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夜迷津渡 ...
-
夜，有月而无星。圆月的光辉照在大海上，在海中央泼洒出一条上宽下窄的银白色的光带。
偶有微风吹拂过海面，平铺在海中间的银色光带沉默安静，只偶尔跳跃些许细细碎碎的银色光泽。
忽然，一阵“咻咻咻”的鸟叫声响起，打破了宁静的月夜。
海平线后的暗蓝色夜空，渐渐出现一簇簇黑点，随着距离海平线越近黑点越大，那是数千只有着蓝色脚蹼，两米长羽翼的白色海天羽。
平时难得一见的海天羽，巡边海角天涯也不过一手之数。此刻出现众多，还排列成了长长的九行。
它们急急的由上而下斜飞过海中央。那些低飞的双翅，几乎要坠入海中。好在海鸟们入海前的速度足够，飞掠起身的风，加上强有力的脚蹼击水，翻卷起破碎的海沫，在平静的海面掀起一波波小浪涛。
而那浪涛，随着持续不间断的海鸟击水掠水的动作，急速叠加起来。
一加一加一再加数百个一的效果，造就了奇异的效果——几个眨眼间，平静的海面就好似原本安睡的凶兽，被突然叫醒，顿时失了平和的心静，开始愤怒地起伏、翻滚。
而那本该温柔抚慰海岸的波浪，化成了海中凶兽暴躁的双臂，搅碎了月光海的碎银，夹带着重重叠叠屏障一般的浪潮，一路此起彼伏的呼啸着，怒吼着！
此时的海鸟群，早已不见踪影。就连原本嘈杂急切的振翅声也杳无音讯。
天地间，只有海浪在咆哮。
声如万马同奔腾，形是千涛卷巨浪。或一寻，或丈余，或数仞①的波涛，一路势不可挡所向披靡，朝着海岸汹涌而去，直至撞击到广袤的土地上，才不甘又愤怒地宣泄出一波波巨浪拍击声。
一张不长不短的木板，突兀的出现在最显眼明亮的海中央。
皎洁的圆月，亮度堪比普通人家的油灯，足够看清木板的纹理。但木板上的一条暗影，却好似有着饕餮的胃，毫不客气的吞没了所有偏爱它的月光，以至于只能看出一条模糊的轮廓状。
它，是何物？从何来？又去往何处？
载着不明物件的这方木板，在海中随着阴晴易怒的浪潮起起落落。似斟酌，又好像在迷茫。
愤怒的海浪，奈何不了拘束它的大地。但在海上，却是能击垮一切的存在。但不知为何，这方小小的木板，偏偏在无数道浪潮的碾压流转中颠不破、扑不灭。
又随着潮汐的神秘牵引力，一点点远离中央的海平线，慢慢被绵延不断的海潮推送到海岸边。
————————————
对于生活在海边的渔民们来说，每逢弦月的潮汐才是赶海的好时机。而对于凌津村最勤劳的渔民王五来说，每天都是早起赶海的日子。
这日，王五照常拎着渔篓子来到海村沙滩上。
远远瞧见海涂上一团不同寻常的影子，王五心里满是期待——早先年曾经听说西海村有人捡到过海里飘过来的宝贝，眼前莫非也是？发了，发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去——
“听说了吗，凌才生家儿子媳妇出海寻金的大船翻了，就剩个小闺女抓个木板漂上岸！”
“我咋不觉得是翻的？又不是旧船，还能说是木板烂了，新船半年都没出过事，咋能轻易就叫它破了！”
“可不，这半月一直天晴，海上也不下雨也不是暴风季，好端端的大船，哪可能无缘无故就翻了。只怕是遇上海匪了！”
“最近两三年，可没听说附近海上有匪啊。”
“船是新造的，花费那么大代价，下水没几个月吧，这就没了？现在船翻了人死了，留下孤儿寡母，你们说说，这造的什么孽！”
夕阳下的凌津渡泊船码头，以往只有寥寥几人的身影。如今却聚满了附近数里内村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拘年龄，不分敌我。热热闹闹的围坐在凌津村处，激烈地讨论着最近新出的传闻。有的村民甚至觉得嘴上说着不够，还要手舞足蹈地比划，连手上渔网都忘记修补。
“听说凌家那孩子脑袋进水了，等哪天醒过来问问到底咋回事，为什么翻船的。”这是别村过来，没能在早间凑到热闹而惋惜的人。
“唯一逃过命的活人了，应该能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村的李大娘，素来消息灵通，她坐在板凳上，得意的一拍大腿叫道：“嗨，你们这些人笨了吧。小的昏着，老的不还在家？凌才生家的可是亲口说了，这次出海是儿媳音娘坚持要去找什么泽的娘家。”
“啥？找娘家？” 李二娘平时不爱串门，听到十分惊讶。
渔村中上了年岁老人一听李大娘的话，顿时议论起来：“我记起来了，这凌家的儿媳音娘不正是十二年前被凌家在海上救下的？据说没了记忆，记不清家在哪了。之前不一直没听说她娘家消息，怎么突然就知道老家在那什么泽？打天上打听来的？”
“这女人啊，真是不安分！好好在渔村生活了十二年，突然要带着丈夫儿女要找什么娘家，这不是白白害了一家人啊！”
“改天再去凌家好好问问！”
“对，去瞧瞧热闹——不，瞧瞧那可怜的孩子！”
村民口中可怜的孩子，凌沅清昏迷数日后已经醒来半月。
而人依旧浑浑噩噩。
在卧床时候似醒非醒的从络绎不绝往来家中或好奇或稀罕的附近村民口中隐约听闻父母皆亡的噩耗，又隐约听闻一向十分亲善她家的姑婆听说喜欢的侄儿与侄儿媳葬身海中而一病不起……
无论是白日里坐到家中闲聊村民的喧哗，还是晚上少了人而格外安静的家，都让凌沅清无所依从。
唯一适应良好的，是凌家祖母。甚至于因为周围突然多了无数来去探闲叙话的人，聚起了更多的人气。
她的眼泪，可以说来就来，每每讲到动情，就能声泪俱下。无论是面对五六十老妇的关切，还是十七八的小伙的戏哄，她都应对自如。
每日除去用饭的时间和每日下午必去的牌局，她都奔赴在三姑六婆的战场中。不是今儿与王家一帮老少探寻海难如何而来，就是明日和李家一群大娘闲说儿媳来历之谜。
当然，作为唯一生还的当事人凌沅清，身边更是少不了各种貌似关心的探寻——
“你还记得你家船行到哪翻的吗？”
“是不是遇海匪了？有多少人，凶不凶？”
“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有没有礼貌……”
“你怎么不哭，快一月了，没见你流过几次眼泪！”
“……别不是傻了吧！”
回答，如何回答？船上的记忆也无，船行至何方翻船的记忆也无。凌沅清的记忆，突兀的在某个时刻出现了断层。
凌沅清唯一的深刻的记忆，就是听闻父母打算出海冒险，许要一个月的时候。一向学习懒散的她，那几日破例晚学回家早早在父母的面前写大字背诗文，打着滚儿证明自己足够聪明，随他们出海月余回来也能跟上学业。
作为自小贪玩却又机灵懂事独女难得过分的要求，父母为难了不过三天，就被她持续不断的撒娇攻略。而她，自然得以心满意足的抱着父母手臂蹦蹦跳跳上了楼船……
然后，便是虚无和不见黑白的夜。
再醒来，就是昏沉的脑袋，乏力的身躯，以及病弱期间迷迷糊糊由来来去去的看客亲属们七嘴八舌的灌输给她的现实。
她，不曾见过船翻，也不曾见他们揣测的凶狠匪徒。有的，只是父母鲜活的眉目和笑。
原本美满幸福的一家，好似只在她一睡一醒的一个昼夜，便陡然天翻地覆。
怎么就，忽然父母皆亡，阴阳两隔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夜迷津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