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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护短成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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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雾了。
浓雾卷着阴沉的煞气,是暗处凶猛邪灵的獠牙。它们被无妄阵禁锢在地下,但释放出的煞气像无形的手紧紧掐着人的脖子,只等两日后朔日黎明,无妄阵最后一点印记消散,万千邪灵将一起涌出,撕碎整座城池。
大雾天人们如往常躲藏在自己家中,连牲畜都嗅出不寻常的危险味道,在圈里打着转。周弦路过时隔壁杨叔把大门轻悄悄拉开一道缝,悄声问,“阿弦,你拿着剑去哪里呀?是不是要出大事?我近来总觉得村里头有些不对劲。”
周弦弯腰把掉在门边的竹杖捡起来递给大爷,安抚道,“没啥事儿,宽心吧叔。”
大爷笑笑,“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你尽管说,别见外。”
周弦摆摆手,身影一翻跃入断魂林。
周弦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萧濯。
事情已经到了互相亮底牌的时候,一群人连踪迹也懒得藏匿,面具也不戴了,十来个精壮汉子围坐在一片平地上烤兔子。
“来了。”
萧濯抬眼瞧了瞧,语气熟稔得像是等待来串门的邻居。
“面具怎么不戴了,还是戴着好些,瞧着不戳眼。”周弦说。
萧濯笑了,他在暗中窥视白水村五年,也就盯了周弦五年,对这里的人和物比谁都了解。这位周半仙虽然脾气不算好,但张口就带刺也是少见。
他们这些人风餐露宿,哪里还有正经人的模样,身上沤出来的气味都能当武器使。
萧濯却不在意,笑说:“比不得周半仙,面似桃花。”
这话倒是认真恭维,不然如何能把他们神敇司英明神武的廖副指挥使迷得临阵倒戈。
周弦冷哼一声,握紧了手里的剑,“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回去跟你们主子复命,这阵我来守,我保证不会惹出大乱。要么直接打!不是要屠村么,还挑什么日子,现在就拼个你死我活!只要我还站着,就休想伤一个村民的性命。”
萧濯眯着一双锐利的鹰眼审视着面前粉雕玉琢的人物,丝毫没有怀疑他以死相拼的决心。身后十几个黑衣服的羽卫警戒地拔起刀,被他抬手示意按了回去。一群人又坐回去继续分食烤得焦黑的野物。
萧濯也不表态,又慢悠悠坐回火堆旁,给炭火边炙烤着的兔子翻了个面。
“你家那位怎么没一起过来?”
周弦没有耐心跟他东拉西扯,“打还是不打!”
“啧!张口闭口打打杀杀,我看起来是那么粗鲁的人么。”
这话一出口,旁边姓吴的矮个子羽卫喷了一口凉水,战战兢兢看了一眼自家老大,拆台的意思不言自明。
萧濯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周弦,我真没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愿。廖云栖功夫比我强,你懂阵法,说实话真杀起来我们赢面不大。但是即便把我们这群人杀光了又能怎么样?杀光我们这些人朝廷还会派来更多的羽卫,到时候你护得过来吗?”
“我们是神敇司的人,效命朝廷是天职,服从指令是本分,我们没得选。你若执意要走这条路就得明白,挡在你面前的不是我们,是坐在龙椅上那个人的旨意。生杀荣辱,不过一个念头罢了。以你二人之力,你能护这些人到几时?”
萧濯的话如同重锤落下,周弦何尝不明白,无妄阵是龙椅上那位的心结,他们面对的是这阵法后面汹涌的朝局,是一个指令就能荡平山河的千军万马。
凭他们二人之力不过是蚍蜉撼树,顽抗一时罢了。
他和廖云栖选了一条走不通的路。
可两个人都是死心眼,即便撞了南墙,不把南墙掀翻怎么罢休。
周弦坚定道:“护一时也罢,护一世也罢。凭你是天王老子还是九五至尊,都没有滥杀人命的权力。白水村五十一户,人丁二百一,我周弦罩着。只要我还没倒下,绝不会退让半分。萧濯,你们甘愿自戳双眼做刽子手,那便没有多说的必要。”
萧濯:“看来你这死心眼是不打算改了。”
周弦抬了抬下巴,“改你大爷。”
“啧,不讲斯文。除了这张漂亮脸蛋,我算是知道那家伙看上你什么了,都是一样自以为胸怀正义的死脑筋。”
周弦转身要走,萧濯却起身近前:“算了,看你们这么可怜。”放低了声音说,“你可知道上头那位为什么一定要白水村这把火放起来?无妄阵,本身就只是个由头。妖邪作乱要收,六十年前的祸更要平。”
周弦微微蹙眉,一手紧握剑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萧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就挑你不知道的说。六十年前在这里发生的那场血战,导致阆州边线溃防,血流成河,你以为梧国那些杂碎那么容易就能突破这条线?哼,很简单,因为有人通敌。”
周弦惊愕,脑子里闪过各种荒诞的念头,问:“什么人?”
萧濯沉默许久,说:“疾沣将军,赵暄。”
周弦心中震颤,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眼前忽然一片黑暗,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天翻地覆之后,耳边才又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萧萧风声。
赵暄,是先帝的名讳。
萧濯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继续道:“不是没人猜得到,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猜。当中细节我就不同你多言,当时太子勉和疾沣将军争储,太子勉被谴驻守边境四城,而雾隐洲正好是最紧要的一道防线。战事起了之后,是疾沣将军连夜奔袭,率阆州军民死战,才守住了这条防线。也是这一战之后东宫易主,先帝即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天玄阁掌教在各地搜寻有黥阳血脉的人,设了这无妄阵。”
“而今先帝虽已崩逝多年,可这地底下枉死的三万英灵没有消散,这里淌过的血没有干。对于雾隐洲,这是不可磨灭的伤痛。可对于高坐明堂的人来说,这片土地,这些亡灵不过是是夺嫡的祭品,是耻辱,更是受人以柄的刀刃。”
“这些人的存在就是一根刺,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吗。
周弦哪里还能不明白。
那些原本想不通的关窍,那些不合常理的过度布局,被刺破了挑明了摊在面前。那只血淋淋的手按着他的后颈逼着他去看,看地底下掩埋的真相——三万以身护卫山河的亡灵,不过是身坐高堂的贵人们攘权夺利的牺牲品。
那些曾经生长于这片土地上的人,原本也只是最普通的兵士,最平凡的父母,天真无知的垂髫幼童......被视为草芥的性命堆起了那条鲜血淋漓通向王座的路。
安定河山的无妄阵,终究不过是粉饰狼子野心的一杯祭酒罢了。
许是见过了太多光怪陆离,从不可置信到麻木接受的过程比周弦料想的还要快。
脑子里闪过许多血流漂杵的画面,终究只是平静问了一句,“如若你当时就站在这里,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阆州百姓,你会退吗?”周弦说,“我不会。”
萧濯静默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话都说到这里了,我直接给你指一条路。”萧濯看着茫茫白雾,朝东南边望去,“无妄阵破是朝野上下数百双眼睛盯着的大事,除了我们这道关卡,还有人在外面策应。”
周弦的脑子跟着萧濯的话飞快转着,能让萧濯说这话的人必定是他非常信赖的旧识,并且位高权重,他很快联想到廖云栖之前的猜测,萧濯背后的人不是皇帝,而是......
“太子?”
萧濯点头,“鹰隼带来密信,昨夜太子殿下已奉圣上指令抵达阆州城内,名为巡防边境,实则是率领众羽卫在外策应,确保无妄阵破时雾隐洲不起祸乱。有心之人大可趁平乱之名荡平此地,要切掉雾隐洲这个丑陋的毒疮,这是最好的时机。”
萧濯是在提醒他去找太子收回指令。
“从这里到阆州城来回起码要两日!”周弦觉得很奇怪,“你肯给我时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萧濯哂笑,虽然胡子拉碴看着寒碜,眉宇间倒尽是江湖侠客的傲然恣肆。
“我说了,站在你对面的人不是我们,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指哪打哪的小喽啰。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若是有办法让那些大佬改主意,倒是替我们省事儿,说不准咱还能捡条命。”
“是么。”
周弦盯着那双锐利的眼睛,他一动不动看人的时候那双桃花眼总会让人生出一种莫名深情的错觉。“听说圣上常年抱恙,这几年太子监国理政倒是颇得民心。圣上雷霆手段而太子主张仁政,这两位时常意见相左,不知道在无妄阵这件事上是不是达成共识。其实不论是与不是,这些隐患将来都要落到那位头上,确实是该操心操心。”
“传闻萧大人和太子是旧识,多替旧主深谋远虑是应当的。”周弦本来还奇怪萧濯为何会提点自己,现在细细捋清大致的关系利益,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眼神扫过萧濯腰上的短笛,“还听说太子喜爱音律,最善管弦,萧大人可是得了真传。”
萧濯别过脸,低头干咳了两声,“你这是找了个遭瘟的长舌妇么,什么都能说。行了,我这不算好心,还是那句话,神敇司羽卫听命行事,就等到朔日日出,多一刻也不等。”
“注意言辞!舌头不需要的话就割了喂狗。”周弦淡淡扫人一眼,丢了一句,“糊了。”
飞身跃出了湿雾弥漫的林子。
“护短成这个德性。”萧濯嫌弃地拧着眉,“他说什么?”
矮个子羽卫:“他说你兔子烤糊了。”
萧濯赶紧伸手去捞,好不容易逮的野兔从皮到骨糊得梆硬。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