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 61 章 浦洛瑟夫： ...
-
渡鸦很难想象异端的死亡——并非被湮灭之枪消灭的那种，而是如同人类的自然死亡那般，自然意义上的死亡。
他没有听说过“正常死亡”的异端。
不过，这对一个非异端学专业的人来说很正常。异端的死亡并不属于高等教育课程大纲范围内的内容，所以他也没有去深究。
毕竟，在如今这个时代，大部分异端活的都比正常人要久得多，哪怕真的需要用死亡去消灭某些个体，死法也相对统一，那就是被湮灭之枪击杀。
直到现在，面对涡卷蝗群，又从蔺君仪口中听到了这些，渡鸦也没有太多实感，只是那些曾经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没有被完整解释的疑问，如今终于得到了解答。
但也仅此而已了。
身旁，蔺君仪依然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很多内容我都是从贺大哥那边了解的，他说，异端的‘死亡’不同于正常人类的死亡。”
一只人面蝗虫飞进了他的手心，那张扭曲的人脸狰狞地露出口器撕咬，只啃食到一片不存在的虚无。
“人类的死亡是物质上的，而异端的死亡，更像是精神上的——我们的肉身不会被外物杀死，极限的再生能力决定了它将永恒地存在。但，意识，或者说灵魂——我也不知道这种玄乎的存在算什么，姑且就这么称呼它，其中人性的那面无法承受时间的消磨，终有一日会彻底消散，沦落为纯粹的生物本能。”
蝗虫的附肢和翅膀被轻巧地捏碎，蔺君仪没有多看，轻飘飘地把尸体丢进了一只渡鸦分身的口中。
“已经有研究推测，从行为上顺应异端本性中与人性相悖的部分会加速这一过程，”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蔺君仪侧头看去，灰色兜帽下有几缕白发被气流冲起，似乎有什么加剧了蠕动的速度。渡鸦不为所动，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进一步分化个体。
更多的渡鸦分身被凝聚出来，密集地聚在这个狭小的货舱缺口，挡住了蝗群入侵货舱的路。
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蔺君仪自讨没趣，把话接了下去：“……然后在某一天迎来真正的‘死亡’。”
又有几只蝗虫落在他的衣角，转眼被新生的无目鸟一口咬下，皮肉处传来的轻微刺痛感让他怀疑是不是有几个夹带私货的分身趁乱啄了他几口。
渡鸦终于说话了。
“严格来说，我作为异端的生命才堪堪三个月，”那双漆黑的眼瞳终于认真打量了蔺君仪一眼，“用死亡来恐吓一位新生儿是不是为时尚早？”
蔺君仪：“……”
他怀疑自家发小的思维方式是不是被那个所谓的旧纪元遗民和人机款星际海盗给带偏了。
“好了，先不说这些，”蔺君仪别扭地转开话题，“涡卷蝗群就是一个典型的‘异象’，它的前身是诞生于灰烬纪元初的五级影响力异端AS-093‘赤鸾蝗灾’。”
“大概在新纪850年前后，AS-093突破收容，并有向六级影响力异变的趋势，不过其最后没能成功，反而彻底失去了理性认知能力，变成了我们如今所看到的三类异象‘涡卷蝗群’。”
和异端相同，异象也是有着属于自己的分级制度的。只是，除却专业的异端学从业人员，大部分人都对此知之甚少。
不知道是因为多年的异端生活，还是出于曾经对异端学专业的向往，又或是受异事局体制家庭的耳濡目染，蔺君仪知晓的内容并不比一般的异端学学者少。
“异象的评级更接近于自然灾害的评级方式，和其前身异端的影响力指数或D值都没有必然的联系。不过正常‘死亡’的异端样本太少，要么是没被记录，要么是被错认成其他自然灾害，故关于异象的分类没有异端那么细致，只有三种。”
鸟类的咀嚼声中混杂着人面蝗虫细碎的啮噬，令人不寒而栗，可蔺君仪却恍然平常地讲述着，就好像这只是一场朋友间的闲聊。
“一类和二类属于特殊类别异象，具体怎么划分的，我也不清楚，但涡卷蝗群属于三类异象，哪怕在异象中也属于破坏力较大的那类。”
“等一下，”渡鸦适时地出声，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既然它们破坏力那么大，这都过去了将近一千个旧纪年，赤鸾异事局就不想想办法？”
闻言，蔺君仪突然沉默了下来。良久，他才在对方困惑的目光中发出一声感叹。
“好问题。”
“……？”
“火羽座商业联合体给它们上过保险，异事局一般情况下不能擅自清剿蝗群。”
“啊？”
鸭舌帽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下巴。
“这事说起来也比较抽象，”蔺君仪指尖一动，弹飞了一只意图往他身上凑的人面蝗虫，“你也看到了，蝗群啃食高强度合成物质的速度与效率相当惊人，所以，缄默纪元初，火羽座商联在此基础上开发了以定向诱导技术为核心的太空垃圾清理商业合作项目。是的，他们把涡卷蝗群做成了一门生意，而且年利润可观……收上来的税大部分优先用于赤鸾异事局和巡卫队的建设，总局那边乐见其成，认为这是异端资源化的优秀典型案例——这是听我小舅舅说的，他实习的时候还代表执行科去商联总部参观学习过。”
渡鸦：“……”
听完蔺君仪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蝗虫头部那张形态诡异的人面突然透露出被薅了近一千个旧纪年羊毛的深厚怨气。
鸦群吞食蝗虫的动作微微一滞，大片人面蝗虫猝不及防地袭上蔺君仪的脸，连那只鸭舌帽里都不可避免地钻进去了几只。
“你刚才说火羽座商联给它们上了保险，”渡鸦声音犹疑，捏着几只被啃了一半的蝗虫缓缓询问道，“那我们这……”
“呸呸——”蔺君仪拍打着自己的脸，吐掉几只虫子，不忿道，“我们这属于‘为了保障人身安全而进行的正当反击’，而且蝗群名义上也不是商联的私产，他们不能因为这个来找我们的麻烦。”
只是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K8航线本身也不是正常使用的官方航线，更不用说我们还没提前报备，蝗群造成的飞行器损失只能我们，哦不，是昆虫号那群人自己承担，顶多就是巡卫队会以‘非法使用危险航线’为名开罚单——慌什么，人类法律又管不了我们，这些是那群年轻星盗应该操心的事。”
当了七年异端的SW-015心态好得很。
“……也是。”
昆虫号驾驶室。
“我刚提的星舰——上个月刚从贾老头那边特价提的星舰——”褚钰跪在地上抱着头哀嚎，“浦洛瑟夫前辈、杨大哥、大佬，救救孩子，您英勇神武经验丰富一定有办法救下昆虫号的对吧——”
她的身后，褚钰和剩下几个星盗也跟着哭丧，一时间驾驶室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杂音，吵得浦洛瑟夫头疼。
他深吸一口气，手上刚刚给星舰的聚变能源核心写完了一个紧急调用程序，把昆虫号的航行速度推进到最大，终于能腾出精力稍稍歇息片刻。
在副驾驶打下手的纪伯伦实在忍不住了：“褚女士，我以为你会更关心我们眼下的人身安全问题。”
“你不懂！”
话音落下，褚钰看上去更激动了。
“我们从七岁开始闯社会，一天打八份黑工，压力最大的时候连着吃了九个旧历月营养膏，在黑岩混了十个旧纪年才混出头买了这艘星舰。昆虫号要是没了，我真的还不如把自己拿去喂蝗虫。”
似乎是为了附和，其他人也跟着嚎得更起劲了。尤其是褚衡，看起来也回忆起了打黑工的峥嵘岁月，眼泪汹涌而出：“最艰苦的那年，甲方昧下了三千多蒙金，还是老姐拿着一把废弃钢锤孤身潜入老板家中谈判，才讨回了我们的血汗钱。”
纪伯伦、浦洛瑟夫：“……”
他们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先感慨赤鸾民风之淳朴，还是应该先敬佩这群星盗对昆虫号的深沉感情。
沉默了片刻，浦洛瑟夫还是认真给了褚钰一个答复：“尽管昆虫号的货舱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损坏，但按照我们目前的速度，蝗群也很难对星舰造成更进一步的破坏，等回到赤鸾，这种程度的损伤修理起来也不算太困难，你们不用太担心。”
星盗们的哭嚎声终于小了些许。
“不过我建议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褚钰还未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说？”
“昆虫号好像被巡卫队标记了，”浦洛瑟夫盯着显示屏上闪烁的通讯请求信号，严肃地说，“我这些年一直在非法航行，不是很清楚，像这种情况，正常的星际海盗需要缴纳罚金吗？”
他还没说完，褚钰一个箭步蹿上来，抬手就拒绝了巡卫队的通讯请求，警报的余音还回荡在驾驶室，只听她毫不犹豫地飞速道：“不用管这些，杨大哥，让巡卫队见鬼去吧，反正火羽座星系搞非法航行的也不止我们一家，那群红麻雀又抓不过来。”
浦洛瑟夫哦了一声，对褚钰这番法外狂徒发言似乎见怪不怪。纪伯伦神情麻木，摸了摸自己曾经遵纪守法的良心，又回忆了这一路上的经历，终于说服了自己“旧纪元的异端不用守新纪元的人类法”。
不知过了多久，蔺君仪和渡鸦终于回到了驾驶室。
“八号货舱那边的蝗群已经清理完毕。”
重新凝聚人形的渡鸦简单说明了他们在货舱内的经过，抬起眼，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浦洛瑟夫正透过显示屏的反光看向他们，脸色平静如水。
渡鸦很难描述那种眼神。
对方的目光谈不上恶意也谈不上担忧，镇静而从容，带着轻微的冷意，就好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在对使用完毕的同类进行评估，将他们从头到尾仔细扫描了一遍。他很快反应过来，浦洛瑟夫应该是在确认他们使用能力后的状态是否正常。
这位前研究员性格如此，他或许不应该想太多。
确认完毕后，黑发青年轻轻点了点头，给目前的情况作了个大致说明：“昆虫号目前已经穿越了小行星带，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标准时就能进入赤鸾巡卫队的巡逻范围，鉴于我们现在是非法航行，巡卫队大概很快就会对昆虫号进行追缉。褚女士，你们有想好进赤鸾的路线吗？”
褚衡好奇道：“杨大哥，你有办法甩开巡卫队？”
“昆虫号目前的行驶速度已经接近星舰的理论极限，除非我们主动减速，或者他们在轨道上布置超大型减速装置，否则他们也没办法逼停我们，”浦洛瑟夫用指尖轻敲显示屏，“而且对他们来说，更重要的解决我们身后的涡卷蝗群，防止他们进入卫星基地或生活区。”
他的语气淡定得令人安心，还带着某种纪伯伦不太想理解的娴熟。
“如果为了摆脱巡卫队，昆虫号一路上必须保持这个速度，那我们怎么回星舰港口，”褚衡不懂就问，拿出了良好的学习态度，“顺带一提，只要开回小石子港就行，巡卫队是不能随意进入黑岩的。”
浦洛瑟夫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他们，认真问道：“赤鸾附近有什么废弃卫星或大型太空垃圾群吗？”
“……？”
褚钰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为了和蝗群拉开距离，昆虫号现在严重超速，反惯性减速系统大概率没办法正常工作，强行启动会导致星舰失控……呃，我的意思是说，赤鸾附近有没有适合给星舰做物理减速，同时还能防止巡卫队追尾的，大型物体。”
在褚钰再次尖叫前，他迅速补充道。
“我改造了星舰的防御系统，操作得当的话是不会对昆虫号造成结构性破坏的。”
少女看上去还想再据理力争一下，却听见身后传来了褚衡的声音。
“确实是个方法，”他认真思考了浦洛瑟夫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不得不说，在星舰驾驶的理论方面，褚衡比自家老姐要专业不少，“而且赤鸾的卫星轨道上还真有一个符合条件的大型障碍。”
“——被废弃的人造卫星基地，赤卫二。”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