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难》雪中衣自寒

70、70韶光

　　清晨，俞照迫不及待的踏入谢府的大门，行至院中，便看到让他震惊的一幕。
　　谢遥的叔伯兄弟们随意的睡在院中各处，有的就坐靠亭栏为眠，有的趴在书案上睡得香甜，还有的躺在树下的毯子上沉眠……等等，毯子上还是三个人？被挤在中间的那个还有点眼熟？
　　谢淮和谢清一人一边，下巴抵着谢遥的脑袋，抱在一起睡得正香。他们二人身量都比谢遥更高些，谢遥还偏偏睡得更靠下，这样一瞧，还真像是夫妻二人带着孩子入眠……
　　俞照神色怪异，可脑内的想法又迟迟挥之不去，一时僵在了原地。
　　可昨夜一大家子又是饮酒又是玩闹，眼下丝毫没有要睡醒的迹象。
　　俞照叹了口气，认命的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书，等着众人醒来。因着和谢遥的关系，谢家人已经看他够不顺眼的了，他哪还敢惹谢家一丝一毫的不快。更何况，想想谢遥的起床气，谢家其他人八成也有，要真被他撞上了，绝对会被大卸八块的吧！绝对！
　　“唔……五叔，要亲亲~”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谢遥悠悠转醒了一阵，意识尚且迷糊的他直接黏到眼前人的怀中撒娇。
　　谢清被怀中的小家伙吵醒，迷迷糊糊的在小家伙额头上亲了一口。
　　谢淮搭载二人身上的手臂感受到了二人的动作，清醒时正巧看到了这一幕，笑了笑又搂着二人睡去。
　　俞照冷漠的围观了这‘一家三口’的互动，不停的劝着自己别生气。谢遥只是没睡醒，才把谢清当成自己的，不能生气，不能生气，那是谢遥的叔叔，绝对不能和长辈们生气！要是把谢淮惹毛了，他绝对会在自己求娶谢遥一事上使绊子，这样一来他何年何月才能娶到谢遥啊！
　　作为整个谢家中俞照最害怕的人，谢淮本人对此无知无觉，并且抱着‘妻儿’睡得正香。
　　俞照的心思不由得飘远，不自觉的幻想着他和谢遥的未来，素来冷峻的脸上也漫上几分笑意。
　　周围的仆人们各自忙碌，俞照就这样坐在檐廊下，静静守着这一隅安宁。一会帮这个盖好锦被，一会为那个披上衣衫，竟也把一院子的谢家人照顾的十分妥帖。
　　忽然被仆人们轻手轻脚的搬着重物进进出出吸引了视线，俞照仔细的瞧过去，发现那是一块块牌匾。
　　牌匾从旧到新，粗略一看约莫有四十余块。
　　忠贞世家、大俞脊梁、护国支柱、举世无双、不世之才、万世功勋……
　　俞照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谢家的忠诚与荣耀。
　　大俞皇室历代出过忌惮谢家的皇帝，但从来无人敢质疑谢家的能力。
　　可是这些沉重却又彰显荣誉的牌匾背后是什么呢？
　　是少年热血，沉尸沙土。
　　是家风铭刻，同心同德。
　　是黄沙埋铁骨，忠魂死他乡。
　　俞照没有跟着谢家军上过战场，这是他第一次切身实地的体会到谢家两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忠贞，是骁勇，是白骨。
　　只是有这么多的荣光，为何谢府前从不悬挂呢？
　　思及此处，俞照不由得跟在仆人们身后，朝谢府深处走去，这里他是认识的，只是从未踏足过。
　　谢家宗祠。
　　祠堂的门大开着，仆人们将擦洗过的牌匾依次放回原本的位置，透过忙碌的人群，祠堂内的景象渐渐呈现。
　　俞照惊愕的睁大眼，看着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
　　粗略一看，那牌位中的人年龄最大的也不曾活过六十岁，最小的也不过三岁的年纪……
　　俞照被密密麻麻的牌位压得喘不过气，心脏一阵阵的抽疼，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谢家从不挂起封赏的牌匾。
　　因为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牌匾的背后全是亲人的骨血，每当目光在牌匾上流连，想到的不是无上荣光，而是逝去的骨肉至亲。
　　大俞的百姓看到的是谢家的功绩，可在谢家的眼里，举目皆是故去的至亲。
　　俞照哑然，久久愣在原地。
　　老管家拢着袖子，站在俞照身后静默不语，片刻后才出声提醒，语气中难得的有些强硬，“祠堂阴气重，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该来的。”
　　言闭，他带着俞照返回了院中。
　　谢家人已经陆陆续续的睡醒，俞照还觉着心中泛着阵阵沉闷的痛。失神的一抬眼，便触及到了谢遥忽然绽放的笑颜。
　　谢遥乖巧的坐在谢清的怀里，笑着等待着谢清为他束发。
　　经过这一遭，他们的关系似乎越发亲近了。原先只是知道两个叔叔疼爱自己，可碍于谢清总是冷着的面，谢遥很少敢和他们做些亲近的动作，可如今也终于能毫无负担的对谢清撒娇。
　　似是为了弥补叔侄间缺失的这些年，谢清的脸上也时不时的展露出温和的模样。
　　谢凌看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笑。他不如二哥会来事儿，也不如幼弟会表达。每每看到谢遥，他便总觉着想哭，因此这些年和儿子之间看起来远不亲密，可父子血缘就是很奇妙的东西。明明不时常互动，可谢遥就是知道，他的爹娘对他的疼爱远比呈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而对于没有父子这层关系带来的心有灵犀的谢清，只有与之有些亲密举动，谢遥才会更觉着安心。
　　“五叔，一会我还想要你帮我擦脸。”
　　谢遥一边享受着谢清温柔体贴的束发，一边玩着谢清还没来及束起的发。他今年都十九岁了，可依然像是小孩子。
　　“好。”
　　谢清好笑的看着撒娇的谢遥，只觉着新奇有趣，却又惹人疼爱。有个孩子好像也不错……
　　似乎是知晓谢清心中想法，谢淮笑的张扬，扭头就对谢凌道，“三哥，要不把遥儿过继给我们吧，你不是还有辰儿吗。”
　　原本还在感动叔侄三个更加亲密的谢凌登时露出凶悍的神情，毫不留情的一圈锤在谢淮背上，怒喝道，“臭小子，你想得美！”
　　谢清和谢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笑。
　　这画面实在太过温馨，温馨到太子殿下都觉着自己有些碍眼。
　　俞照皱着眉没不做声，冷着一张脸持续散发着寒气，只可惜谢遥往日与他的默契却好像在此刻都失灵一般，直到管家提醒才注意到了俞照的存在。
　　“太子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看着谢遥笑着和他打招呼的眉眼，俞照的脸色更黑了。
　　在谢遥眼里，他根本不如亲人重要！！！
　　心中在不停的呐喊，可出口的却是，“刚到不久，无需挂怀。”
　　谢淮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俞照登时觉着浑身寒毛倒竖，整个人都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不过好在谢淮并没有做些什么，这才让他放下心来。
　　谢遥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在笑得开心的四叔与面如止水的俞照间转了转，没有察觉到丝毫不妥。
　　温缓缓赶到时，谢遥已经梳洗完毕，乖乖的站在四叔和五叔身边，抬着小脑袋一顺不顺的看着两个叔叔聊天，像个听话懂事的好宝宝，只一眼就让温缓缓的母爱泛滥无边。
　　“呀，娘亲的乖宝宝起来了！”
　　温缓缓快跑两步，一把将谢遥抱住。
　　谢辰跟着娘亲身后做小尾巴，也跟着跑过来，抱着谢遥的腰身甜甜叫哥哥。
　　俞照：媳妇的长辈太多，根本没空理我，怎么办，很急！
　　“呀，这不太子殿下吗？”
　　不好的预感猛然升起，俞照一转身就看到了一对眉眼带笑的姐弟站在他身后。
　　俞照触及到两人不怀好意的笑，忽然有种看到了恶霸姐弟的错觉。
　　谢醉嫣状似不经意的一问，“太子殿下今日要住下？”
　　“不住。”
　　谢颜像个小大人一样频频点头，“哦，那就好，要是我们招待不周可就麻烦了。”
　　俞照碍于对方是谢遥的弟弟妹妹不敢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的应对着。
　　谢醉嫣惊讶的出声，“呀，太子殿下脸色不太好看，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俞照咬牙切齿，艰难无比的维持着脸上的冷静神情，“无事。”
　　“既然如此……”
　　谢醉嫣刻意停顿了一瞬，俞照如临大敌，果不其然，下一秒就看到谢醉嫣换了副柔弱的面孔。
　　“我近来身子不大舒服，想要六哥多在家中居住几日。”
　　谢醉嫣小心翼翼的抓着谢遥的衣袖，一副随时会晕倒的脆弱模样。
　　“那遥儿自然是要在谢家多住些时日的。”
　　指甲陷入皮肉，俞照好不容易才挤出这样一句。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了。”
　　说着又是两声轻咳，只得无力的依靠着谢遥的手臂，谢遥连忙嘘寒问暖，好一个手足情深的场面。
　　“殿下近日还是别来谢府了，殿下尊贵，免得将病气过给殿下。”
　　谢颜轻轻拍着谢醉嫣的后背给姐姐顺气，一副一心为俞照担忧的好模样，若非知他二人不安好心，俞照或许就真的被这高超的演技骗到了。
　　“哥哥，晚上和辰儿睡好不好？”
　　谢辰抱着布老虎哒哒哒跑过来，笑着拉拉谢遥的衣角。
　　“遥儿今晚要和五叔睡。”触及到谢辰低落的神情，谢清又补了一句，“辰儿也一起来。”
　　“谢谢五叔！”
　　俞照已经日渐麻木，面无表情的望天。好烦，好像直接带谢遥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