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哥特式涂鸦

6、第六章 人间篇 清源旧事

　　莲步水上一翘袖，掌中舞曲又折腰。二人抬轿东门去，教坊无不仿杨?。
　　那年被抬进门是冬天，杨菁出生也在冬天，被撵出门还是冬天。
　　“杨?啊，被人抬进门做了妾。”
　　“这才不过五年，就被撵出门了，说她啊，善妒。”
　　“她那女儿多大了？”
　　“听说也有五岁。”
　　“这不是，先孕后婚？”
　　“纳妾，也能说婚配？”
　　“可惜这般小的幼儿。”
　　杨菁五岁时，母亲便疯了，时常一人跑去教坊跳舞，然后被人赶出来。当年名动教坊的第一舞姬是杨?，如今世人嘲笑的弃妇，被人说靠搔首弄姿，跳几段舞勾引了富商的疯女人，还是杨?。
　　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杨菁只是在被赶出府邸时，看见了衣着富贵的大夫人，面色庄重却遥不可攀。她的母亲什么都没带，只拖着她回到了外祖父留下的宅院，身边跟着的，是比她长四岁，一直照顾她的家仆，她母亲给他取名幼奴。
　　“就是她，她母亲是个疯子。”
　　人言可畏，稚子无知，说出来的话便更加纯粹，或带着善意，或带着恶意，让人无法忽视。
　　“我们离她远一点，我不和疯子的女儿做朋友。”
　　杨菁手里拿着纸鸢，想要有孩童陪她玩，这些孩子却在看见她时，顿时散去。有孩子夺过她手上的风筝，撕成几片，洒向河里，末了还嘲笑一句。
　　“我爹说你母亲是狐狸精，骗了富家老爷，说你以后也是会骗人的。”
　　骗人？什么是骗人？杨菁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还有水里已经浸泡成渣滓的碎纸屑。
　　她蹲下身子，伸手想要去捡面目全非的纸鸢，远处赶来的孩童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抱起。
　　“小姐这是作何？”
　　幼奴只是去打个水的功夫，刚还在院里摆弄纸鸢的小娃娃却不见了，连忙扔下水桶出来寻人，便见她险些掉河里去。
　　“纸鸢碎了，在河里。”
　　纸屑早已随着河水飘走，他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孩童朝着杨菁摆弄鬼脸，便猜到纸鸢碎了，是谁人所为。
　　“碎了便碎了，再做一个便好。”
　　“不好。”杨菁声音稚嫩，但说话却简单明了，幼奴见她表情带着哀伤，出声问道。
　　“为何不好？”
　　“没了的，便再也没了，再做一个，也不是原来的。”
　　小女孩留下泪，却无声无息，她站起身，一个人埋头往家走去。幼奴在身后看着，手伸出，又不敢逾越，只默默跟上，目光看向已经跑远的一群孩子。
　　幼年无知，却会感知，心里念了很多事儿，只是不会表述，也无人相听。委屈、无助，还有怯懦，两个稚幼的孩童，只能在寂寞空旷的宅子里，看门扉外，他人的世界。
　　“那年，你才九岁？”
　　顾行止从小也是一人长大，偌大的城主府，因为父亲常年外出，而变得清冷幽静。三岁时，文清来到她的身边，她才有了玩伴，内心的孤独和害怕，有了人分享，渐渐的，感受到了世间温暖。
　　“是，那时我才九岁，连替她出头都做不到。”
　　村里总有好事人咬舌根，若是被自家孩子听见了，便认作真理，总是挤兑孤苦伶仃，又不会反抗的同龄人。
　　“你是不是做了新的毽子？”
　　杨家虽然落寞，却也是村里养得起奴仆的小户，杨?即便疯了，杨菁也不至于食不果腹，饿死家中。
　　“没有。”
　　“你骗人，我明明前日还看见你在院子里踢毽子。”
　　童音稚嫩，却像是质问，似发现她真的会撒谎，是父母嘴里的骗子。
　　“我知道她把毽子藏在桃树下，我看见了。”
　　三五孩童一听，几步便闯进院子的桃树下，在草堆里看见了用锦鸡腹羽做的毽子。
　　“还给我。”
　　身子虽小，却想挡住这些强盗，杨菁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这样做了。与人争夺间，难免动起手来，年长的欺负年幼的，两方打成一团，并不知道手里轻重，等回过神来时，眼前是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幼奴。
　　邻家的听闻动静，领了自家孩子回去，看着面上的抓痕或是拳印，对着男孩就是嘴碎。
　　“奴才一个，倒是会护主。”
　　幼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禾叉，一脸血污，竟镇的大人也不敢上前，只能嘴里说着恶毒的话。
　　耳边有哭声，幼奴扔下手里的叉子，将门扇合上。小姐并不常哭的，她所哭的两人，一个是她的母亲，一个是她的家仆。
　　“我日后，不想同他们玩了。”
　　曾经总想融入人群，找到一个玩伴，然而这样简单的心愿，实现起来，竟然如此之难，难得人心里怕，怕得连人也不想见。
　　这样清净的日子，连第二天都没熬过，镇上的王屠夫便提着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幼奴，将他扔在自家门口，只因幼奴在王家儿子的脖子上挠了浅浅一道红痕。
　　奴才命贱，没人管的奴才命更贱。幼奴感受到拥抱住他的孩子，自己这般贱命，又如何能得到主子的垂怜？
　　“小姐，莫要哭了，也莫弄脏你的衣裳。”
　　“你不要再这样对我了。”
　　她的母亲都不再管她，宅子里曾经照顾过她母亲的老仆人也跑了，如今只剩她和幼奴，他其实可以走的，不用顾她。不用每日烧柴做饭、洗衣耕地，不用再受旁人白眼、尖酸刻薄，更不用受着奴才的身份，没了自由，他只需要夜里人睡下时，悄悄地，消失在这冷漠的村落，天地之间，谁又知他曾是谁。
　　“我是小姐的家仆，除非小姐要我死，若不，我便一直守着你。”
　　言如春絮，温暖人心，凉薄的世间，只有这一句，也只需这一句，便让百无聊赖，心字成灰的孩子，想要继续活下去。
　　“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顾行止只觉喉间泛涩，原来比起她孤独的童年，至少还有人守护，无人侵扰。她看向申九，见对方眉宇微蹙，轻声询问。
　　“你知道这些旧事？”
　　申九摇头，她从未听闻，对方也未曾告知。
　　“后来呢？”顾行止虽与申九认识不久，但心里却认为她不是个好奇之人，没想到她也会疑问这些故事的后来。
　　“后来……”
　　岁月无忧，人间康泰。门外无客，也无归人。三载光阴，匆匆而过。无人惊扰，也无人过问。
　　“明日七夕，你快些收拾，或许还能赶着时间尚早，去看灯会。”
　　门外经过之人，话语穿过围墙，传进读书的女孩耳里。窗外的幼奴正在编制箩筐，将刚收的稻谷铺在脚边，只等待会儿挑捻。
　　“什么是七夕？”
　　幼奴哑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却听见杨菁又问一句。
　　“什么又是灯会？”
　　灯会，幼奴也没见过，女孩眼里懵懂带着迷惑，他一时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不知如何描述，只能挠着头皮。
　　杨菁见此，不再多问，这般举动，却让幼奴失落下来。他略加思索，站起身来，将稻谷壳用竹丝穿起来，两头系在木施上。
　　“听人说，灯会就是把灯挂在柱子上，从街头挂到街尾，就像这样。”
　　杨菁似懂非懂，手指轻轻拨弄谷壳，见它从竹丝上掉下来。
　　“这有什么意思？”
　　年岁虽小，性子却有些寡淡，幼奴总觉得小姐这样不太生气。回话间，便带着一股向往，似要勾起她的兴趣。
　　“七月婵娟，说是有神鸟下凡，会衔着人们放进河里的花灯，送给他们思念或爱慕之人。”
　　杨菁听了，反而不感兴趣，本就稚嫩的表情中，带有一丝冷漠，让幼奴不知其意。
　　“若是真心思念与爱慕，又怎得需要一只鸟去送达心意？”
　　幼奴一愣，忽然体会到她的意思，不由懊恼自己的嘴笨，怎么还能勾起小姐的伤心之处。
　　“除了花灯，还有什么？”
　　气氛太过凝重，然而杨菁却像是生了好奇心，打破了这个氛围，不断问着。
　　“小姐可想去？”
　　三年来，杨菁离开院落的时间少之又少，幼奴本来便担心她愈发孤僻，总想着法子，想要带杨菁出门。今日她对七夕好似格外有兴趣，他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
　　杨菁不答，只是手里拿着的书被放下，她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好奇驱使着她，她却不想回答。
　　“那日，我等天色暗了，便带她去了镇上。她不喜灯会，也不爱看女子赛巧，庙里祈福许愿，树上结红头绳，连街上卖糖人的摊主，她都未曾停留。唯一驻步的，是一孩童手里燃放的烟花，当时我并没有注意。”
　　老人眼里带着追思，幼年的事，多少能记清楚？那年七夕节，杨菁站在罗东溪，看着寄托了无数人心愿与念想的花灯，随着河水一起流向不知尽头的远方，望了许久，她说。
　　“明年就不来了。”
　　幼奴心慌，却听她又说。
　　“我们在院里的池子放吧。”
　　“为何？”幼奴疑惑。
　　“池子小，寄得快。”
　　幼奴一时未解，杨菁只顾看着河水，轻轻晃着鞋子。
　　“寄给夫人吗？”
　　“不是。”
　　幼奴明了，脸上显出笑意，他看着女孩眼里的清澈，干净的，没有一丝杂念，含笑点头道。
　　“好。”
　　话半初歇，顾行止心有所感，她看着老者眼里的笑意，那并非情爱，却胜过情爱。年少做伴的人，什么都不需有，却能留给他们最多的念想和回忆。
　　“可她依然心有遗憾。”
　　凡人有四灾，修行之人亦有天人五衰，神魂将灭时，灵识会让他们只记住心中未放下之情，喜怒哀乐或是爱恶欲，若全部放下，才是道回自然。
　　老者看向申九，她的面色淡然，如古木一般沉寂，眼神深沉，明明像是经历了很多事情，却分明又透着清澈，是一个看不透的人啊。
　　他慢慢走过两人身旁，看向顾行止时，似有羡慕，若说申九高深莫测，这个孩子却心思单纯，眼神间，他仿佛看见如昙花一现，曾在杨菁眼里看见的灵动与清明，将目光看向干枯的树枝。
　　“那时，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