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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给脸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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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染慢悠悠喝了一口藕带汤,接过近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才把目光落到周弦身上。
赵染轻飘飘问:“为什么呢?”
“因为太子殿下是聪明人。”周弦思绪丝毫未乱,一字一句清晰陈述着:“无妄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以活人做阵眼去镇压亡灵,这是何其残忍荒谬的决断!此举从开端就是一个错误,于国损益正气,于民伤耗公心,于人逆理违天!这个错误早在六十年前就该修正!殿下是将来的天下之主,百姓之喉舌手足,理应择正道。”
周弦知道自己这番言论足够赵染杀他一百次不带眨眼的了。
但赵染不作声,沉着脸色,旁人无法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窥见什么心思。
良久,他质问道:“胆子真大,你可知道你是在对谁口出狂言?”
周弦继续平静陈述着:“殿下是贤主,是非得失自会分辨。我今日敢站在这里,就是拿我这条命作了赌注。这些话原本轮不到我来说,所谓国运所谓百姓,我不过是这烂泥潭里的一根野草,和白水村这些村民并无两样,没资格讲什么兼济天下的空话,只是乞求贵人能给一条活路!这件事情本该有更聪明的解法......我今天会来此,是因为我听过太子殿下那些事迹,我知道您和先帝乃至当今圣上......还是不一样的。”
“请殿下俯身看看,泥潭里的这些百姓。”
“这世上的事情总离不开最简单的道理——错,便要修正。执迷不悔,只会一败涂地。”
赵染逼视着周弦的眼睛,凤目半敛,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又倏然松开。
良久,终于松口:“你赌对了。我早就想清肃雾隐洲这个烂摊子......罢了,现下便收回屠村的指令,平乱的事情你且你放手去做。”
周弦上前两步,再拜:“殿下,草民还有一事请求——请太子殿下手书一封,阐明六十年前三万军民守城之事,颂其功绩,告慰亡灵。”
赵染这回真气笑了,近侍一见这笑便头皮发麻。
“你可知道什么叫给脸不要,得寸进尺?”
***
浓雾未散,腥凉的煞气像是无数只触手,闻着味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
蒋少宣是被冷醒的,抱着长枪的手一哆嗦,脑门歪了一下磕在树桩上,把睡意磕了个一干二净。
他揉了一把脑袋,迷迷瞪瞪瞧见篝火明灭处站着个高大的人影,升腾飘飞的烟尘给原本俊逸的侧影披上了一层寂寥落拓的外衫。
“廖大哥,你怎么不睡。”
蒋少宣有心想给廖云栖搭个伴,可这话怎么说都显得傻。
好在廖云栖没有像周弦一样嘲讽他的无脑发言,锐利的目光落在被迷雾覆盖的浅淡山影,沉默良久,说,“马上破晓了。”
这句话仿佛是宣判。
两声突兀的鸡鸣刺破宁静的长夜,远山边际漏出第一缕惨淡光亮,穿破重重迷雾叫醒了蛰伏的万物。
伴着那一抹熹微亮光一起,冷风裹挟着阴森煞气卷了过来,把隔夜篝火残余的最后一点温度抹煞干净,给鹌鹑似围在一起取暖的人们浇了一脸苦涩的草木灰屑,把那点绵亘的困意都泼熄。
朔日破晓——到了。
一息之间眼前的世界陡然巨变,脚下的土地在震动,地面撕裂的声响摧得人头皮发麻,断裂的树枝和落石劈里啪啦砸下来,冲击着笼阵的边界。
群鬼的嚎哭声不绝于耳,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窜出来。
一只黑影猛然砸在笼阵上,被施了禁制的鹿蜀骨签灼烫得凄厉哀嚎。
后边的厉鬼看不懂一般,飞蛾扑火似的冲撞上来!
“嘭嘭嘭——”
周身是浓重的血腥味,人像是被丢在血泊里泡着,那潭淌了六十年的血泊......堆满了断臂残肢、眼珠、被蛆虫啃食的腐肉......
像是被丢在尸海里被群鬼慢慢凌迟......
亡魂的低语、哭泣、哀嚎声钻心挠肺,撕扯着人的神经,“疼!好疼......”
“我不想被虫子吃掉!”
“我的家人都是为了守护大姜城池而死!我不是罪人!”
“凭什么这么对我们?凭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那些个黑压压的雾团还在前赴后继往上撞!在群鬼一刻不停的侵袭下笼阵边界的颜色越来越淡,原本能撑上半日的结界恐怕抵挡不了多久!
再沉得住气的人都没法保证能在生死关头稳住阵脚,何况这群人里面除了廖云栖都是朴实本分的百姓,早被眼前的乱象吓懵吓软了。
甭管举镰刀的还是拿斧头的,一下子都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他们力气好大,今天大家都会死在这儿吧......”
“观音菩萨猎神爷爷请救救我!我家母羊马上要下崽了,这可怎么办呐......”
常人看不清厉鬼的模样,只能瞧见笼阵外边一团团黑黢黢的东西不断浮到地面,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密密麻麻的黑雾像是荒年里的蝗虫群,嚎叫着疯狂扑向笼阵。
“大家别慌,都站在原地不要动!别出结界这些东西就伤不了人!”
廖云栖握刀的手心沁出一层细汗,他一边把人群归聚在中心,一边沿着笼阵边界观察形势。
好在周弦结的阵法十分严密,竟能抵得住数千厉鬼的同时攻击,笼阵的金色印记在一次次冲击下不断震颤,却始终不漏一丝缝隙。
廖云栖吃过周弦用鲜血为引子炼的合灵丹,此时能透过黑雾窥见厉鬼的样貌和身法。单一只鬼法力平平,可这上千只积满怨气的厉鬼聚在一起就是摧枯拉朽的魔物,任如何神通广大的修者也无从下手。
最可怕的是不知道地下蛰伏着的厉鬼还有多少......
必须先守住这结界!
周弦布的阵法非常特别,这处笼阵一共有四个阵眼。
廖云栖迅速判断出准确方位:“离、兑、坎、巽位是阵眼,我守离位,乌滳守西,蒋少宣正北!还差一个人......”
乌黎刚要上前,转念想到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实在有些底气不足,实在后悔平日里没跟着哥哥好好练功。刚要开口却是被人抢了先。
只瞧见一个宽阔壮硕的影子窜上前——竟是屠刚!
蒋少宣眼睛一瞪就想抬起长枪问候,被乌滳扯回身旁捋了捋毛。
屠大熊双手拎着板斧,收起了平日里非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喊道:“我来!个人恩怨先放一边,爷们儿现在听你安排。”
廖云栖将人分派到巽位。吩咐道:“屏气凝神,专心对付妖物!”
“得嘞!”
几人分别站到四个阵眼上,看准朝阵眼攻击的恶灵就是一通狂打!
廖云栖和乌滳手起刀落毫不手软,很快就溅了一身臭熏熏的黑血。
蒋少宣挥枪一劈一挑,戳了一颗吐着长舌的人头甩向天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笑说:“小舅母,你刚才那招可太帅了,以后教教我呗!”
廖云栖一刀把蓬头鬼捅了个魂飞魄散,啐一口唾沫,他疑心自己耳朵出毛病:“你叫我啥?”
“小舅母呗!你跟我小舅舅不是一对儿?你俩腻腻歪歪我可都瞧见了!”
廖云栖笑出了声,飞身把扑过来的老鬼拦腰斩成两段,一脚把半截身子踹飞了,“对!眼神不要太好!等我跟阿弦成亲给你坐主桌!”
一句话的功夫又是两只厉鬼飞扑上来对着蒋少宣守的那处结界撕咬,蒋少宣一时不防和黑乎乎没有五官的东西来了个脸贴脸的亲密接触,吓得直接后退两步。
慌乱间身旁突然飞出来两把斧子把两只鬼削了脑袋,圆滚滚的两颗东西滚在脚下,眨眼间飞出去的板斧又旋落回主人手里。
蒋少宣惊魂未定的大眼睛和屠刚四目相对,“谢......”
两个字没说完屠刚已经挥起斧子又削了两个脑袋!
“先杀恶鬼,没用的以后再说!”
几个人出手都是利落刚猛,不多时笼阵外边的恶鬼残骸就堆了一地。
廖云栖在落刀间隙揉着发麻的指节,距离破晓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笼阵的印记越来越淡,结界马上要撑不下去了......
廖云栖把腕上吸透血的布条松了松,把刀柄握在手里缠紧,挥刀一斩,分瓜一般把贴在笼阵上的恶鬼从中剖成了两半。
必须再多坚持一会儿!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害!
廖云栖杀红了眼,咬着牙关把一只又一只恶鬼劈死在脚边,黏稠腥臭的血渍顺着衣袖滴滴答答落在脚边,滴在地上还未来得及晕开便被新的血迹覆盖......
天色越来越亮,日光被浓雾稀释成惨淡的白,人群像是被浪潮挤在一起泡在脏血池里挣扎的鱼,都在不安地昂着脑袋,企盼着最后一点生的希冀。
可是连最后一点希冀也破灭了。
廖云栖眼睁睁看着笼阵在群鬼的重击下失效了,那一点稀薄的金色印记倏然消散,他们失去了隔绝大雾、隔绝恶鬼的最后屏障。
为首的几只厉鬼反应过来,从嗓子里发出“吱吱嘎嘎”的雀跃笑声,像捕猎的豹高高跃起猛扑向人群。
廖云栖、乌滳几人立即做出反应,速速斩杀扑向前的厉鬼!
可奈何这些厉鬼太多,他们被黑泱泱的东西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杀不过来!
一只高大的绿面鬼迅速从几人中间突破缝隙逼向人群,廖云栖暗道不妙,对着面前血盆大口的恶鬼横扫一脚便要赶紧调转方向!
青壮男子挡在人群的最外围,把老人和孩子护在中间。眼见一团团黑雾猛扑上来,屠家老三惊惧得睁大了眼,骤然放大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树皮一样皱巴巴、没有五官的脸。
恶鬼尖利的爪子擦着屠家老三的脸皮堪堪划过,带动飕飕的气流声。
屠老三吓得面颊扭曲,高高举起的犁头还落在半空中,瞬息之间恶鬼的爪子就要扎进在眼珠!
五寸、两寸、一寸......
“嗖——”
一支利箭划破冷风穿过厉鬼的头颅,箭簇末端停在了距离屠老三右眼眼珠子半寸之隔的距离!溅起的污血溅在那张蜡黄的脸上。
他被人捡回了一条命!
廖云栖的目光锁在飞奔而来的那群黑衣羽卫身上。
领头的正是萧濯!
男人看着虽然劲瘦,一把子力气却着实吓人,他手握雁翎刀一路劈斩,在乌泱泱的厉鬼群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那对狭长的眸中燃起了血光,萧濯胡乱抹了一把溅在嘴边的血迹,挑起笑意。
廖云栖把蹿到眼前的厉鬼捅了个五脏俱烂,回旋飞踢顺脚踢走了另一只鬼的脑袋,吼道:“你们来干什么?等着收尸不是更好!”
萧濯腕间的箭袖轻轻一旋,射中了两颗狰狞的眼珠,薅起滚在脚边的脑袋往远处一掷,砸得两个正在乱嚎的厉鬼陡然变了调。
“爷爷我爱来便来!偏想凑这个热闹你拿我怎么着?”
说话时手里的雁翎刀未停,利落地削走了好几颗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