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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恩家,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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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传来阵阵哭声。
大梦初醒后的芜颜,对哭声已没何感觉了。龚叔放下她,已然奔进去了。
芜颜坐在茅屋门前的石头上,看日头升起来后的农家小院。
日苍茫,风悠荡,栀子零落莺雀嚷。远山陌客临院孤,思来处,流水璨飞焦柳荡。
幽然扫视座落在山脚下,流水风情的古代小院,瞥见院子门头,挑着一张布招牌,上书“龚氏医院”。
我靠了一声。可想想,此处“院”的意思,与那里“院”的意思,并不一样。
回转头来,却见一位七八岁的小姑娘,立在门口,定定然看自己。
她小脸浮肿,神情散然,芜颜倒有点坐不住了。可又不便过去,便招手让她过来。
小姑娘走近,芜颜方才见她的眼睛是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有泪珠。
本能地对小孩好奇和亲近,芜颜伸出自己的手,微笑地看她。
小女孩倒不退缩,小手搭在她手上。
“我哥哥,快要死了……”她低声道。两颗更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芜颜对“死”字已经麻木了,尽然眼前小姑娘惹人怜爱,她哥哥要死这件事,也颇值得同情。
“你叫什么?”芜颜松开她的小手,软语轻问。
“嬉戏。”
芜颜给她擦了擦眼泪,微笑道:“嬉戏,可以扶姐姐进去吗?”
嬉戏展开双臂,扶着芜颜一侧。
尽管小女孩才七八岁,身子瘦小,但她却是感受到了此位小小孩子身体里的力量。这种感觉,让她似曾相识。让她莫名地有安全感。
嬉戏扶芜颜在堂屋里椅子上坐下,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芜颜对她欣慰一笑。
嬉戏微微含羞,扭身去了里屋。
已没有了哭声。一妇人从里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她一身灰色的粗布粗衣,却让芜颜震惊到了。倒不是她面容的疲倦、忧伤,以及过度悲伤所致的苍白,而是:她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芜颜莫名一笑,扭头看地。
龚叔看起来如此一懦弱老实的农夫,不,就算是大夫,如何会有此般一位沉鱼落雁般的妻子。
娟秀、哀婉,惹人怜爱,令人心恻……她无法形容妇人的美貌,只是本能地好奇。
好吧,自己未免太糟痞龚叔了。
再抬首,妇人已然端了一碗浓粥予自己。上边搁着些泡菜。
“谢谢。”芜颜对她真挚一笑。
妇人眼里是哀伤,嘴角却含着浅笑,又进里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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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凉亭里,已不如清晨那般凉快了。烈日东照,游帝独一人坐在那里,眼前是女子口中的烧鸡。
倒不急于弄清楚此为何物,及那打扮奇怪之女子来自何处,只是心内隐隐地痛。
原来欲舞,就在江南。
而他现在此处,龚元清出现了,欲舞必也在此方附近。
十年了。欲舞无影无踪,此刻天下疫症之乱,他心头乱,欲舞却有了踪迹。
只……欲舞是否尚活着呢?龚元清出现了,欲舞是否定还安好呢?
他独然一身,坐在那方等。
仿佛天下苍生的劫难,上一刻让他忧焚不已,下一刻,他唯关注,那个女人,眼下到底怎么样了。
“报!”
手托密信,侍卫低头呈上。
游帝接过,挥挥手。
他沉缓地拆开,飞快扫了一遍。心情一会凝重,一会轻快。
叹息一声,若有松畅。她还安好。好在,她和他的儿子,快要死了。
此时想起飒娜儿的话——如若因疫症死掉一些死了也不值稀的……此刻无关社稷,唯关乎心中之痛,要因着这死,得到些慰抚。
且要亲眼见证此一切,叫那醒目的伤痛,擦干往日因背叛而伤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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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戏,姐姐已听明白了。”芜颜微笑。
摸嬉戏的头,将她小小的身子,亲切地揽在怀中,芜颜陷入沉思。
照嬉戏讲述,此处死了很多人,与她哥哥一样病的人,都死了。嬉戏担心她哥哥也会像旁人一般死去,芜颜想的却是:如此多人都这般死了,难不成是场大疫吗?
大疫?封城?病毒?
一联想,芜颜悚然一惊。不会刚来此世界,就……
未等芜颜警觉地松开嬉戏的怀抱,一阵哀嚎传来。
——唉,妇人又哭将起来了。
嬉戏“哇”一声哭奔进去。
“欲舞娘,洹儿已经凉了……”龚叔的声音。
“不行!”欲舞娘的声音高起来,“去求他,灵芝,人参,只要能救我儿——”
龚叔是沉默。
“不是说,今日已见到他了吗?!”欲舞娘的厉声,与她方才哀弱的形象,颇为不符。
“唉!”龚叔重重的叹息。
龚叔出来了。没功夫看芜颜,往外奔走,衣摆随风鼓起。
顷刻间,又步步退回来。
芜颜望过去,冷不丁,吓一跳。
那姓黄的,万丈光芒似的,慢悠悠踱了步子进来。
他定定看龚叔一眼,却使龚叔脚步踉跄。
“她,死了吗?”黄某道,声音是刻意的冷漠。
龚叔低头不答。
“我哥哥快要死了,你是来救他的吗?”嬉戏澄亮着眸子,弱声问。
他到底和这家人,什么关系呢?芜颜纳闷地瞧着。
黄某却盯着空中某一个点,疏离地呈静止状态。
“欲舞,你出来——”黄某突然雷霆大作,好似发了脾气的太上皇。
良倾,妇人抹着面容,颔首出来。她那步子飘摇,十来米的距离,好似从很远的地方,走来一样。
她脚步颓移到黄某半丈处,突然跌跪下。
“求求你,救救洹儿!”她的声音沙哑而悲怆。
龚叔叹气摇头,也跪了下来。
黄某居高临下地望着此双夫妇,微不可见地,嘴角一抹冷冽的笑,皱着的眉头却是舒展开来。
芜颜心下一惊,他似乎是复仇来的。仇人越惨,他越变态地开心。
“龚元清,你乃医家,你都救不了,”他的声音拉得高亢而幽长,突然转身之际,却莫名定睛看着芜颜,声调降低却有力——“我如何救得了?”
芜颜被那意味不明或者含义丰富的眼神,整得心里哆嗦。看八卦就够了,但愿他们的八卦,不会伤及无辜。
不过呢,这是哪一出戏?怎么觉着这语气,有点绕梁之弦音?
瞧见嬉戏进了里屋,芜颜舒口气,看戏还是该淡定点,切忌代入过强。
“欲舞娘——”龚叔犹豫地看了妇人一眼,似有难言之隐。
欲舞娘扭头定定看他,芜颜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见她回转身来,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欲舞亏欠的,已谢首自罪。”欲舞娘的眼泪垂滴了下来,“唯有求您,施舍一颗灵芝,或是人参,救救我儿。”
“纵使人参,或是灵芝,能救人。苍生天下,如此多病人,均用灵芝人参来救,国库不早亏空了。”
他声音冷峻大荡。显得如此义正言辞,大义凛然,还关乎天下苍生——可,他有灵芝人参吗,天下苍生,关他黄某什么事?
芜颜瞧这黄某,诧觉他如青松般的身体,在一阵穿堂风里,微微抖动。
欲舞娘轻轻起身,拂了拂衣上灰尘。
转身之际,她凛凛然道:“如今你我,互不相欠,还望君离。”
芜颜若有所思。看黄某,却见他的喉头动了一下。
龚叔始终跪着。
芜颜恨不能去拉他起来,如此冷血之人,何必求他?更况,他真能救他们儿子吗?
嬉戏和欲舞娘均在里屋。
沉默。静止。
不知是悲伤还是尴尬。
嬉戏出来了,她的眼睛,空洞而湿润。
“姐姐,哥哥他,真的没有气息了。”
芜颜沉默。揽过嬉戏,轻轻拍她的背。
黄某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嬉戏,若有所思。不动声色里,是冷和疏离,是恨和得到回报的释然。
此时芜颜腿疼加剧起来,已无暇体会这家人丧亲的痛,亦无暇领略此位身陷三角恋情男子复杂的心情。
“叔叔,我们不欢迎你。”嬉戏自走去黄某面前,哭答答的。
黄某愣然,手伸出,似想摸一下她的头,却顿抖了一秒,回放至身后,望院外流水处,欲离非离。
“欲舞,你我,两不相欠。”
他的声音哀沉却有力,似乎用尽了力气,藏着他同样有的伤切。
本以为小剧场便要结束了,结果从里屋传来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愿君他日,莫要后悔。”
倒不奇怪,你伤害我可别后悔。只是此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却含了任何感情。她同样用尽了她那女人并不大的力气,藏有她同样的悲愤。
却没有伤切。似乎,那已经一笔勾销了。
——这种故事,小说里看多了。不过呢,芜颜叹口气,还是有一丢丢感人的。可我腿疼啊,此位大夫,何时有空治一下自己的腿呢。
黄某愕然,不明就里。倒看着芜颜,眼里是柔弱。一个男人受伤后伤害别人反被别人伤害自己又再受伤后的,孩子似的柔情。似乎还有征询。
可关我什么事啊。你才抢劫了我的手机呢。芜颜不带表情回视他。心内却盘算着,是否在这个他人伤感从而意志力薄弱的情境下,讨要自己的手机。
黄某骤然收回目光,倏地身子一震。像个被大雨淋湿的公狗一样,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调转方向,迈出了腿。
哼,道貌岸然地来,又故作潇洒地扬长而去。如此霸戾跋扈,却也不过是情场输家。
他的情敌,其貌不扬的龚叔,颤颤巍巍地起来。
他沉默地,笨拙地,将芜颜扶到另一间屋子里,开始给她疗腿伤。
芜颜有好奇,却没有打探的欲望。她只想,腿好了,手机拿回来,一切便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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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芜颜在屋内歇息。
龚叔、嬉戏及其他人给儿子出殡,欲舞娘并没有去。称要服侍受伤的姑娘。
临近正午,芜颜听见院子里洗将的声音停了下来。
一位声音浑圆的老者说:“恩家,可否施薄粥一碗?”
“洹儿——你饿了吗?”
听到欲舞娘快步走进里间。外面,没有话音。然后似有脚步远离的声音。
芜颜肚子不饿,倒是困倦得很,疲累得很,困意袭来,打算睡个早午觉,等着欲舞娘也施一碗薄粥。
只是方才,她唤儿子的名字,欲舞娘,不会过度悲伤,精神出状况了吧?
不对不对,莫非自己精神出状况了?
一定是幻听。赶紧睡一觉……
“欲舞娘——”
芜颜被吵醒,又是“欲舞娘——”。是龚叔仓惶的声音。
“姐姐,瞧见我娘了吗?”眼前是嬉戏,一双大眼睛清澈而焦急。
“你娘,刚才还在的呢。”芜颜不想解释自己的“幻听”,只说,“我将将睡了一觉,不清楚。”
龚叔又去外边喊了。一声又一声。
欲舞娘不见了。难不成,她是跟随那老者的声音走了?
芜颜叵测地望向窗外,林子更远处,是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