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深处》学术大反派

1、森林 “你好，小

　　村里的孩子们经常被警告进入森林时要小心。
　　虽然高大的树木以树荫的形式遮挡了下午的热量，虽然覆盖在森林地面上的深绿色苔藓柔软得可以睡在上面，虽然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让人想起安适温暖的午后……
　　但这并不安全。
　　因为森林里哗啦啦的水流声会掩盖另一种声音，让你听不到附近脚步声，直到她悄悄走到你身后，直到你听到身后有人问你的名字。
　　在那时候，唯一的能为你提供帮助的就只剩那些在枝头蹿来蹿去的小松鼠。

　　森林深处的那位是不朽的存在，拥有着无限的魔法潜力，但她却只使用这种能力作为诱骗的伎俩。据说她是美丽的，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她只会愚弄那些毫无戒心的人，诱惑她们欠下一笔她们永远无法在有生之年偿还的交换砝码。
　　孩子们比大多数人更脆弱，而森林里的异种喜欢欺辱最弱小的人。
　　传说中，她会把人类的孩子换成一个长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异种小孩，或者只会给人类留下一张空荡荡的婴儿床，以父母的悲伤为食。
　　因此，大多数父母会警告她们的孩子远离森林——只能在白天进入，要时刻注意周围环境，以及，永远、永远不要进入魔女的领地。
　　不然就会和那么多人一样，在森林里消失了，再也无法回家。

　　今安没有父母告诉她不要进入森林。
　　但她知道其中的危险——即使她没有家人，她仍然被周围的人警告着魔女的把戏。村子里的其她人可能不喜欢这个衣衫褴褛、动作敏捷的女孩，但她们也不想看到她迷失在树木和树影的魔爪中。
　　可人们的善意也仅限于此。
　　她不会像其她孩子一样被保护起来不受森林的伤害，也没有人主动试图保护她远离那个潜伏在密林深处的魔女。人们告知她她所需要知道的东西，但是没有人留下来确保她真的牢记在心——这就是为什么有一天下午，今安会出现在森林深处的原因。
　　在她十岁的时候，大多数村民已经不再同情她了，也很少给她免费的施舍。如果她想要食物，她必须付出劳动。
　　这天，镇上的一个农妇想为她的家人做一道特别的炖菜，于是她把今安叫了过来，递给她一个篮子，说如果她能在日落之前能去森林里把蘑菇装满，她就可以获得一碗炖菜。
　　今安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腾腾的晚餐了，而采蘑菇又是是村民们给她的最简单的工作之一。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接受了。
　　她拎着大篮子走出村庄的安全地带，走进森林的阴影里。
　　今天的森林很绿。她破烂的鞋子走过一片黑暗的草地，深绿色的苔藓沿着遍布她周围的树干蔓延，头顶上遮挡夏日阳光的叶子闪烁着淡绿色的阴影。
　　今安很快就找到了她的第一丛蘑菇。她来到一棵倒下的树干旁边，看到苔藓爬过剥落的树皮，把它拖回了它最初发芽的地方，而沿着树干的顶端，一些棕褐色和白色的蘑菇已经发芽，它们肥大的帽子顶着吹过的微风挺立着。今安咧嘴一笑，摘下这几个蘑菇放进篮子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上面的树叶，在森林地面上形成斑驳的阴影。今安跳过小路上的几块石头，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保持平衡，以免踩到一只蜗牛。微风中飘来野花的香味，风像一只亲切的大手般弄乱了今安的头发。
　　没过多久她又找到了另一丛的蘑菇，在一块被太阳晒热的岩石的阴影下隐藏着另一个星团，然后发现小溪的边缘还有更多的星星点点。今安脱下鞋子，一边把脚伸进凉水里，让它缓解脚趾上的水泡，一边歪着身子去摘取边上的蘑菇。
　　但篮子还是没装满，于是她不得不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直到她来到了林中的一片空地。
　　今安第一次看到这片空地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四周都是树木，长满了令今安脸颊发痒的高高的草，鲜艳的野花像油漆一样点缀着大地。她走进草地，小心翼翼地不去踩到任何一朵盛开的花。阳光温暖了她的脸，她的手指在一片黄色的花瓣边缘轻轻地拂过。
　　今安一边确保自己没有踩到任何花朵，一边留意着草丛中有没有她需要的蘑菇。
　　等她发现空地中央的蘑菇圈中有一枚闪烁着光的魔女戒指时，她愣住了。虽然她的第一反应是抓起周围蘑菇放进篮子里，但是与此同时，她意识到戒指的含义，于是她马上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那枚戒指上的光芒开始发散开来，变成泛着金边一个圆圈。
　　今安知道，如果她不小心踏进去的话，她可能会被困在魔女世界里；如果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摘了蘑菇，她就欠了魔女的一笔债——这比直接踏入圆圈里更糟糕。
　　但谢天谢地，她两件事都没做。
　　今安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准备跑回村子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好，小家伙。”
　　今安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那把声音听起来柔和悦耳，有着和寺里的钟声一样安抚人心的力量。这是一把温柔的女性的声音，像是包裹着某人的甜蜜的安慰，使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安心。

　　但那不是人类。
　　今安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一点。

　　尽管今安很想冲回到安全的树林中，连看都不看身后的生物一眼，但她知道魔女的规则，也不想惹怒她。
　　于是今安咬紧牙关，转过身来。她不知道村民口中的“异种”长什么样，但面前这位“异种”既漂亮又可怕。她身量很高，黑橡木色的卷发披散在她的胸前，金色的斑点点缀在她的脸颊上，就像雀斑一样附着在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睛下面，而那双眼睛似乎在泥土和蜂蜜的阴影色调之间闪烁。
　　她穿着今安从未见过的最昂贵的衣服，飘逸的布料在雪色的阴影中飘荡，阳光在其中翻滚。她还有那么多珠宝。金子装饰着她的脖颈，宝石点缀着她尖尖的耳朵，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色小环挂在她的前额上。
　　然而，除去这些美丽的成分，剩下的都是危险：她的指甲太尖，牙齿又太锋利了。
　　当今安仰着头，试图看着她的眼睛时，忽然觉得她的头变得模糊，好像直接感知魔女不是她应该尝试的事情。
　　魔女也微笑着打量着今安，用和刚刚一样的温柔的声音问道，“你迷路了吗？”
　　今安握紧了拳头。她知道必须注意自己的言辞。
　　“不，我没有，”她回答，语气尽量不显得粗鲁，她又指了指手中的蘑菇篮，“我在采蘑菇。”
　　魔女向她微笑，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需要帮忙吗？”
　　“不。”今安摇了摇头，“我自己能行。”
　　魔女闻言大笑起来，愉悦伶仃的笑声在她们之间回荡，“确实是，你看起来自己就能完成这项工作。”
　　魔女半蹲下来，好让自己更接近今安的视线高度，“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哦，是的。名字。
　　“滚开，”今安厉声说，一时忘记了礼貌的必要性，“你不能知道我的名字。”
　　令她惊讶的是，魔女又笑了，“你很聪明”她笑着说。
　　这是一个赞美，虽然仍然带有尖利的笑容和过分抒情的甜蜜语调，但听起来有那么一点点真诚。
　　今安仍挣扎着不被她迷惑，虽然她想感谢魔女的赞美，但她也知道她不应该感谢魔女。因为这肯定是一个圈套，接受这种好意也意味着她会犯下自己无法承受的错误。
　　“谢谢你的好意，”今安小心翼翼地说，并且观察着魔女是否有任何消极的反应，“但既然我没有踏进你戒指的幻境里，我就不欠你什么了，对吗？”
　　魔女似乎很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什么都不欠我。”
　　“那我现在要走了。”今安说着，慢慢地往后退开。
　　“我们会再见面的，小家伙。”当今安转过身跑迅速离这地方时，魔女说道。
　　直到跑回熟悉的树林中，今安才敢回头看。树木的枝干影影绰绰，她站在原地盯了一会儿，发现魔女并没有追她时，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跟魔女相遇的那一幕，一直在她脑子里回荡。每当想到那把温柔的声音，就会让她感觉到自己获得了一个从内而外的拥抱，但这或许也是魔女制作的幻象中的一部分。于是今安用力地摇了摇头，尽力把这段插曲抛之脑后，继续专心地寻找蘑菇。
　　等今安拖着装满蘑菇的篮子回到村子，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正如承诺的那样，她从农妇那里得到了一小碗炖菜，她捧着小碗，在废弃的仓库里吃东西。这个铁匠施舍给她的废弃仓库已经变成了她的家，月光透过木头天花板的缝隙洒进来，一阵微风吹过，她似乎能听到微风送来的歌声。
　　不是村里的人在唱歌，因为那声音太过空灵，不是人类的舌头所能发出的声调。不知为何，今安内心深处知道这是今天早些时候她遇到的魔女的歌声。
　　这种感知让今安感觉一阵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