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南之溦

44、第 44 章 大雾终散

　　一道道鬼影在混乱中撕开了口子，如脱笼的困兽扑向人群。迷雾之中惊惧嚷叫声连成一片。

　　几人在包围圈中作困兽斗，被逼得只能不断往里退。
　　破刃斩风而出扫荡了一片人头，只是僵持许久大家都已有些体力不支，廖云栖一边扑身斩杀恶鬼，一边思忖着两边悬殊的力量对比，黑羽卫精干剽悍，有他们相助属实虽多了一丝生机，但奈何这些恶鬼杀不完砍不尽，一点点消耗蚕食他们的精力，眼下恐怕是支撑不了几时。

　　只片刻晃神间一只红眼恶鬼从刀剑阵里扑飞上来，像一团烂泥缠上了廖云栖右臂，獠牙啃进血肉，乱草一样的头发里射出两道赤红目光跟廖云栖来了个诡异的对视。

　　廖云栖一面甩开缠缚在臂膀上的东西一边换左手持刀，搏杀间被赤目鬼牢牢锁住脖颈正欲下口，獠牙间黏稠的涎水滴落在廖云栖胸口，廖云栖偏头闪避，因为呼吸受阻手上一下子卸了力。
　　混乱间一把雁翎刀猛扎过来，刀尖停在廖云栖右眼方寸之隔，一刀捅得赤目鬼侬稠黑污的脑浆迸溅。

　　萧濯踢开缠在脚边厉鬼，稳稳接过飞旋回的雁翎刀，喝到：“廖副使这回可欠我一次！想想怎么还？”

　　廖云栖把手上滴血的布条重新与刀柄缠紧，在砍掉恶鬼脑袋的间隙报以冷嗤，“我不与没良心的人谈买卖。”

　　“周小郎君可知你是这么个没心肝的人物，此话当真是叫人伤心！”萧濯笑骂着，扑来的恶鬼在他的雁翎刀之下皆像田里的韭菜轻轻巧巧便被屠戮干净，“弟兄们，人家骂我们没良心，谁晓得良心是什么东西？”
　　杀红了眼的羽卫笑哈哈应和，“不晓得？能吃么！不能填饱肚子扯他娘什么淡。”

　　萧濯抹一把溅在嘴边的黑血，大喝道：“今天咱也做一回善人，叫这些厉鬼知道咱们神敇司雁翎刀的厉害！”
　　“都给老子杀！”

　　六十年前血流漂杵的雾隐洲，搏杀、嘶吼声再次响彻天地......潮湿的雾气渗透了血的腥凉，黑压压的恶鬼却怎么都杀不尽。

　　蒋少宣已有些体力不济，恍惚间被扑上来的恶鬼一口咬住了大腿。蒋少宣挑起长枪奋力刺杀，虽将恶鬼一枪/刺毙却被那黑长的獠牙从大腿上生生撕下一块肉。大腿上血肉模糊，蒋少宣疼得瘫作一团。

　　浓重的血腥气引得恶鬼们撕开防御线猛扑向人群，惊得村民四处逃窜。

　　“都别乱跑！”
　　廖云栖试图制止人群四散，一旦大家离开他们的防卫圈，不过片刻都会被恶鬼蚕食殆尽。可逃生心切的人们哪里顾得上这些，看着目如赤血的厉鬼一个个扑将上来，立刻循着本能躲闪逃窜，炸开锅的人群已经完全陷入混乱。

　　苏娆被缠上来的瘸鬼扑倒在地，血盆大口流下黏稠涎水滴到她脸上，苏娆不住发抖，徒劳张着口却连一声尖叫也发不出。
　　萧濯飞扑过来一脚踢开匍在苏娆身上的恶鬼，从中将其剖成两半往远处一扔，睨着乱成一锅粥的人群，此时竟也有些乱了阵脚，“这些憨货，这样下去一个都别想活！”

　　廖云栖迅速闪身往阵中心，将往阵中侵袭的厉鬼一一斩杀，只是臂上的伤口血流不止，右臂早已痛楚到麻木，动作稍稍僵了一下就被一只鬼从背后猛扑，虽偏身躲过左肩上还是划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再去看乌滳、蒋少宣一干人，同样是负了一身伤，黑羽卫已倒了五六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厉鬼像蝗虫一样扑向他们的尸身将其蚕食......

　　又生生挺过两个时辰。

　　乌滳因身上的伤口没及时处理，失血不少，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只觉眼前一片昏暗，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撕咬声，血腥味好似要将人淹没。他忽然觉得，阴曹地府可能也不过如此吧。
　　乌滳紧咬牙关，心道无论如何也要清醒过来，他的至亲至爱都在这里，他不能就这样倒下！可身体却已然不停使唤，真的没有力气了......

　　一股腐朽阴郁的气味在朝他逼近，只瞬息之间，他被一只浑身腐肉的厉鬼扑倒，身子砸进地面，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污泥灌进口鼻。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会被吃掉吗？被吃掉的话，一定很痛吧......”他听到孩童稚嫩的声音，那么天真可爱的孩童，却马上要面对这样惨烈的痛楚......

　　厉鬼的獠牙嵌进脖颈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温热的血液慢慢渗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伴随着虚浮的窒息感，好像是灵魂在抽离这副身躯。
　　他从没想过自己平淡的一生竟是以这样离奇的方式结束，这样平凡的一生，仍有许多未来得及实现的夙愿。

　　他们的新屋，今年未启的新酒，以及，想和心爱的人共赴白头......
　　倘若有来生的话，一定要早些开始遇见......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线，一道耀眼的亮光刺破浓雾，“笃笃”的马蹄声奔来，隔着土地擂动着心跳。
　　绒蓝色的身影像一柄利剑，周弦驾着玉狮子来了！

　　只见周弦手中的衔山令金光乍现，脚踏马背借力，手中铮鸣的莫问剑刺破重重雾霭，所到之处“簌簌”斩下一片恶鬼首级，挺拔如翠竹的身影跃入无妄阵中心，修复后的衔山令感应到阵中汹涌的煞气，令牌上龟裂的纹路流泻着金光。

　　周弦闭目念咒，衔山令自他掌中缓缓腾起又猛然扎入阵中心，扎进地下的那一刻牵起地动山摇。

　　周弦稳住身形，以莫问剑轻划过掌心，蜿蜒而下的温热鲜血滴在衔山令上，顷刻间便浸润了脚下的方寸之地。一片夺目的亮光中衔山令龟裂的纹路渐渐消失，土地的震颤渐歇，等人们反应过来时，衔山令已完全融入阵眼，修补了无妄阵。

　　霎时间万籁俱寂，在无妄阵的压制下群鬼的动作慢慢变得迟缓，在静默的恐惧中嘲哳怒号。

　　昏迷过去的乌滳已被众人救起，廖云栖见周弦无碍，一边率众人奋起击杀厉鬼，一边劈开一条血路朝阵中心奔向周弦。

　　不多时，灰白的天幕之下响起急雨般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廖云栖即刻反应过来，“是太子的人马？”忙捉紧周弦的袖口，急切问：“你与他交易了什么？”

　　周弦抬手轻抚去廖云栖脸上的血迹，目光中尽是心疼，“累你等我回来......迟了六十年的事情，今日该做了结了......”

　　不等言毕太子已率羽卫赶到，赵染只带了精干羽卫百人，虽说在无妄阵的压制下已足够将这些厉鬼斩杀干净，但他还是同意了周弦的做法，这场百年前的过错，终究是要做一个了结。

　　周弦已设好了简单的祭坛，线香腾起白袅袅的烟雾，天地为坛、山川为鉴，今日作为大姜储君的赵染，便是要在此认下赵氏的过错，对六十年前无辜枉死的亡灵忏悔。

　　阴风冽冽，浓雾蔽日。
　　周弦在阵中以请神符为媒，强行贯通坛下众鬼的灵脉，一瞬间众鬼哀嚎声止，恢复了清明灵智。那一双双黑魆魆空洞的眼睛望着赵染，似是愤怒，似是悲恸，似是痛楚......

　　年轻的储君一步步走上祭坛，将手中的罪书在火堆中慢慢点燃。

　　赵染垂首嗟叹，“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先帝何其颖悟，为何不懂这个道理......”

　　罪书慢慢燃尽，化成青烟氤入大雾。

　　“今日的局面，无论是为君者还是布衣小民，都不愿看到......周弦说得对，错便得认......”赵染目中噙泪，慢慢屈膝跪地，切切道：“先帝错了，我们赵家错了......镇在这雾隐洲的不是妖邪，是为家国战死的英烈！是我们赵家对不起诸位......皇家权斗数见不鲜，错在不该以无辜百姓之生杀为筹码。先帝因一己之私铸下大错，引起战乱害了这一城百姓的命，又借无妄镇为由将诸位困于此地......我作为大姜储君、先帝的后嗣，我向诸位认错......”

　　赵染朝着这一片染血的山河、无辜受害的百姓、万千不得托生的亡灵跪拜，一拜，再拜，三拜......
　　以头抢地，掷地有声。

　　赵染泪痕满脸，背脊却依旧挺直如松。
　　“吾会在此为诸位英灵建冢，归都城后重修国史，将诸位之功赵氏之过晓谕天下。赵氏罪孽深重，非廖廖数言能辩驳。逝者已矣，余罪难赎，只望诸位英灵能安息！我赵染必将用我此生偿还，为大姜百姓争一片没有硝烟的净土，让百姓安乐，有功者得其赏，作恶者无所遁，决计不会让这样的惨案再发生......请诸位做个见证，必会有海晏河清、天下升平的那一日......”

　　风卷起一声叹息，是厉鬼哀恸的喟叹。

　　他们终于等到了这句道歉，即便已然是迟了六十年，即便轻飘飘的言辞无法挽回任何一条无辜枉死的性命。
　　他们凭着怨恨、不甘、憎戾，盘桓于见不得光的地下六十年，做了六十年孤魂野鬼，终于是等到了这句迟来的忏言。

　　那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盛满不可名状的哀戚，似是落泪了一般。
　　可是鬼怎么会流泪。

　　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缓慢涨起的潮水卷进心脏，腌得人眼鼻发酸。

　　浓雾渐散，有熹微日光洒落山坳。群鬼渐渐恢复了异动，却依旧只发出嘲哳难辨的鬼魅异响，无人能听懂。
　　赵染身后的羽卫火速上前筑起防卫，筑起的盾墙形成坚不可破的屏障。

　　为首的鹤发老鬼移向周弦，张口说了两句什么，周弦颔首回应，继续念着超度的咒诀。群鬼在周弦超度的咒诀声中聚往一起，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渐渐消散的大雾裹挟着潮水褪去的哀吟，在越来越亮的日光中黑色河流慢慢消融，散入晴空。

　　雾隐洲的大雾终是散了。

　　日光破云，晖映山川，响晴的夏日开始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