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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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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周遭没有什么人见到徐醒洲这副样子,再则他脸上全是伤口,就算见过皇帝的恐怕也认不出来,行真带着他乔装了一番,而后进城寻了个客栈疗伤。
徐醒洲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脑袋随着行真忙碌的身影转来转去。
他头还有些迟钝,不能很好地理解行真在做什么,只知道看着她眼都不眨一下。
行真一回头便对上了徐醒洲明快的笑脸,面上伤痕交错却难掩他的喜悦,她怔了一下而后走过去弯腰道:“你自己把药上了。”
徐醒洲抬手轻轻握住她垂下的一缕发,抬眼看着她:“行真,你怎么会来这里?”
行真道:“我放在你身上的灵符碎裂,又迟迟收不到节点的消息,就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徐醒洲笑容更灿烂:“你担心我了,对吗?”
行真看着他这副傻傻的模样,只好拿过一旁的药膏给他涂抹,边敷衍道:“你的头是被打傻了吗?”
徐醒洲听了这话也不像以往一般跳脚,只是用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她,看得行真有点别扭,正要转开视线,徐醒洲忽然握住她上药的手,他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明明就是担心我,怕我受伤,怕我死了,为什么不说出来?”
语气有几分得意。
行真哼道:“如果你死了我也要费更多力气出去,当然担心……”
她话音未落,忽然感到颊边一热,徐醒洲欲趁她不备上来亲她,但还是被行真抓住并且扒着脖子推开。
徐醒洲只好退而求其次亲了亲她的手心,而后忙急速退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道:“你不能再打我了,我伤还没好呢!”
行真面无表情地捏碎用完了的伤药盒,无语道:“我看你是被打得太轻了。”
徐醒洲挑眉:“你再晚来一会我都被打死了,还轻?”
先前徐醒洲伤势严重,她没来得及问,现在正说到这里,行真便问道:“是谁伤了你?”
徐醒洲沉吟道:“陆镀殷附在陆重亥身上,还带着那个小道士。”
徐醒洲将先前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行真有些疑惑。
陆镀殷现身对徐醒洲出手,行真已有预料,可是为什么要附身在陆重亥身上?若是因为不能随意在幻境中出现,附身一个宫人或侍卫,难道不比陆重亥更容易且更隐蔽?
还有洛延奴……他怎么会帮陆镀殷?
徐醒洲道:“其实我在想,陆重亥和陆镀殷,是否有什么关联?”
行真看过来,他接着道:“陆镀殷是伏龙门的人,此派一向神秘,深入简出,很少和其他门派交往,这次很有可能就是冲你来的。”
行真自从进入幻境以来回想了很多次,可无论如何绞尽脑汁,对陆镀殷都没有任何记忆,也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他针对自己。
徐醒洲又道:“他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样一个幻境?大魏真实存在且局势错综复杂,如果只是要做一个局困住你,大可以用其他更简单也更容易干扰你灵魂的幻境。”
“有两种可能,一,在所有能够压制我的幻境里,他只能启动这个,”行真道:“二……这里有他想做的事,用我的命可以改变些些什么。”
徐醒洲道:“我猜,陆镀殷和陆重亥本就是一个人。”他玩笑道:“不然干嘛都姓陆?”
行真蹙眉:“陆镀殷的确是凡人,他的灵力稀薄甚至不如齐明樾,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觉醒前世记忆的。”
如果二者是一个人,那要么陆镀殷从千年前的大魏一直活到了现在,但如果他有这样的经历,行真不可能看不出来,要么就是他上辈子是陆重亥,死后轮回成了陆镀殷。
可是三界重重限制,轮回转世不仅严苛且秩序凛然,普通的凡人走兽是绝无可能回想起前世的。
后钧一贯重视这些,就连行真自己,也只能困于后钧的威压,不能取得任何不被允许的记忆。
除了徐醒洲,魔力逆天且从未被后钧所辖,才会有机会逃脱法则制约,当然也只是有机会而已,如果不是莫名进入这个将天地法则和万物灵力压制到最低的地方,徐醒洲恐怕也不可能想起来。
徐醒洲支着下巴,道:“如果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呢?”
行真一顿,徐醒洲轻眯双眼:“如果他投胎转世,却没有被洗去记忆,然后轮回千百次,一直为幻境做准备,才能铺陈如此巨大的灵阵呢?”
能压制住一位神的灵阵,可不是一朝一夕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徐醒洲看她神色沉沉,便止住了话,拍拍行真:“我瞎想的,要知道怎么回事,还得把他抓来问问,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你带进来,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真的是他猜测的那样,此人数千年轮回都不改其心,怨恨行真至此……
徐醒洲垂下眼,眸色微暗,之后的每刻他都要守着行真,然后尽快从这里出去。
于是当夜,徐醒洲便赖在她旁边不肯离开,他已经做好准备了,一旦行真赶他走,他就磨磨唧唧说一大堆,必要时采取晕倒的计策,势必抓着她不放。
然而直到月明星起,行真还是坐在那里翻阅经书,没有赶他的意思,徐醒洲瞥了她一眼又一眼,行真无奈道:“你快点躺下吧,我不出去。”
现在陆镀殷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虎视眈眈,徐醒洲现在遍体鳞伤,她就是再冷漠也不至于把他撇在这里。
徐醒洲闻言立马正襟危坐,眼睛晶亮地拍拍自己旁边的床榻:“你睡你睡,我保护你!”
行真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徐醒洲此刻浑身抹了伤药,裹着布条像个尸体,被这凉凉的一眼瞟过,就好像行真嗤之以鼻地说了句:“就你?谁保护谁?”
徐醒洲眨了眨伤到有些睁不开的眼睛,默默钻进了被子里,小声道:“你保护我吧,不许走。”
行真无语地吹灭了灯,而后打坐修炼。
这夜深人静的时刻,窗下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来人是练家子,似乎很擅长掩盖生息,若不是行真和徐醒洲这种非人的存在,恐怕就要被骗过去了。
徐醒洲抬眸和行真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行真轻轻将剑拔出,对着那微微闪动的黑影刺了过去。
穿破窗纱,行真的剑横在那人身前,就要刺过他的肩膀,却在皎洁的月色下看清了他的脸。
是陆重亥。
行真堪堪偏过剑,一把拽着他跳进屋内,仔细掩了窗,方回身看着陆重亥,后者捂着胸口浑身像个血人一般被扎满了窟窿,此刻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体力难支地跪倒在地。
徐醒洲把灯点着,道:“要不是我们有个强心脏,大半夜看见你这鬼样,吓都吓死了。”
陆重亥见到他还要坚持着起身行礼,被徐醒洲打断,不耐烦道:“别磨叽,一会你晕了,我可没空等你醒了再问。”
陆重亥垂下眼来,行真接过话:“你是从陆镀殷那里跑出来的?”
陆重亥点头,行真又道:“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要你做什么?”
陆重亥顿了顿,才道:“三年前,他忽然到了陆家,自称是我的前世,要助我渡过难关。”
行真闻言一怔,徐醒洲也讶道:“三年前就找上你了?”
而后又嘀咕:“真的是前世,居然被我猜中了。”
行真道:“什么难关?”
陆重亥看了徐醒洲一眼,道:“他说我会功高盖主,被皇帝诬陷为妖怪,买通道士将我拆骨剥皮镇在皇宫地下九处,而后又怕事情传出去,将所有道士都杀死一同埋葬。”
行真闻言蹙眉,难道这就是节点中所谓的镇压恶龙?
陆重亥又道:“为让我永不能翻身,大魏掀起灭道的风气,可因此在妖魔临世之时,竟无一人能够与之相抗,魔物虽没有屠杀人类,可是他们仓皇而过带起剧烈的疫病,整个大魏乱成一片,几近灭国……我的妻子为了拾回我的骨骸,染病而亡。”
想起陆镀殷给他看这副惨景时那真实的画面,陆重亥攥紧了手掌,他低声道:“如此荒谬的事情我怎会相信,何况陆镀殷说为了建起能够抵挡魔物的阵法,让我配合他屠戮百姓以得到人灵。”
徐醒洲坐直了身体:“这什么邪术?”
陆重亥道:“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为此已经杀了很多人,附我的身,在边关肆意杀害胡人,再借施粥做善事的名义把人聚集到陆家暗地里建阵……”
行真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皇帝?带着人逃离这里?”
陆重亥道:“他虽嚣张,却也不能对抗此间天道,亦不能长时间附身,若是杀了皇上天道必然察觉。”
“我不肯配合,他就去联合了太皇太后,暗害了谢道长,将整个六渠山收入囊中为他做事。”
六渠山?行真心想,怪不得洛延奴会跟着他搞鬼。
行真抱臂忽然道:“你其实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吧?”
陆重亥微愣,为了取信于他,陆镀殷和他说了许多事,那些事也的确一一应验,他面上不认,可心里已经知晓那都是真的。
陆重亥缓缓点了点头,行真又道:“那你为什么不按照他说的做?难道不想改变那样的结局?”
陆重亥沉默良久,方哑着声音道:“我想过按照他说的做……可我无法承受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死亡。”
他抬头看着行真,神色有些迷茫:“我把刀插进一个乞丐的心脏里,他的血流了一地,上一刻他还喊着我大将军,以为我是拯救他的人,下一刻就倒在了我脚下,眼睛一直没有合上。”
陆重亥低声道:“我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可是我不敢……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