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深处》学术大反派

2、小太阳 “那谁来照

　　几天过去了。
　　今安继续在村子周围打零工买食物（也许还从农民的花园里偷了几根胡萝卜），然后，面包师又给了她一份工作——一篮子野花换一条面包。
　　于是她回到了森林里。
　　透过头顶上沙沙作响的树叶，今安勉强能辨认出那些蓬松的云朵，她沿着小路蹦蹦跳跳，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蜗牛和蘑菇。虽然极力地避免靠近魔女所在的林中空地，但她很快意识到那可能是她唯一能采到野花的地方。
　　这片森林的别处都没有什么花，今安找个一个小时，也只是找到了两朵。她懊恼地叹了口气，等再次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那片草地的边缘。她甚至没有意识地去寻找这片地方，但它就好像在召唤着她，而她的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带到了那里。
　　今安回望四周，没有看到魔女的身影。也许，如果她不走到草地中心的圆圈处，她就不会引起魔女的注意。今安迅速弯下腰来，希望在魔女出现之前就能采到足够的花。
　　但不幸的是，今安只摘了几朵花就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回来了，小家伙。”魔女低吟道。
　　今安把雏菊抓在手里，轻轻地把它放进篮子里，然后转身面对魔女。
　　“是的。我得来摘些花。”
　　“需要帮忙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在几秒钟之内把你的篮子装满。”魔女说着，满脸笑容。
　　“不，我不需要。”今安回答，她把她的目光转向地面，她从泥土中拔出一株桔梗。
　　“啊，是。我记得，你是个自己就能完成事情的人，对吗？”
　　今安点点头，“对，我很忙。没时间去管异种想要诱骗我的事。”
　　“不得不说，你在坚持自己的立场这点上做得很好，尤其是你还这么小。”魔女又一次笑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加真诚，“谁跟你说我的这些小把戏的，小家伙？是你的父母吗？”
　　“我没有父母，”今安一边解释，一边弯腰从草丛中摘了一朵毛茛，“听村里的人说的，他们会彼此分享与异种交流的技巧。”
　　魔女一阵沉默，当今安抬起头时，她发现魔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没有父母？”魔女问道。
　　今安摇了摇头。
　　“那谁来照顾你？”
　　“我自己。”今安耸耸肩，“村里的人会给我工作，这样我就能得到食物。”
　　这一次，魔女的脸上没有一丝诡计或逗乐的表情。相反，如果今安不了解情况，她会认为魔女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很难过。
　　“但你还是个孩子。孩子们不能照顾自己。”
　　“喂，我又不是小孩！”今安抗议道。
　　魔女似乎不相信她，“你多大了？”
　　“十岁。这意味着我已经足够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可能不太了解人类的寿命，但是我知道十岁并不是你们种族成熟的年龄。”
　　“这有什么关系？我还活着，不是吗？如果我今天能够活着走出这里的话，我就可以照顾好自己。”
　　今安愤怒地把另一朵花扔进了篮子里，她不明白为什么异种会这么小题大做。

　　是的，她是一个人。
　　是的，她也知道大多数十岁的孩子不必像这样自己照顾自己。
　　但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她也无能为力。
　　村里没有人愿意承担照顾她的责任。他们说她太吵、太顽皮，她是个累赘，不该被别人照顾。
　　她的命运一直是根孤独的支柱，只有她自己可以依靠，但她已经接受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风从她的小木屋呼啸而过，雨水从腐烂的木板上滴落下来，她会把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任由泪水在她的眼睛里灼烧，她会紧紧地抓住自己破旧的毯子，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因为周围没有任何人愿意让她的生命变得更好，所以她接受了。

　　不知为何，魔女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悲伤。
　　今安不等她开口说更多关于她需要别人照顾的废话，就突然开口问道，“那你在这片草地上闲逛什么呢？除了跟我这样一个十岁的孩子废话以外，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
　　对魔女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太冒犯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今安发现对方对自己还是很有耐心，于是乎她突然很好奇这种耐心能延伸到什么程度。
　　虽然魔女的眼神中仍有一丝悲伤在徘徊，但悲伤的神色从她的表情里消失了，“事实上，我只是觉得无聊。”
　　“魔女怎么会无聊呢？”今安问道，放下篮子，坐在草地上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生物。
　　“噢，你可想象不到。”魔女的笑容回来了，“我们那里是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但有时也会让人感到有些拘束。对我们来说，突然造访人类世界，看看你们在做些什么，或许和你们达成一些契约玩玩，这很有趣。”
　　今安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意识到，尽管这个异种对她表现得很友好，也不意味着她就完全没有恶意。
　　“别担心。”魔女注意到今安的颤抖，又补充了一句，“你已经证明了自己非常聪明，不会被我的小把戏所欺骗。”
　　虽然今安不想相信这些话，但她还知道一件关于魔女的事——她们不会撒谎。这也是为什么她们都是语言专家，学习如何扭曲事物，好让事情听起来完全不是它们真正的样子。
　　如果魔女告诉她别担心，也许她就不用这么紧张了，但她知道自己还是得提高警惕。今安刚想张开嘴回答，这时她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手上爬，她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直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只小蜘蛛爬上她的胳膊的时候，她才松了一口气般笑了出来。
　　“哦。你好呀！”今安向小虫子打招呼，抬起胳膊想看得更清楚些。这只蜘蛛是纯黑色的，身体很小，一双小眼睛圆溜溜地注视着今安。它似乎并不想攻击她，只是满足于在她的胳膊上攀爬，它撒开腿，迅速地爬向她的上衣袖口。
　　“不行，不行。”今安温和地说，用另一只手把蜘蛛抱起来，让它停在她的手指上，“你不能沿着我的袖口爬进去，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留在这里。”
　　蜘蛛向今安挥舞着它的腿，尽管她知道蜘蛛听不懂她地话，但她还是选择相信它同意她的提议。
　　“很好，很好。”当蜘蛛爬进她的指间时，今安咯咯地笑着说。
　　突然，今安身边传来动静，她转过头去，发现魔女正蹲在她身边，饶有趣味地和她一起盯着手中的蜘蛛。然而，近距离地和魔女接触让今安吓得差点向后倒去。
　　此刻魔女的脸就在她的脸旁边，今安可以看到挂在她额间的那枚金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好像她的脸上镶嵌着宝石一样。
　　“天！你吓死我了。”今安说道，她迅速地往后退了几步，从魔女的身旁离开，尽量忽略她身上散落的玫瑰和糖果的香气。
　　“对不起，我想看看你的新朋友。”魔女解释说，微笑着指了指今安手上的蜘蛛，“你知道，大多数人类不是很喜欢蜘蛛。”
　　今安皱起了眉头，“他们是错的。蜘蛛又漂亮又可爱。它们只会在人害怕的时候咬人。”
　　魔女点点头，看起来很开心，“你让我想起我的另一个朋友。”
　　今安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魔女在谈论她，她皱起了眉头，“我还没咬你呢，混蛋。”
　　“还没？”魔女笑了，那笑声比铃铛的笑声还要清脆。
　　“是的，还没。如果你敢耍花招，我就咬你的手。”今安回击道，尽管她的话完全没有威胁的力量。
　　“说到这个，我想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今安冲魔女点了点头，“当然不会。”
　　魔女似乎并没有因此而不快，事实上，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那我就叫你小太阳吧。它的光线和你头发颜色很配。”
　　哦。以前从来没有人会用昵称来称呼今安。有时候甚至没人叫她的名字，而她最习惯的就是被严厉地叫一声“小孩”或者“你个小混蛋”。
　　但今安知道家人之间会经常用甜蜜的昵称来称呼对方。
　　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
　　被魔女叫做“小太阳”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这一点，这让她胸口感到一阵发紧。但这太蠢了。这是个异种，她只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才想出了一个昵称来称呼她，这并不代表什么。
　　今安把胸口的酸胀压下去，耸了耸肩，“随便你怎么叫。”
　　魔女似乎并没有被她的冷漠打击到，相反，她一直保持着微笑，“下次见了，小太阳。”
　　她说完，眨眼间，就消失了。
　　自魔女消失后，那个下午所剩下的时间就像是从罐子里滴出来的蜂蜜一样拖延着。但这一次，今安感到莫名的失望。
　　今安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和魔女交谈，因为这个生物并没有费尽心机地欺骗她，而且她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今安当然知道自己还是要小心。但也许……也许之后再来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和魔女交谈的时候，她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要怎样远离魔女保护自己的安全。她还可以为村子里的其她人打探消息，如果她能告诉村里的人一些他们并不知道的消息的话，或许还能获得面包作为酬劳。
　　当今安采完剩下的花时，蜘蛛仍旧停留在她的手上。它从来没有咬过她，也没有试图再次爬进她的袖口里，它只是呆在她身边，用它那圆溜溜的眼睛听她说话。
　　这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今安拿着从面包师那里换来的面包，带着小蜘蛛回到她的小仓库里。她决定把给它命名为小煤球。
　　从那以后，今安开始定期到森林里去。只要今安在村子里没有任何工作，她就会钻到树林深处。她会穿过小溪，一边走一边摘些香气扑鼻的蘑菇当零食吃。不知怎么的，只要她来到那片空地，魔女会重新出现，和今安连续聊上几个小时。
　　她们无话不谈。
　　魔女会给她讲述异世里的事，用空气中闪烁的文字编织成故事，用一种让今安能想起的最甜美的声音，在今安的脑海里描绘画面。今安能够看到魔女所来自的充满活力、美丽而又充满魔力的世界。
　　于是今安会在那里坐上几个小时，被魔女编织的故事迷住，直到天空变成深橙色。
　　魔女也会听今安的故事。尽管今安的话语永远不会像魔女的话那样闪闪发光，也不会像魔女的话语那样油彩斑斓，但她还是会告诉魔女，自己曾多次捉弄村里的其他人。她分享了自己因为偷胡萝卜而被追到树上的经历，还有她让一个卑鄙的农民掉进泥潭的经过。
　　有些时候今安也不讲故事，只是不停地说她脑子里想的东西。比如她对蜘蛛的热爱；比如浣熊为什么看起来像小熊的样子；又比如，她会想象着如果她能够只是看着一棵树就能让它结出果实，那该有多酷啊。
　　她的思想会不停地从一个主题跳到另一个主题，以往这种胡言乱语通常都会让她周围的每个人都很恼火。她会被打断，然后被提醒在说话之前要尽量把自己的思想组织得更好，否则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但魔女似乎从不介意。
　　她听着今安的想法，从来不会打断，也没有任何评判。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恼怒，她微笑着聆听今安说的笑话，也微笑着聆听着今安的想法。
　　魔女是今安见过的最友好的人之一。
　　这个想法很奇怪，但这是事实。更不用说，魔女早就不再试图欺骗她了，今安也不再为此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