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南之溦

1、第 1 章 杀心

　　大雾像巨兽吞噬着村庄，带来了不速之客。

　　赶路的竹杖停驻在荒草萋萋的小径上，泥淖和汗渍裹满男人的布衫，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样式。男人拿竹杖拨开草丛，显出石墩上斑驳的字迹——雾隐之洲。

　　男人的目光顺着小径探去，浓雾中依稀能分辨出村庄形貌——密林中伸延出一条长河将村庄一分为二，一条古老的吊桥连接村落南北，这便是与世隔绝的雾隐洲，隐世百年的白水村。

　　雾起的时候正是晌午，原是白水村最热闹的时候。挑着扁担卖红薯的杨大爷好不容易偷个闲，站在茶铺门口听一耳朵里头的年轻后生说书，今天说的是寿光侯劾鬼的故事，刚说到寿光侯捉到一条几丈长的大蛇，众人都伸长脖子齐齐等着下文，可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异状，大喊道“起雾了！”

　　一听这话哪还有心听什么书，都连忙撂了手里的茶碗、瓜子，各自呼唤家里除草的、犁地的、采茶的......躲洪水猛兽一般关起门不算，还得严严实实落下门闩。

　　挑着担子跑不快，杨大爷干脆把担子往茶馆门口一撂，揪起还在河堤上玩水的小孙子的衣领跌跌撞撞往家跑。

　　家家关门闭户，一丝缝也不敢留。

　　动物对未知的危险似乎也有所感应，平日里上蹿下跳惹事的黄犬趴在门边一动不动，连草棚里躁动的毛驴也安安静静往圈里瑟缩。

　　浓雾沉沉，整个村庄冷寂得如死城一般，大雾中唯有村里唯一的茶铺还燃着一簇暖黄炉火。
　　茶铺的说书人是个年轻后生，看起来除了比村里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其他青年人清瘦俊秀些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村里人人都晓得他的异处，异就异在，他不怕鬼。

　　白水村一到雾起时便生怪事，这几年已经有不少人在大雾天里横死。即便是自恃命比石磨还硬的庄稼汉也不得不躲避。

　　但周弦不同，他是嘴硬。
　　通灵卜算之术确实也略通些皮毛。
　　若不是他那个狠心的师傅在他刚满十三岁的时候就把他撂在了这个与外世隔绝之地，以他的天资，定能在江湖混出些名堂。

　　现在这种生活似乎也不错。逗猫煎茶，兴致来了支起摊子说说书换点酒钱，看着院子里的茶花落了又开，轻轻松松又混过一年。

　　可今日的故事才说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收钱不说，凉茶、瓜子都白搭了进去。他一时也懒得去收拾这一地狼藉，拿竹棍把面前的炭火拨旺了一些，就懒懒地歪靠在窗边，一手翻看着手里的书卷，一手抚摸着旁边圆滚滚的黑猫的下巴。黑猫舒服地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周弦又瞧见门口的红薯担子，用手边的长竹竿伸出窗口一戳，戳起两个红薯扔在炭火上，又从衣带里掏出两枚铜钱掷进筐子里，继而蜷回椅子上继续看书。
　　他甚至都懒得挪一点地方。
　　他在等，等那个雾里的怪物。可碰着它的几率比常年温热的阆州下雪还难，这十年来他帮着村里人抓了些山魈、水鬼、缢死鬼，却偏偏碰不到雾里那东西。

　　瞧着红薯皮变得焦黄，甜香弥漫，周弦拿起一个烤好的，扒开焦黄外皮迫不及待咬一口。

　　烫！

　　连忙捞起桌上的凉茶往嘴里灌。

　　恍然间隐约看到雾里有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逼近。
　　第一眼周弦以为自己烫出了幻觉，只见茫茫白雾之间高大壮硕的人影踏着石板路走近，风尘仆仆又带着逼人的威压。

　　第二眼他已经头皮发麻，充满戒备。
　　因为雾隐洲的所有人丁家畜他都了如指掌，根本没有这一号人！
　　这是个外来者——能在醴水的惊天巨浪下安然无恙又穿过重重瘴气准确到达这里，绝非凡俗。

　　男人见到周弦登时目光一亮，站在窗外冲他咧嘴一笑，“走了大半个月，终于见到个活人了。”

　　周弦的目光打量着男人，那人头发蓬乱，肩上搭着个软塌塌的包袱，脸上是久未清洗的尘垢，胡须已过寸长，一身素衣不知被汗水和泥渍浸湿多少遍，光是看着就让人不由得忍屏住呼吸，裤腿上也是惨烈的破洞，脚上一双靴子也被磨得不成样子。一手提着根烂竹杖，俨然一副流浪汉模样。

　　可周弦怎么看这人也不会是个流浪汉，他的眼神......透着蓬勃坚韧，包藏着桀骜和野心。

　　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是什么时候，对了，是隔壁的大黄狗阿贵。

　　男人对周弦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咧开一嘴白牙笑道，“小哥，讨杯热茶喝！”男人看看门口“春风馆”的招牌，自顾自走了进来，“你们这儿能住店是吗？给我一间房，最便宜的就成，再来一碗热汤面，不，两碗！”

　　周弦目光一沉，把盘在腿边打呼噜的黑猫往旁边挪，抖搂了粘在衣服上的红薯皮，走过去把人往屋里引去。

　　春风馆是村里唯一的茶铺，是典型的阆州民居改的，南面抄手游廊改成了小小的茶铺门面，东西各两处耳房，东边是厨房，西边放置杂物，北边的小吊楼三间分别住着春风馆掌柜苏湄和周弦。苏湄神出鬼没，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人影，春风馆也就变成周弦在打理。

　　说是茶铺却也卖酒，不时也卖点嘴皮子。
　　卖的酒水是苏湄酿的，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爱喝，一是冲酒味醇厚，二是冲酿酒的人。
　　但苏湄的泼辣全村第一，没人能从她身上讨得过便宜。

　　卖嘴皮子的便是周弦，他不时在茶铺里摆两张凳子给村民们说书，来听的人可不少，除了年岁高的老头老太太，最多的就是年轻小妇人，手上一边做着活计一边盯着他，不时又和旁边的姑娘低声私语、羞涩窃笑。

　　周弦当然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却也从不去回应她们的打趣。

　　穿过四四方方的庭院便到了厨房门外，周弦请男人进屋，男人却被院子里高大的山茶树吸引。“好家伙，这花开的可真带劲儿。”
　　山茶树枝叶繁茂，足足三人高，此时正值花期，殷红的花朵热热闹闹缀了一树。
　　但周弦只觉这人咋咋呼呼十分聒噪。

　　“面还吃么？”
　　不吃更好，懒得伺候。

　　“吃啊！”说到这个男人更精神了，咧嘴露出白晃晃的牙，一头扎进厨房。
　　周弦抬眸看了眼院子里开得热闹的茶花，确实美得很，在这深山荒村却从未有人夸过它好看。它也从不需要那些无用的溢美之词。

　　门被周弦轻轻合上，人人都道他有双俊美的桃花眼，此刻垂眸间却透着瘆人的凉意。

　　男人把包袱扔在桌子上，随手抄过一把竹椅便四肢大张半躺下去，陈旧的竹椅吱呀作响。“哎，给我面里搁点牛肉啥的，是肉就行，我会给钱的。”

　　周弦“嗯”一声，屋子里暗他随手点了盏油灯，又背过身给男人盛了一碗红豆米粥，“你先吃这个，煮面还要一会儿。”
　　男人接过去也不用勺子，呼噜两下便喝完。周弦背着身舀水和面，“锅里还有，你自己盛。”
　　男人也不客气，舀出锅里的粥喝了干净。“小哥你手艺真不错，这红豆米粥可比临安沁芳居还胜一筹。”

　　周弦冷笑，面上维持着温和的气度，“那是你没吃过我煮的其他东西。这位大哥是京都来的？这么会到我们雾隐洲这小地方？”

　　男人用勺子刮着碗底的粥，眼角瞥到周弦略显笨拙的和面手法，“我是个云游四海的方士，走到哪算哪儿。不过我倒是听闻过雾隐洲的大名，我们这些到处浪荡的，好不容易得机会当然要好好见识见识，以后见着道友才好吹嘘一番。”

　　“哦？那你可真是见多识广，这一趟可辛苦得很吧。”

　　“是啊，好好一玉面小郎君给我蹉跎成什么样，待会儿麻烦你给我烧桶热水我好好收拾收拾。”
　　周弦走近男人身旁，伸手去拿架子上挂着的腊鱼，“我们小地方非年非节的可吃不起牛肉，只有这白水河里的捞上来的青鱼，将就吃吧。”

　　“成。”
　　恼人的饥饿得以缓解，男人抹抹嘴巴懒散地靠回椅背上阖眼休憩。

　　周弦的手指纤长，低头漫不经心解着缠绕在鱼脯上的细棉线，油灯昏黄的光线映在他浓密的眼睫上。

　　灯火扑朔，男人只觉喉间一紧，竟是被周弦用细绳紧紧勒住脖颈。
　　“说吧，什么身份，来这儿什么目的。态度好点我留你全尸。”周弦声音冰冷。

　　“看起来文文弱弱的青年人，做起杀人放火事情倒是麻利。”男人一手扯线一手制住周弦的手，他力气大得骇人，捏的周弦手腕发青。

　　“粥里放的毒药可给不了你多少时间，你再废话，我就用这把刀把你片成一片片，丢到白水河里当鱼食！”周弦加重手上的力道，男人呼吸不畅面色发紫，求饶道，“行......你问什么我都说。”
　　周弦微微松了手上的绳子，男人缓过呼吸说，“我就是个方士，无意中闯进来的，不就是跟你要碗面吃，你这小郎君可真是心狠手辣......”

　　棉线锁喉的力道又是一紧，男人连声讨饶，“我叫廖云栖，祖籍随州杳县，师从临安玉清观白筇真人，上月云游到阆州，就听说边境有个与世隔绝的雾隐洲和其他州县风俗大不相同，就碰碰运气想来见识一下，没想到真给碰上了！真的，说谎我就死无全尸不得好死！”

　　周弦见他神色认真信誓旦旦，倒像是自己误会了一般。

　　“其实吧，我在村外远远一观，你们这地儿真是邪性得很，这白水河死水沉沉将白水村一分为二，还有这瘴气遮天，真不是什么好风水，恐怕是常生异象，可不就是需要我这么个降妖伏魔的修行之人！你快把我放了，我不计较，伏魔除妖的银子也可以给你们打个折扣。”

　　周弦稍稍松了勒在廖云栖脖子上的绳子，廖云栖刚想起身，周弦已经麻利地拿了一捆更粗的绳索将他的手脚绑在椅子上。
　　“欸我说你这人......”

　　“我不信你。”周弦淡淡道。
　　手上麻利地打了个漂亮的捆猪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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