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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许来生 我已不屑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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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远,被放在胸口的牡丹发簪飞了出来,它散发着微光指引着长珩前进的方向。
那是一道黑石铸成的门,这石和云中君用来炼器的材质相同,都是修罗族搞邪祭时留下的产物。他往前一步,就看见黑石上爬升的金色纹路,不断扭动着,随时要活过来一般。
此为修罗族邪物,看起来不算危险的东西,一旦缠在身上却是如何都摆脱不了,只能被它吸干身体的养分化为供养它的养料,又名吞杀藤。
藤蔓伸出的触角蜿蜒爬行在地面上,黑暗中无数金色的丝线围绕过来。然而,在离这位神一步之外的距离就慢慢被他身上所散发的寒意冻结,金藤被白霜覆盖,白霜中生出的无数冰锥扎在藤上,金光暗淡,逐渐变成冰雕。
寒意越发的重了,随他的步子走去,黑石门结起了冰,岩壁被寒霜笼罩,黑暗中的万物都化为雪白。
在那雪白之上,便是朱红的邪阵。
以神血供养的邪阵,历久弥新,反而威力更甚以往。高悬的锁魂珠已经侵透了魂魄,让魂魄散发出黑红的光。光照着巨大的黑石台,台上躺的既不是人,也不是鬼。
那比鬼更加可怕。
美人皮做鼓,美人骨做槌,乐生凄切,声声人断肠。
血染的红线穿过她的身体,让曾经分离的地方得到重聚。这是个细活,失去皮骨的支撑,便要寻来其他的物体作为填充,所以她看起来有些奇怪。眼睛凹陷了一些也是无可避免,毕竟失去了里头的支撑,所以,红线就成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巴。
做手艺活的人没有给她带过新衣服,她穿的依旧是当年那个少年郎请城中最好的绣娘做的,万年了,衣裳都旧了。黑褐色的血染的衣服乱七八糟,当然,也无人在意。
萧润是流不出泪了,他那么恨,直到消散时都恨着,那双眼只能流出血。
流出血泪的神,顷刻间化为堕神。
当黑暗即将吞噬光明,那只牡丹发簪落在神的掌心。
依稀是缘机幻境中她搭在他手上,无声的给予他力量。
不要害怕,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微弱的一点白融入黑暗里,黑白交织,不分你我。
长珩握着发簪,往前迈步。
因为感受着你,所以还有继续往前的勇气。
他将那只发簪别在她的发间,与她是极相衬的。“不是说了吗,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的。”久违的,发自真心的笑,让那双眼睛中的冰原松动了些。
要带她回家了。
从修罗王城的地宫出来,怀中人身上盖着仙君的法衣,只能看见她隐约的身形。长珩回头看了一眼,问水剑高悬天际,它所散发出的白光竟比白日更加耀眼,剑落,世界在身后开始消失。不是坍塌,而是消失。
消失在宇宙长河里,才是文明的绝迹。
毁去一种文明,比灭绝一个种族更加的严重。无论好坏,诞生出的文明便会衍生出无数因果,坏其因果,牵动的有时是一个世界的走向。
天雷藏在云里,它在看着长珩,长珩也在看它。
“长珩,逆天而行只会自食苦果。”
他第一次听见所谓天道意志的声音。
“顺天而为也不过如此。”
“大道本无情,你肩负六道苍生,岂可受小情小爱的影响。”
“那是你的道。”
什么天意难违,他已不屑天意成全。
纵观天地之大,浩瀚无垠,却好像没有他们一处容身。
长珩带着她回水云天,直奔圣林而去。水云天圣地,殉道林。这里供奉着无数以身殉道的仙族始祖他们留下的意志,圣林的每一颗树就是一种意志,千千万万颗树,千千万万仙的道。
进入圣林,长珩就感受到脑海中传来的苍老声音:
“小娃娃,你带的这个非魔非仙非人,不可进入圣林。”
声音来自圣林的守林人,又或者说一颗老树。自仙族始祖重华种下第一颗树时,守林人也随之诞生,漫长的岁月中,见过一代又一代仙族领袖的陨落又见证了一颗又一颗仙族明星的升起。有仙人在此殉道,就有在此悟道者,此消彼长,生生不息。
“我们,一定要进这里。”
唯有圣林中无数先辈们留下的意志,或许能够净化她魂魄中被禁术侵害的地方。
以道制道,当年仙族的始祖能杀死修罗族,如今就能净化修罗族留下的邪气。他,必须要带着丹音闯一闯圣林。
“小娃娃,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声音在耳边消失,圣林也在眼前消失。它拒绝了长珩,那么长珩就找不到它。
“路在脚下,是自己走出来的。”
长珩弯下身躯,转抱为背,一只手扶着背上的她,一只手唤来问水剑。
一片纯白中是谁在叹息?
属于先辈的意志醒来,闯林者必须得到这些先辈意志的承认,圣林方才会接纳他。能在此殉道者,皆是仙族史书上鼎鼎大名的尊神,有些的画像还挂在紫光阁中,每逢节日便要供奉祈福。要战胜这些意志,堪比螳臂挡车。
血不停的流下,他的脚步也在一直向前。
雪白之中,他的血就成了路。
“这三界中,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有趣的灵魂了。”一道声音出现,随之出现的,是一颗金木。
这片雪白之地上,唯一出现的树。
莫名,长珩觉得十分亲近。在这颗树出现后,久违感受到平和。
“长珩恳请先祖救她。”
“她的身上有太一的味道……太一的钥匙又出现了啊……”树丫轻晃,好像在感怀什么,“钥匙现世,三界又要迎来血雨腥风的浩劫,那时你又要怎么办呢?”
“我会保护她的。”
“会很艰难,会很痛苦,也许不会比现在更好。”
“我不信命数天定,只信自己。”
他再也不会从旁人的口中听从所谓的天命,哪有什么天命,若有,便叫它来吧,通通都推翻便是。
“嗯……有趣……哈哈。”
长珩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树下,他的肩膀上承担着重量,放在身侧的手紧握,生怕都是一场幻觉。天上落下许多的金光,像雪又像雨,每一滴都是圣林中的仙泽,落在草地上这两个依偎的身影中,他通过了圣林的考验。
他小心的侧过头,看见她若隐若现的灵魂。
现在的她,更像在萧候府中沉睡的那般,依旧虚弱,像风中随时要折断的花。仙泽净化她的灵魂,却无法润养她的魂魄,她的魂魄依然是那一缕将熄的烛火。
“将她送去云梦泽,凡世历练或许能修补好她的残魂……”
“不过她魂魄不全,投胎凡间说不好世世都是个傻子……”
金木说着话,还不忘抖抖自己的树枝,金色的叶子就往下落个不停。
“而且,太一的神宫再现,哼,不知道多少老东西要醒呢……”
“那才真是,神话中才存在的家伙。”
长珩跪在草地上,给金木叩首。“多谢先祖,长珩一定会保护她。”
那对身影逐渐消失在圣林,看着依偎远去的背影,一阵风吹拂,圣林中的树木簌簌作响,金木感慨的声音在风中飘远了:
“太一选的人吗……?”
忘川连接的,不只是仙族与月族,在忘川深处,有一座城,名为酆都。
酆都是逝者的家园,每一个逝去的灵魂,都会来到酆都,有的能够投胎转世那便去往黄泉路喝下孟婆汤,有的罪大恶极便会带下十八层地狱受极刑之苦。
长珩要带丹音到酆都去。
她当初因为他,被除去仙籍,销毁命簿,凡世历劫时就已是彻底的凡人之躯。若想投胎转世,只有八百里黄泉路能渡她。
去往忘川的路上,站着一名美丽柔弱的女子,长珩停下脚步,那女子转过头朝他一笑:
“长珩仙君。”
“司命仙君?”
司命款款走来,看了看长珩又看向被他背着的少女,仙君的法衣盖在她的身上,只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司命主世间因果,见过太多人的命,现在,她看不清长珩,也看不清这个女孩儿。
“有一样东西,要交还给长珩仙君。”
“是何东西?”
一片金叶递了过来,是命簿,这片命簿是空白的。
“这本是仙君的命簿,有一天忽然什么都没了,我试过去修复它,后来发现如何修复它都是如此,想来,那便是它本该如此。”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长珩仙君的因果,只有你自己能写。”
长珩接过了命簿,说了句多谢便要渡川了。
他坐在船上,盖好丹音身上的衣裳,岸上的司命仙君招了招手,“若是长珩仙君能在那命簿上写下什么的话,一定要来信告诉我,我实在是好奇!”
长珩稍楞,拱手应下。
酆都城在曼珠沙华盛开的地方,忘川尽头,连绵两岸是无数盛开的彼岸花。
据说,这是亡灵能看见唯一有颜色的花,这花会指引着他们黄泉路上不会迷路,安然往生。小船停靠,酆都城就在眼前。
城门的两座石狮子张开冒着幽火的兽瞳,打量着这要入城的仙人和他背后的虚弱残魂,那魂如风中火苗,一眨眼就要熄了。
城门缓缓打开,长珩便听见风中的葬歌……
安息吧迷惘的灵魂,往生吧迷惘的灵魂
渡过忘川水走完黄泉路喝下孟婆汤
再看看望乡台里的人
往三生石写名字的人
就忘了吧 忘了吧 忘了吧
安息吧迷惘的灵魂,往生吧迷惘的灵魂
酆都城的街上也有许多的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有人往生就有人不愿转世,留念人世者是无法走过黄泉路的,所以他们只能留在这城中,等待自然消逝的那一天到来……
长珩背着丹音,恍惚间想起为了寻回遗失的记忆,他独自走在鹿城街头,那一瞬想起了所有人间的一切,想起少年萧润身后一直跟随着他脚步的蛐蛐儿,而那时的他,只是孑然一身的人。现在他背着她,那种彼此陪伴的日子才好像真的是他经历的一般。
望乡台上的亡魂很多,牛头马面维护着秩序,就看见一位仙泽如华的仙君出现,要知道能有如此耀眼的仙泽,必然是位上神。九重天上的上神,怎么会到酆都来?
其实,丹音的残魂是不必到望乡台来的,她本仙胎,而酆都只管人,不管仙族月族,这里恐怕看不见她的过往。只是长珩的一点点私心罢了,万年过去才见到一面,又要面临分别,他……
不舍。
被仙泽唬的纷纷后退的亡魂缩在一起,说什么也不肯往前挤。长珩就带着丹音,站在了那面明镜前。
一片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那雾动了,像被风拨开,萧润和蛐蛐儿出现在明镜之中,出现更多的是萧润,各种各样的萧润,因为这是属于蛐蛐儿的记忆,从她的视角看去,那个少年郎,一颦一笑都是如此的美好。叫长珩惊讶的是,在人间的记忆逐渐淡去时,那镜中就是无数的属于丹音仙子的秘密……
里面全是一个人。
长珩仙君。
丹音是仙尊的女儿,身份尊贵,父亲对她没有什么要求,不需要努力修炼,长大了也不愁没人嫁。和其他同龄的仙童去圣林的时候,丹音喜欢在里面玩捉迷藏,大家纷纷入道修行,她还是天天玩的很开心。仙童来了又走,不知换了多少批。
有天,圣林里来了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小男孩儿,听仙官姑姑说,那是东君幼子,长珩。
她想找长珩玩,可是长珩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他在树下读书冥想,修那个什么道。丹音不懂,她悟不出大道理,长珩很聪明,所以他的大道理也学的很快。
仙官姑姑说,他是最早入苍生道的人。
她问仙官姑姑,苍生道很了不起吗?仙官姑姑说,是呀,只有心怀苍生,仁爱慈悲的仙人才有机会悟得苍生道,而苍生道上出来的仙人,无一不是仙族的中流砥柱。
长珩出林那天,丹音偷偷躲在角落里看他。与他说话,是不敢的。等她悟出什么大道理以后,再去找他玩吧。
圣林里的调皮蛋也开始认真学习了,春去秋来,她终于悟出个道来……嗯,叫随缘。
听起来好像很不靠谱,她自己心里都没底,没想到圣林居然认可了她的道,稀里糊涂就出了林子。
走上随缘道的丹音,凡事只求三分。比如这个法术太难了,我便学个入门的吧,比如这个法宝太强炼不出来,那就炼个形状相似的吧……诸如此类得过且过。她炼出第一个法器以后就想去找长珩玩了,这回能跟他做朋友了吧?!
她看见那些被仙官姑姑们夸厉害的仙童都围着长珩,他们的法宝看起来都好厉害,个个都会发光。再看看自己这个,像土里挖出来的东西,丹音顿时泄气。
那以后,丹音都是在一个离长珩不近又不远的地方偷偷努力,当她学会挥剑,长珩已经能御剑飞行;当她背下一段生涩难懂的咒语,长珩已经会结印;当她才开始绘符,长珩已经能写下最厉害的符咒。
他跑在最前面,越跑越快,将身后的人都甩开。
丹音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在长珩五千岁时,他与息山神女定下婚约。喜讯传遍整个水云天,那时的丹音还在学他擅使的法术,练习了千百次还是不行,就像她的道一样,凡事只能随缘,强求不得。
战神赤地女子和月族开战了,听说长珩也去了战场。那里险象环生,九死一生。丹音天天在圣林祈祷,求仙族始祖们庇佑长珩平安无事,逢凶化吉。
长珩他们打了胜仗,马上就要回来了。
她小心的收集了圣林中先祖们赐福留下仙泽的树叶和花朵,请教仙官姑姑怎么辫花环,熬了几个晚上辫好了。可是只有仙术考试第一名的仙子才有机会做那天的花童。
丹音努力后还是失败了,花环最终是布雨司的女儿为长珩戴上的。她站在人群里鼓掌,如曾经许多次,只能在人群中分享他的喜悦。
长珩并不是一直都打胜仗的,他也有失败,也有失意的时候,每当这时,他就会到漱玉林散心,少年坐在树下吹着枫叶,远处的树上,少女用手指在树干点着拍子。
她做过最胆大的事情,就是偷偷在那个少年几步外的距离,趁他睡觉时,用细如蚊虫的声音说了句:长珩仙君你是最好的!
看到他似乎要醒来,她跑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消失。
丹音想,能就这样不远不近的看着他陪伴他,也很好了。
直到她发现漱玉林出现了第三个人。
一个小花草精灵。
长珩会和她谈天说地,看到她会笑的很开心。丹音没见过他这样开心的时候,在那个花草精灵面前,好像放下了肩膀上的重担,变成一个纯粹的长珩。
如果,那个花草精灵都能离他那么近,她是不是……也可以尝试一下?
丹音看书里学了很多示好的办法,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匿名给他送东西,没多久,这些东西都会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后来她就不匿名了,因为水云天恋慕他的仙子太多,每天都要收到一大堆仙子送的礼物,他根本不会看,也不在意上面写的都是谁的名字。
那就送呗,反正也不会被记得。
一坚持,就是许许多多年。
她好几次撞见那个花草精灵,都觉得她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什么唯独她,能够得到长珩仙君的青眼?
先战神陨落了……
消息传回水云天,长珩又去了战场。
长珩离开后约莫三年,丹音在漱玉林练法术,一道灵光落下,她看见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长珩。
当时慌乱极了,也没想到去喊人救命,直接将自己全身的灵力都输给他,哪怕她那点微薄的灵力于他而言泥牛入海。
见他好转,她撑起摇晃的身体去喊人救命,到玉京外吊着一口气说完长珩仙君受伤在漱玉林后,人就昏了过去。
她因为灵力耗尽昏睡了许久,那次也是差点就没命了。父亲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救回来。等她养好身体能下地时,又跑去了漱玉林。
那一次,看到的就是长珩和花草精灵拿着那块石头相知甚欢的一幕。丹音黯然神伤,那以后,就不再来漱玉林了。
他们又变成了平行的两条线,她不强求时,这两条线就不会有交点。
可偏偏,遇见长珩的事情,她总爱强求。
要考入涌泉宫做仙侍时如此,替他隐瞒踪迹如此,连跳神水厅时也要如此。
“仙君,又怎知我没有爱过?”
碧水滔天中,仙子的云裳羽衣翩跹飞舞,她像一只蝶,无怨无悔的奔向心中的花园。
望乡台望尽了前尘过往,旁观者都不禁落泪。
太傻了……太傻了。
长珩带着丹音离开了望乡台。
八百里黄泉路,途中能看见一颗三生石,传说在上面写下心悦之人的名字,三生三世都会在一起。可惜神仙的名字无法出现在三生石上。
黄泉路口的孟婆煮着汤,发给一个个过路人。
黄泉路,是一条流沙河。喝了孟婆汤,坐上船,睡上长长的一觉,就是来生。
丹音也不需要喝孟婆汤,她只有一丝残魂,过了黄泉,那些过往就只有他一个人会记得了。
孟婆看着这天上来的神抱着怀中的残魂放在了小船中,他的神情脆弱哀伤,慈悲法相生了情,神也染上了红尘因果。
金色的命簿上,长珩写下了他们的名字。
长珩丹音
他将命簿放在她交叠的双手之间,看她安静的睡着,忍不住摸了摸她冰凉的发:
“你真是傻瓜。”
“别担心,我会找到你的,绝不食言。”
小船摇摇晃晃,在葬歌中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