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哥特式涂鸦

7、第七章 人间篇 清源旧事

　　晚来冬风迎初雪，门庭冷落无人歇。青竹看后盼琼枝，飞入旧家却待谁？
　　那年冬日，是杨菁在旧宅里过得第四次的生辰，也是最后一次，依旧空旷的宅子，依旧只有她和幼奴。
　　往年冬季，初雪总在十一月，唯独那年稍稍有些晚，等到门外的枯树上覆上积雪时，已经是十二月的中旬。
　　杨菁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她母亲的消息了，只有门外经过的妇人在聊天的时候，她才听说她的母亲在上次七夕那天，爬上鹊台跳了一支舞。
　　杨?跳得疯疯癫癫，嘴里也在喃喃自语，只说还想再见谁人一面，希冀着天神多眷顾她一点。
　　每当人嚼舌根时，便是幼奴出门驱赶，他记得夫人曾待他好，舞若惊鸿，也有倾国之颜，只是在富老爷家中，从未跳过一次舞。
　　世间非非，今日说了，明日便忘了，嘴里讨了一个乐，也无管真真假假，这些真相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等到冬日开始出现太阳，村庄里的氛围开始活跃，外出的人回乡探亲，远行的人也归心似切，这时才恍然间发现，已是年关将近。
　　“小姐可想吃年糕？”
　　即是过年，便应该有些过年的东西，幼奴不大懂，但看见村子里很多孩子都爱吃那白糯糯又粘牙的东西，扯着牙齿拽不下来，干脆任它糊一嘴，然后囫囵吞下，最后吃得还极为乐呵，他去问过，知道那叫年糕。
　　“那是什么？”
　　“好吃的。”
　　杨菁疑惑，好吃的？甜的、咸的还是酸的，怎样才叫好吃呢？然而幼奴没有告诉她，只说这是秘密。
　　于是，堂前这段时间总能听见舂米声，离得远，在屋里都能感到那股震动。远远望去，屋子竟然升出一股雾气，还有米糊淡淡的清香。
　　最后这年糕是做出来了，只是看着与外面软糯带着韧性的米团子并不一样，杨菁咬了一口，磕得她摇摇晃晃的乳牙险些落了下来。
　　“小姐可喜欢？”
　　虽说有些硬吧，但与她吃过的麦芽糖一样，带着一点点甜味，也能咀嚼，她微微点头。
　　幼奴见状，觉得这也算有一样像样的年货了。
　　等到除夕将至，村里的道路上和田洼里便四处能看见跑闹的孩童，大大小小的，凑在一起疯跑追逐，这个时候，便是一年最欢乐与热闹的。
　　杨菁坐在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正在玩闹的孩童，神情淡淡。幼奴在一旁陪着她，安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孩子闹得最厉害时，已是夜里家家户户点了灯，爆竹炸响的一刻，闪出刺眼的光和刺耳的响，孩童们呼叫着，迎接新的春天。
　　空中升起了孔明灯，一盏盏，向遥远的天空飞去，把漆黑的夜也暖出一束光。
　　忽然间，窜出‘咻’地一声巨响，爆炸开来的烟花，如流火一般，朝四周散开，一朵朵，如粉色的花球，又如碎点一般的纸灯，各飞各的，直至完全消散。
　　一束刚散，另外一支又在空中炸开，似舟、似龙、似梅、似雪，还似世间万物。杨菁从未见过，不由看得痴了。
　　“小姐喜欢烟花吗？”
　　杨菁情不自禁的点头。
　　以往烟花只在镇上燃放，唯一一次村里放烟花时，正巧那时杨菁病了，没能看成。幼奴看着女孩眼里纯粹的惊艳和痴迷，伸手抚摸她的额头，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在女孩还没反应过来时，放下了手。
　　除夕过后，总是热闹的，浮华的人世，即使村里稀奇的东西不多，但家人团聚，明月团圆，炊烟袅袅，乡音切切，便让守着清寒的人家，心里泛着一股向往。
　　“小姐今日想做什么？”
　　今日无雪，天外无云，晴空万里，在冬日里很是稀奇。
　　“去看梅吧。”
　　院里的矮树从三年前便不再生长，不生叶，不开花，只剩几列枯桠，被冬雪覆盖时，才着了其他颜色。
　　冬日梅花红艳，在一片苍茫中，点上散落却显眼的亮色，上面停几只蜡嘴雀，等到行人靠近，便匆忙飞走。杨菁看了几眼，便失了兴致，无聊的拨动梅上的白雪，沾一点在指尖，然后放进嘴里尝尝，无滋无味，更无喜悦。
　　“快看。”
　　不远处传来孩提的呼声，田地里一群小孩围成一团，看着大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上，身边有一座六米高，用钢架搭成的双层花棚，花棚的柱子上还缠绕了嫩绿的枝叶，像是迎接新生。
　　棚上挂着装满铁水的巨大坩埚，七八个赤着胳膊，头戴斗笠的壮年男子，手持花棒，将那千余度的铁汁猛地一击，打在花棚上，周围瞬间迸开如星辰散布银河般的火花，又似皎皎明月，即使黄昏也能一眼分明它的颜色。
　　再一击，火树银花，直直飞向空中，散落地面上，孩童并不怕它的灼热，寻着地上的碎光便踩，那火星子落在雪里很快冷却，也烫不着鞋底。
　　银屑漫天飞，孩童相提携。吆喝不断，祝福不停，舞龙与飞花相映，只衬得远处更加热闹，有父亲将孩子举过头顶，望一眼里面盛况，也有幼童讨到了手里拿着燃放的烟花，几相挥舞，向人炫耀这点点星光。
　　杨菁看着，一言不发，只是幼小瘦弱的指尖，不断掰弄，难掩心中向往，却不敢靠前。
　　夜里人群散去，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里寒冷，呼出的气还带着白雾，杨菁沉默着，幼奴知她心里活跃，却无法实现。
　　“小姐想看铁花吗？”
　　杨菁抬头望他，眼里分明是想的，却不敢点头，幼奴却记进心里。
　　“那时，她总是一人出门，看见谁家孩子手里有烟花，便多停留看几眼，只可惜看不了多久，孩子便寻着家回去了。”
　　寻常人家，不仅有烟花，还有家人陪伴，杨菁却什么都没有，幼奴看见，时常心里泛酸。
　　“那年冬天，我寻了很多铁花的故事，心里知道没法像村头展演那般尽善尽美，可总想给她一个不留遗憾的新年。”
　　用细钢丝穿成的梅，还有芒萁绒须编作的桃，幼奴将它们一一做好，挂在矮树的枯枝上，再用布罩裹好，害怕雪水浸入，让它们发了潮。
　　“元宵那晚，村里的人都去镇上看灯会去了，她不愿出门，我便陪她在院里看雪。”
　　幼奴心里念着正好是今日，便让杨菁拿一杌子坐着，将矮树上的罩子取下，又去端了烧了滚烫的铁水。
　　站在树前，学着壮年男子的动作，将那铁水在空中一划，散落的火星子点燃了树上的引线，似花非花，似火非火的铁汁一起燃烧，温度渐渐攀升，自下而上，如太阳一般，在某一瞬间，分外明亮。霞光闪烁，冒出的烟雾如流云一缕缕飘向远方。红的、白的、金的，晶石闪耀一般光彩夺目，金花四射，又如蝶儿恋花，飞舞在周围，绽放之后，散落在雪花之中。
　　老者心有所感，手里抚摸的树干如枯木逢春，忽得生长起来，明艳闪着如火花的光，燃烧着整棵树，故事里一切都已说明，这桃枝可能并非桃枝。
　　“原来这便是山桃”顾行止看着烟花般的枝丫，忽得想起幼年时文清用来讨她一笑，在市场上寻了人间小孩子才玩的货郎鼓，只记得那是最开心的时刻。不由神思复杂地看向老者，得一人全心全意，无所思，无所图，无所谋，却为何一人修了道，半入仙途，一人却停留人世，死后也无碑文纪念？
　　“山花烂漫处，寻得一桃枝。”老者低喃，“为我寄故人，说尽这相思。”
　　山桃便是眼前要寻之物，申九却觉得这老人还有未尽之言。
　　“你还有话要说？”
　　太久没人听他讲故事，也无人能述说，老者看向申九的目光一瞬不瞬，幽幽开口道。
　　“一舞倾城，一笑倾国，逃不过美色的，不仅是凡俗之人，也有那道貌岸然的仙君。”
　　杨菁将要满十岁那年的冬天，她的母亲杨?竟然奇迹般地回到了家中，她神色温和，面带笑意，只看着杨菁，伸手抚摸她愈发精致的容颜。
　　那是下着暴雪的夜晚，杨菁与她思念已久的母亲住在一间屋子，幼奴在柴房里烤着火，还未到夜半，被暖气熏出惺忪睡意的幼奴突然听见哭喊。
　　远方是穿着大红舞衣的夫人，她在约有一尺深的雪地里跳起舞里，一边跳着，一边跑着，嘴里只说着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幼小的孩子在身后追着，杨菁心冷，却总向着母爱，那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日温暖，还没来得及留住，便再要消失。她顾不得浑身冰冷，只在雪地里伛偻前行，嘴里唤着娘亲。
　　幼奴追出去时，夜里的雪下得更加大了，阴沉的空，没有半点亮色，他在呼喊中，想要找到杨菁的身影，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他是在林间找到了被冻得没有力气的女孩，背着她回去的路上，浑身僵得感受不到温暖，夜里看不清路，也不知道方向，只是本能的将她护在身下，任风雪积在他的背上，替她抵挡了寒夜，还有飞雪。
　　“那日机缘巧合，我们被云游的修士所救，仙人说小姐有仙姿，要收她为徒，带她修行。”
　　仙姿？一般说仙姿者，不是已修行而成的仙人，便是仙人之子，这杨家小姐，竟然是凡人与仙人的后代吗？
　　“那你呢？”顾行止问道，就算没有慧根，也无血脉，常人想要修行也并非痴心妄想之事。云游的修行之人，通其本性，择其所能，平凡之人加之付出，虽不能成就一朝一夕的天才，但也能渐渐悟出其道。
　　“我？”他因积寒太久，冻坏了筋骨，不说修行，平日里连下地走路都稍显吃力。
　　杨菁对他心有愧意，不愿跟随他人修行，修士也不急，只等着她同意，这一等便是半个月。
　　临近杨菁的生辰，深冬的雪却忽然停了，幼奴陪着她去了夫人坟头，夫人是被冻死的，被人发现时，她在教坊的门外，直直的站着。
　　幼奴以为杨菁会哭，然而她一滴泪也未曾落下。行走在回家的青石路上，她看着周围的竹林和干枯的桃树，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回到家中，幼奴才出声问她。
　　“小姐为何不答应仙人？”
　　多少人期望得道成仙，享岁月无尽，这般机缘，幼奴总希望小姐不要错失。
　　“修行得道，是为作何？”
　　幼奴被问得一愣，是啊，世人想要参悟天机，长生不死，可并非人人所愿。只是，现在尚有牵挂之人，这人却不能伴她长久，他觉得自己不能太过自私，笑着劝她。
　　“天地万物，虚而有实，实而有虚，小姐置于万象之中，却拘于仅容旋马之隅，冥冥被人间烦扰所困，终其一生，不能领略美好。世间之外，春有百花，夏有凉月，秋有金枝，冬有白雪，小姐能看，能闻，能感知的，本不是这人情冷暖。天地浩然，奴时常也渴望小姐能遨游于理想，追逐繁星，而不是在矮墙之内，聆听他家旧事，看尽他人白眼，郁郁寡欢。”
　　杨菁闻言，嘴唇翕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忽然，她泪如雨下，将心中多年的委屈，以及对母亲弃她而去的哀怨一起哭了出来。她时常想要感受世间的美好，与人交友，父母怜爱，不用尝尽百味，只需感受一丝甘甜，便也足矣。
　　“她是因此踏上了修行之道？”申九问道。
　　“是的。那天冬日暖阳，她说想要去看看外界美好，我和她在竹林下惜别，她折了一枝枯木放进怀里，我告诉她，青竹之后，再盼琼枝，便是小姐，归来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