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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风独醉
被关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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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久的笼中鸟一旦被放出,并不会感到自由,而是漫无方向。
自古封秋悲寂寥,秋日哪里胜春朝?神都已然下了几场秋雨,叶落枝丫,夜深风冷。
此时入了宵禁,裴霖满头满身湿漉,步行回到白鹭居,欲收拾东西。次日开了禁,便速速离开公主府。
等他走到院里,只看到黄潋身着薄衣,黑着面孔站在院里。而裴霖房里的东西已被下人粗鲁的扔在院里,堆得左右横斜。
“裴公子既不识好歹,那就自便吧!”府里管家公公从裴霖房里晃晃悠悠的走出来,眼睛似睁非睁,像是瞧蝼蚁一般睨着裴霖,奚落完就转身出去,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此一遭,可谓是吃人者明吃人,被吃者择隙吃人。
“我真是不懂,真的真的不懂,你裴霖到底长了几条命?”黄潋耷拉着脸走到裴霖跟前,绕着裴霖走了好几圈。
“又不是在唱戏,站定些,眼晕!”裴霖推开黄潋,大步向前,在地上拾起一块大小适中的布,将几件来时用的简单物件包了进去。
其实黄潋在这公主府里,打心底信任和依赖的人就是裴霖,此人话少却实在,迂腐却清白。又因年龄相差无几,有缘共居一院,虽平日里嘴上不对付,实际上。
当然,裴霖具体怎么想,黄潋就难知了。
“准备去何处啊,裴兄?”黄潋把自己平日珍爱的一块玉石用力塞到了裴霖怀里的包袱里。
“黄潋,你这是.....”裴霖欲拒绝,却被黄潋一记刀眼堵了回去。
“拿着吧,出去的日子可不再像公主府里,还有月例拿!”
“准备回浏阳?”
“嗯,大概如此。”
“裴兄,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如今时情不同了,新皇虽登基,可暗流涌动你并非看不到,公主如今暗与先皇女圣人比较,欲做何事,你并非不知!”
“我知道,只是心中槛难过,若是仅凭借自身本事,肆意驰骋沙场建功立业或于朝堂上谏言立策,我又何尝不愿?只是.......”
“我若是有你的文才武略和那张脸,早借着公主的宠爱登上天梯了,无奈只会些歌舞诗词,并无治世之功。”
黄潋低着头,似乎沉浸在一些往事中。他身弱体纤,胆小怕事,家中排行老二,自小不得父母姐弟重视,就好舞笛弄乐,浸淫绮丽诗文。似乎不合天下人对男子的一贯要求,文不能登大雅,武不能扬疆尘。
“母亲自小教导我,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今日若借着这张脸得了势登了高,他日我必死无葬身之地。”裴霖一脸严肃神情。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直到天露鱼白。黄潋靠着柱子昏昏睡去,裴霖拍了拍身上的夜霜,换了身蓝色圆领云纹袍,这是他来时的穿着。裴霖喜爱蓝色。
随后背上包袱,把玉石放回了黄潋的手中。
宵禁已解,裴霖出了公主府,漫无目的走了好久。走到了末羊街,这是神都著名的早市一条街,只见卖馄饨的一个店家仔细将备好的食材摆出来,等待客人到来。
正与裴霖对上了眼,便呼唤道“俊俏公子,来一碗馄饨吧!”店家笑得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喜庆得很。
裴霖不好拒绝,便坐了下来。馄饨囫囵个的滚下锅,溅起些高汤水花,不一会就捞了出来,进了已经放好酱醋香油葱花的灰瓷碗。店家兴冲冲的端到他面前,“公子慢用!”
“谢了”,裴霖看着这碗飘着油花直冒热气的馄饨,想起了家中母亲的手艺,一时间心里无限唏嘘。
三年不得鸿鹄志,空手难回好人家。
裴霖吃完,便一路向西市行去。内心仔细盘算着,先不能就此回老家浏阳去,要拜访一趟怀化大将军,好歹讨个军务做。
这怀化大将军在武举当场亲眼看到裴霖少年英武,曾数次向昌越公主讨要裴霖,都不成。
谁曾想,裴霖走到大将军府邸,连门都没敲开。直到仆役在大门口开了条缝隙,倒是和声和气地低声说道“裴公子速速离开吧!公主府一早派人便吩咐过了,您自想法子另谋远就吧,这神都你怕是呆不下去.......唉!”
裴霖已知原委,便没再久留。
他身上盘缠还比较充足,这都是来神都前身上带的钱。要说起来,昌越公主对他真的算是格外开恩了,不仅没有害他性命,也没有完全让他净身出府,现有的盘缠也够裴霖在神都呆半月有余。
裴霖一路行至松间照,神都有大大小小的酒楼酒肆无数,最奢华的是浮云间,最具特色的便是妇罗邬,最清雅的就是松间照了。
前两个开店较少,价格不菲,浮云间的常客都是神都的达官贵人和亲王公主,一般人进入不得,外侧有神武军把守。
妇罗邬则是文人墨客的交往之地,里面最特色的则是菩萨蛮,菩萨蛮一作酒名,辛辣口味,一作美人名,妇罗邬外常可听见异域乐声,这菩萨蛮便是从西域而来的西域美人了。
松间照则面对的是神都的普通百姓,开店甚多。但松间照本身却绝不普通,其布置极为清雅,恰如其名,极受那些潜龙卧虎,深受奸人所害排挤,郁郁不得志的才子佳人喜爱。
听说女皇曾便装来此倾听民意,并欣然道“明月松间照,明月既在此照耀,终有日落月升之日,我朝有望也。”
裴霖要去的便是这个松间照。
行至长乐门内,向西边走了一会,便已然闻到了松间照的悠悠梅子酒香。
“客官住店还是饮酒啊?”裴霖还没走到跟前,那眼尖的小二已然到了跟前相迎。
“都要!”裴霖之前在中元节与黄潋来过一回,饮了几杯,还未至兴头,就被随行仆役催促回去了。
“无方剩2间,踏玉剩7间,思卿已然住满了,公子属意哪间?”小二笑颜不断,低头哈腰。
“无方即可。”说着小二已经带着裴霖走到了二楼的房门口。
这“无方”意思是“毫无规矩”,专为奇人妙客所备。
这“踏玉”的由来与朝臣上朝所持的玉质名笏有关,指的是“踩踏功名”之意。
这“思卿”嘛,则与“松间照”老板娘棋奴的一段情事有关,多被往来的佳人女官所中意,专门开设在五楼顶楼。
“好了客官,先休息片刻!您运气好,待半个时辰后筝声响起,松间照半月一次的清泉宴就开始了,您且瞧好吧!”
裴霖在屋里稍坐片刻,便听见外头筝声渐起,人声吵嚷。他走出去,坐在二楼的雅座向下看。
只见松间照一楼的布置早已大变模样,切半的竹管将四面坐席连接起来,涓涓清泉水带动着酒菜在竹管上,缓缓浮到宾客的面前,宾客们可根据自己喜爱的口味取用。
而中央则是一个二层玉制蝶状高台,这一层盛放着浅紫色的琼浆,二层则坐着一位身着白纱面覆金纹眼罩的曼妙女子,正悠然拨动筝弦。
四处宾客逐渐开始吟诗唱词,彼此畅怀交谈。
“公子怎么不下去同乐?”小二殷勤地给裴霖添上酒和小菜。
“此处观赏也别有一番乐趣!”裴霖微微颔首。
这酒虽不烈,一杯一杯饮下去,裴霖也觉得面上发烫,眼皮打架。
他托着下巴,怀抱佩剑,回忆起从前母亲为他做的莲子羹,多加糖。
师父教他的一招一式,父亲教他如何执笔书写,小妹绕在他身侧呼唤“兄长”....
意气风发地武举,又莫名其妙地成了男宠,如今终于出来了,又不知何处是路?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这些登徒子!”一个女子清脆柔婉的声音在裴霖耳边响起。
裴霖直起身,向周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红色胡裙的女子的胳膊被两个肥头大耳的汉子握着,女子面上已然涨的通红泪雨婆娑,却也挣脱不开。
“小娘子就陪我们哥俩喝几杯,以解长夜寂寞!”那两汉子嘿嘿地笑着,舔了舔嘴唇,色态毕现。
“住手!放开她!”裴霖握着拳头就朝那登徒子而去,此时酒劲上头,裴霖已失去什么“三思而行”的谨慎了,只觉得那女子可怜。
“你这小子,别多管闲事,大爷的事你.......”话音还未落,裴霖的拳头已经落在了那说话的汉子脸上。
另一个汉子还欲偷袭,被他一脚踢倒在地,“诶唷,哥哥诶,他打我!”
被叫“哥哥”的汉子此时捂着脸,已然向后退了好几步。
裴霖一把拉过那被调戏的女子,出声道:“看似肥虎,实则纸糊!姑娘不必担忧!”
“公子大恩,小女不知何以为报?”女子温顺低头,嘴角却有一些个微妙的弧度。
那两个大汉夹着尾巴已然溜走,裴霖这酒劲也消了半数,心下突然有些慌张,不知这下又得罪了什么人。
但也没细想,只瞧着身侧女子安然无恙,便道“姑娘没事就好,不必挂怀!”
“公子尊名?”这女子柳眉弯弯,圆眼鹅蛋脸,此时两颊眼角微红,瞧着实在惹人怜爱。
“免尊裴霖,非衣裴,雨林霖。”裴霖局促出声,眼睛不敢直视。
“棉枫,棉衣的棉,枫叶的枫”,棉枫作了一揖,抬眼瞧着眼前这个冒着傻气的男子,模样倒是极为俊俏的,一身蓝衣清爽,就是看着不太聪明。
棉.....枫,名字倒是软软糯的。
“刚才瞧见公子郁闷独饮,不知可否有幸共分良夜?”
“自是.....自是可以”裴霖觉得奇怪,但又不知道哪里奇怪,这名叫棉枫的女子刚还满身柔弱气息,此时却全然消去了。
“公子住的也是无方?”棉枫将二人的酒杯斟满,轻声道。
“是的”裴霖老实回答。
“姑娘深夜在此,家里人不担忧?”裴霖抬眼关心道。
“家人都死了。”棉枫冷冷出声,裴霖自知冒犯,连连道不是。
“无妨,人已经死了,还怕不能提么?越是要提,才能记得他们为什么不能活!”棉枫将手中酒抿了抿,便猛地“咳”了起来。
裴霖连忙起身要了一碗清水,放到棉枫的面前。
“棉枫不胜酒力,失礼了。”
清泉宴已至尾声,裴霖找了个借口先回房里,棉枫则柔声祝君安好。
裴霖刚进房门,棉枫便疾步出了松间照,刚才那两个被打走的大汉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三人窃窃耳语,大汉又将手中信件交于棉枫,匆匆离去了。
裴霖昏昏睡去,梦到自己坠在深渊,如何攀爬都爬不出去,还有蛇虫缠身,次日早晨惊得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