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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契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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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五色神光尽散,万古以来的苍雪铸就般的琼楼玉宇不复纯白,蒙上了一层昏黄的暮色。天地间一片玄黄,弱水倒流,倾灌世间,流火殒降,焦土灼燃,龙族几乎已经尽灭。玄雾迷蒙,灵山欲倾,众山在浓重的毒瘴里艰难求存。在那黄沙肆虐的仙界中,无一神明降世。
我二仙一路东行,听闻人世间的哀号,在白骨堆成的假山之上盘旋。我与最小的一座师兄负箧曳徙行深山巨谷中,不对,这是人间某朝某代的书籍上的记载,我们山神一族并不需要行走,更不需要着履。暮色沉昏,山海苍茫,巨大的幻像本体实难移动。但我们兄妹二人要坚持去往那幽冥之界,我们山脉未曾绵延到的领域。此次行途尚远,我们从仙界去往幽冥之界,途经夕阳如血、白骨遍野的人间。这个从前总是有着苍青色穹顶的可爱淡雅的人间,此刻正宛如烈焰地狱。
前去拜会古冥神族的一路上并不太平。龙族灭亡得有些蹊跷,死的又极其惨烈。仙界五大族中,唯冥神族最为古老,上神族次之,龙族其次之,山神族再次之,仙族却后来者居上,把持仙界朝政多年。此番浩劫,龙族首当其冲,挟裹风雷降世,率先前往人间,以做先遣。却离奇被魔族与妖族联手龙族降世来帮助的人族,顷刻之间尽皆覆灭。
对于仙族亘古恒常的生命来说,实在是太短了,也太快了。山神族奉上神之命,世代镇守灵山上界,非飞衡令至不得擅出。我不知道我们镇守在这没有佛的灵山佛界究竟在守护着什么?我只知道我必须穿过世间,行至下界求得冥神们的帮助,让我的种族能够得以生存下去。
山神本体行移之时,山脉剧痛无比,有一种筋肉搅和在一起又被粗暴地拉开的剥离感。痛到无法呼吸,光照于吾身,也没有舒气之感。
途经人世间北方的朔原之时,我再也忍受不了山神之血的仙脉与龙族十二纹章的喷涌呼应。我奔向那玄黄的江流泊泊奔流的巨龙身边,那白色的龙族我认得,是云心哥哥。他比我早出世,是龙族的少主。他幻化成的灵体,有着温润的眼睛和皎白的麟羽,温和得不像一只巨龙。
但他是最称职最厉害的龙族之主,虽然我只认识这么一位龙族之主。我用碧绾姐姐教我的治愈之术,将自己的仙气丝丝缕缕织补在他血流如瀑的伤洞上。紫嵇师兄动了动他薄如樱瓣的绯唇,终究未发一言。冷冽的眼神却刺向我的山心之魂,他以为云心哥哥已经魂归。
但是,真的还没有。并非我装疯卖傻,无理地宣泄情绪。只是碧绾姐姐总是举重若轻地治好不小心刮擦蹭伤的我这一大座,我居然误以为我能治好比我这座山更大的一条龙。怎么办?我在血色的黄昏中几乎要哭出群青色的泪。苍白的龙身闪耀着金光,逐一现出仙族赋予龙族的十二纹章,巨长的龙身在环弧状的束缚下,缩幻成一个瘦小的灵体。
我整座山上的的数十条山脉隐隐若现,丝丝缕缕的仙气自我幻体的指尖游出,飞快地以规律的轨迹密密麻麻地织着。这个在无边的旷野上半跪着的,青衣乌发的少女就是我的幻体,而我的本体是一座青色的琉璃之山,药师佛收我为徒后,替我取名青笈。
那个带发修行的老妖怪青璃,就是我所求道的中间界上方的东方琉璃界的佛祖。幼时那个打扮的像个雄孔雀的老妖怪总是满头珠翠、衣着光鲜,时时带着我在整个仙界乱野,所到之处,龙鹤不宁。那头乌黑浓密的秀发上总有着九月桂馥郁香气的佛祖,很像人间话本里的爹爹。爱着明绿色的衣袍,日常不靠谱游手好闲专帮倒忙却总是莫名觉得很厉害的那种爹爹。如今三界有了大难,诸神袖手,佛陀垂目。还狠心把我从琉璃界赶走。我怀疑这老孔雀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道行不够,怕顾不上我,才把我从琉璃界搬去灵山上界的。
十二纹章毕现,金光穿过硝烟,照耀着这个无边无际的,满是焦土的大地。云心哥哥终于睁开了那双温润的眼眸,仿佛是融化了千山之雪的温热的眸子。他攥紧长枪的右手在看到我是略微松了一下。他记得我,800年前迷失在上北的九幽界的幼时的我,在众多龙魂之间哭到琉璃滚落一地的我。
黯淡下来的人间界,黑色的旷野之上,月白的衣袖缓缓抬起,莹白的素巾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水,在其上开出一朵一朵的群白色的夕颜花。他轻轻告诉我:“仙族的悲悯之泪,理应撒向人间。”因为人们的供奉永远是微不足道的,但我不懂,仙人本不同族,本当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总要施舍人间。
人间的灵与景是极美的,但人却没有几个顶天立地的。不像我们山神,脚踏人间界,头顶重天云,中间感知着人间的灵族们在无忧无虑地嬉戏,用人族看不见的方式。人族和我们山神族比起来,总是太过渺小又不够优雅,像一只只粗鲁的虫子,成群结对地在我们身上游移,感知上是又痒又脏又恶心。
但五大仙族早有盟约在前,绝不随意虐杀人类。可人族不只又小又脏,而且还像个蛮横的乞丐。仅仅供奉一丁点儿带着臭味的餐饭,就要求良多,贪婪讨厌到极致。仙族只消餐花饮露即可饱腹,人们祈求的声音总是萦绕耳际像个无法破解的蛊咒。
算了,想不通的事,还是不要去想为好。三仙同行,紫嵇师兄向来寡言,只有我叽叽喳喳控诉着老孔雀惨无仙道的驱逐,云心哥哥侧着脸微笑着看我,像一只温和的巨兔,而不是一条巨龙。沿着归墟之海一路潜行,快行至忘川河畔之时,云心哥哥怅然的一段话,让我立刻停止了我的喋喋不休。
他说:“十二纹章,是仙族与魔族私相授受的古老魔咒,它会使龙族的血液变得浑浊,逐渐成为夭寿的诱因。在五族之战前将这魔咒匡称为古老龙族遗留下来的纹章,诱骗下佯装授予龙族,我们上当了。”说罢,他遥望四周,一只通体乌黑、圆滚滚肉嘟嘟的夜鸮飞来,尖着嗓子报告说妖族中已经大内乱,狼妖、蛇妖、狐妖三族已经与人族达成共识:毁灭仙界。
乌鸮停留在我的山巅上,胖乎乎的身子提溜了一下才用两条细细的金爪站稳,歇口气后又尖着嗓子大叫:“少主你的血,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金子一样的血液,为什么变得像泥沙一样?”云心哥哥轻轻地抚摸着它因疲惫而皱缩起来的翅膀,双眸明亮地笑道:“无妨。”
妖冶如人族之血的彼岸花田在微风中轻曼地舞者,慵懒又妩媚。朦胧月夜,轻云流淌,一座青瓦红墙的宫殿映入眼帘。重门敞开之下,我们三仙长驱直入,丝毫没有入侵者的自觉。七重八重行过,终于在一扇半开着的阁门里看到了冥神之主:帝冥。
伏案疾书的帝冥丝毫没有被入侵者打扰。倏尔间在案后抬头直视我们,搁下毛笔,严肃地等待我们说明来因。我不禁急火攻心:“身为冥界之主,你放任弱水倒流、灵山倾落、龙族被屠戮,战争一直在肆虐。你、……你怎么好意思继续统领冥界的?”
他睥睨着双手撑在案上的我,冷冽的眼神似乎在嘲笑我的孱弱。一路走来风尘仆仆,路遇云心后击退了两波规模不小的魔兵,我浅青色的衣裙早已被硝烟覆盖着变了颜色,成为一条灰色的裹布。珠钗斜委,脸上脏了,首如飞蓬,衣袖也烂成褴褛状。
反观帝冥,玄色干练的衣袍镶着细致的金边,暗色祥云纹和他宫殿顶上的尤为相像,暗红色的中衣衣领挺拔,黑色长发高高扎起,由金丝编线穿过冠冕束着,放置在案上的长剑有同色的剑穗,上面系着小小的仿冥殿的镂金错彩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