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方千灵录》青笈

2、忘川之畔

　　帝冥端详了我一会，眼眸中盛满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冥神族人果然一点都不像仙族。他们有着人族帝王的气场：蹙起不展的眉头和复杂的眼神，冷毅的侧脸和腰间悬挂的长剑。
　　他脸上绽放出没有温度的笑容，昙花一现，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起身迈着方步向我们来时的路阔步走回。我吃了一惊，立刻悬浮起来跟上。
　　自灵山佛界就一直尾随着我们的敌人此刻才在此地现身。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甚至集结了我们最古老的手足。天庭的统治者仙族，千年之前处心积虑在龙族体内埋下的魔咒种子在此时生根，生发成各族都无法逾越的荆棘之地。

　　那些有着摇曳生姿，曼跃舞步的彼岸仙姬们通通合袖蜷身，瑟缩着后退着。魔藤冲天而起，将白色的月光尽数遮住。
　　满身无力连胳膊抬不起来的我，快速扭着我灵体脖子上的脑袋，警惕地等待着冲天尘埃中袭向我的某族。
　　捏着法杖堪堪握紧的手 ，可能随时会在一次轻颤中将法器摔落下去。若是本体被摧毁，那我的灵体也会破碎成粉尘。
　　漆黑的长矛划破烟尘，金戈之声瞬间炸裂开来。与之前偷袭的五七波族类不同。来着同我们有着一样的仙族血脉。
　　上神一族早已归隐三十六重天之上，龙族的少主正在与我们同行。冥神一族是我们首先求助的族群，来着只能是我们的仙族统治者，或许冥神族也已被他们收买？
　　山神族世代任仙族守将，虽无奇功，一向谨小慎微，倒也并无行差踏错之处。如今手足倒戈，迅雷不及掩耳。
　　天之将倾，山之欲摧。
　　身为山神一族的一员，即使是其中最没用的一个，也绝不会向叛神假以颜色。心横气沉之际，我持七尺法杖横格刺挡，终双拳难敌四掌。突然现身出的二位仙族挥舞着半是拂尘半是长槊的法器，叮当作声间快速飞舞，不给我任何反制的机会。
　　一座山的倾倒，不该如此的荒凉。我在最后的时间策划着生唯一一次的优雅死状。不会有机会，成为师兄师姐们那样巍峨壮丽的山了。
　　从此世世代代，没人任何族类会记得，我青笈山，曾经也是很大很威武地存在于三届之间。以不屈的死状迎接倾倒的降临，然后碎成无数块丑丑的青色琉璃。
　　从天而降的，正是之后居高临下，睥睨着衣衫褴褛的我的帝冥。手持漆黑色长剑，抵挡众仙的剑气凝成一个标准的红色光球。我讶异于这熟稔的剑法，惊诧于这浑厚的神力。不甘于自己的软弱无力，咬着唇一颗恨心滚烫起来。
　　我羞惭于此前无端对他的怀疑，又憎恨起自己此前一直上当受骗的愚钝。求道本是个残害龙族的幌子！山神一族何其木讷，千万年来竟被欺骗至此？历来山神与龙族最为交好，却在最亲密的手足被残害殆尽后才开始反抗。
　　如今有求于冥神一族，竟路遇几番袭击，就开始怀疑于他。身为仙族的心境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破坏了，竟至不能平和地分析当前的战局。事态已经如此明显了，合山神族，龙族，冥神族之力，才有机会与突然倒戈的仙族决一死战。
　　可身为仙族，本该无欲无求，又为何突然起了战争？继而引起混战？究竟是何族躲在背后搅弄风云，当仙族染上人性，纯白仙界便如同沾染了一滴墨水的清水变成了灰色的人间。
　　那灰色的肮脏的人间，有着五颜六色的很多人族，唯独没有白色的人。仙族可能本就不配占据着那纯白色的琼楼玉宇，金色的龙族血液已被污染成人间玄黄的天地之色，山神族群青色的血液终有一天也会变得如同这忘川青黑色的河水。
　　我在无限的怅惘中没有一丝生还的喜悦。那个气喘吁吁的黑衣男孩此刻正瞪着一双猩红的大眼睛，眸中似乎冒出火焰般的蒸汽。明显是被人抢了风头正在吃醋。可是冥神族人与我们三个素不相识，完全没有必要吃这凭空飞醋。
　　我失神地望着那双野心勃勃的赤瞳，此刻它们正盯着我正前方帝冥的后背，仿佛要灼透那个背影。想让帝冥化为乌有的冥神族人，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帝冥赞许地摸了摸那双眸迸火的小矮子的脑袋，冲云心哥哥和紫嵇师兄微微点了下头，便带着我们大步继续往回走。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混进队伍跟着我们一起来到忘川河畔的小矮子也跟着快步走着。
　　这小矮子人挺不错，又跟能打。看出师兄和云心哥哥的疲惫，两把轻剑舞的毫无破绽。他无言地保护了我的两位兄长，而他的上司又保护了我。可他们一前一后要带我们去往何方？
　　不会像仙族诱骗龙族那样欲置我们于死地吧？被押解一样的队形令我喉头难受，走上到忘川河的源头，在归墟之海的岸上逐渐开始下沉。没有任何窒息的感觉。
　　在绿色的海洋中不断下沉，空气仿佛更清新了，降落在一片坚实的海之绿野上。花香的味道很浓，这里的树叶子比平常树叶大上十倍不止。漫野遍地都是各色花朵，不禁让仙想醉卧此花中长眠。
　　可能是战争中稀缺的那份安宁，如此宏大地呈现在眼前让仙觉得不太真实。比起仙更像人的冥族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下，建立了如此美丽的世外桃源。行至那呈矩阵般的奇异之城，略过厅堂楼阁水榭，来到一处高台上。
　　帝冥大力斜抬起一只兽形石像，提转出那一方土地之下的黝黑的台阶。我立刻将自己的灵体缩小了一些，看着身材魁梧的帝冥通行无阻后跟上前去，一路向下，仿佛走进了海底的中心。
　　不同于昏蓝色的冥界，这里的绿色温暖得让人安心。在绿光浮动的海水里走着，仿佛脱离了仙界的战争，重新获得了新生。但地表之上，战鼓未竭，硝烟未散。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似乎所有的种族都已经疲倦了。冥神之主什么都没问，却一脸严肃，有条不紊地把控着所有事情的走向。要是这样的人像仙族一样背叛倒戈，那我同盟二族可能就要尽灭了。
　　目前冥神一族的立场似乎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是啊，弱者的一边。只是冥神一族这么强，为什么甘于弱者为伍？是不愿去与虎谋皮吗？当下情势，与羊成群的选择也不见得高明。
　　终于进入到一个地宫一样的宽敞空间，但看起来并不舒服，阴冷潮湿，难以久居。终于可以神行了，越过重重宫门，进入到最里面的宫室，一位蓝发蓝尾，身材颀长的鲛人突然映入眼帘。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人族。他微眯气魅惑的眼眸，笑容很森然。帝冥冷冽地单刀直入：“姒文命，我来见放勋。你能不要再扮作鲧的样子？”
　　鲛人邪魅地笑着，一头淡蓝色微卷的长发变成金灿灿的颜色，眉目从硬朗便得柔和清秀，精装的身体和四肢也变得极为纤细。声音好听却诱迷：“冥，你知道的，如今我为人间帝。你幽冥的事我不掺和，我人间的事，你又何必来过问？”
　　帝冥不动声色，但周身仙气缭绕，似乎马上就要喷薄而出。美丽无比的鲛人咬牙切齿地怒骂：“冥帝作威作福到人间世来了。真是威风凛凛，吓煞我这个人皇了。你来请求见我的囚犯，为何如此趾高气扬？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我庶叔父那不为人知的恶心关系，虞幕给你生的儿子，那个重瞳的小鬼已经被我杀了。你怎么不为你的老相好报仇，你以为我人皇就这样好骗？我父埋骨之处一日找不到，诛仙之战就一年不可停歇，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吴刀剖腹，谋杀我父亲之时，可有想过我能这么快就取而代之，篡夺人皇之位，开启诛仙纪年？”
　　我盯着帝冥那张冰块一样的冷脸，他依旧面如镜湖，不起丝毫波澜。难道他真的是杀人也无动于衷的仙族吗？我知道虞幕、鲧，古蜀王与魍魉同为上神族北方玄帝姬高阳的儿子。类似人皇夏禹的封号，这位天帝的封号名颛顼。
　　关于北方尚武之地玄帝四子争帝的传说仿佛是三万年以前就有了的。仙族鲧祖在仙人大战中被彼时的人皇祁放勋以魔器大荒落阵于羽山，终不得返。
　　帝冥的冥神之血与我的山神之血与我的仙族血脉共鸣着，温热到逐渐沸腾。他的记忆仿佛在我的脉络中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