口就变黑冒着黑血,道士疼痛难忍,大叫一声。她连伤几人,在场明显不敌,郑府的人早就被吓得跑走,只剩下呆若木鸡的郑县令和躲在盆栽后面的通微。
眼见她又掀飞一个道士,凸出的眼珠子转向了通微。通微想跑,她速度更快,一爪子抓过来让他只能就地打了个滚,眼见带毒的黑指甲要抓来,狂化的郑夫人脑袋猛地后仰像被什么抓住一般,在空中划出条弧线飞了出去。
郑夫人可怕的脸消失在面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雨披的人,大大的兜帽盖住她的脸,只露出比常人要苍白许多的下巴,她静静的站在通微身前,雨披下的衣摆在风中舞动,那风里有雨的气息,是雨要来了。
“女魃?”
山和的声音在风声里传来,其实不算清晰,通微还是听见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女魃现,天下必有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