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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相见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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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真一路换马和飞行符向着边关而去。
幸好京城距边关不算太远,她很快看到了有些荒凉的城池。
距离她与徐醒洲断联已经整整五天过去了,此刻虽称不上心急如焚,也难免有些焦灼。
在进入幻境之前,徐醒洲对行真来说是路人,是累赘,甚至是敌人,可是在这里,抛去了过往的身份,她第一次从一个不是神的角度和他相处。
她想对他不好一点,再不好一点,想让徐醒洲在未来回忆起这段时光时,留下的全部都是不好的记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徐醒洲貌似再次喜欢上她,甚至觉醒了前世的记忆,而那记忆里,他们竟然早就相识。
扪心自问,行真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无欲无求的神,她的确冷情,可是她目标一向明确坚定,为了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她可以不计代价。
也许这就是她会迟迟不能再进一步的原因,就像是那些神僚们所嗤之以鼻的那样,说到底,她不过是泥潭里侥幸爬出来的泥鳅,就算飞到了九天也不代表就真的成了龙。
野心和欲望永远裹夹着她,不管是为了什么,这都是她人性中难以避免的。
可是感情……
在这之前,行真从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神庭有些神也会结伴,但是对他们来说,亿万光阴也不过一瞬,本就淡薄的情感又怎么可能比得过时间。
如果有什么能够达到所谓永恒,恐怕就是分离。
行真也不信会有人一直、永远、坚定不移地爱着谁,不管如何轮回,不管沧海桑田。
她握紧了缰绳,可是徐醒洲,如果那些前世都是真的,她如此伤害他,为什么事到如今,他还是用那样热烈,明朗的眼神看向她呢?
而现在,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再也无法看到那样的神情,她又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疾驰而过的路上,行真的思绪难以平复,她警告自己不要再想,她是为了那传闻中的哥哥,她需要徐醒洲提供线索去找,和徐醒洲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忽然,一只灵蝶跳跃着飞来,在行真身侧旋转,她本没有在意,然而擦肩而过的瞬间,它飞舞的翅膀上熟悉的气息让她瞳孔一缩。
是徐醒洲,沾染着鲜血的气息。
行真立即调马跟着那灵蝶而去,马儿嗤鼻很快便跟不上它,行真只好拿出最后一张符,一路向着边关狂奔。
很快,四周出现了零落的战场和白骨,还有一些侥幸存活的兵士相互搀扶着向城中走去。
灵蝶的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可不知是受到了什么干扰,它开始莫名地转来转去。
行真跟在它后面蹙眉,正要抓来瞧瞧怎么回事,忽然迎面跑来几人,看上去是城中的百姓,他们形容惊惶,满目恐慌地从外面逃回来,靠近城中便大喊有妖怪。
守卫拦住一人询问,那青年吓得腿软,反复了好几次才哆哆嗦嗦道:“很大,很大一只怪物,长着有城楼那么高的翅膀,头上还有角……它正要吃人!”
众人闻言都一惊,守卫反应过来又怀疑道:“胡说八道呢吧你,哪有什么妖怪,你们是不是把什么野兽看差了?”
旁边一起打颤的妇人打断他道:“官爷,可不是,那妖怪长着人脸呢!”
行真上前抓住她道:“你们在哪里看到的?”
妇人支吾着道:“就前面护城河那里……”
行真闻言立刻转身,向着那护城河而去。
越靠近河边,血腥气越重,周围乱窜的魔气几乎要把天都拽到河里,附近有许多农田,远处还有不知情的小孩子打闹。
行真步履匆匆的脚步一顿,她看见前方倒着几个人,周身环绕着乌黑的魔气,不知生死。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终日热闹的水边此时是死一般的沉寂,周遭的鸟儿都逃得一干二净,远远地,只有一个弯着背的身影呆愣地跪着。
一路急切奔走的行真,此刻却缓下了步伐,她看着那个浑身布满灰尘和血迹,微微发着抖的人,她不知该期盼那是他的血,还是他们的血。
“徐醒洲。”行真轻声道,她站在他的背后。
那个身影却好像听不见声音一般,仍固执地对着水面,不知在看些什么。
行真上前两步,想将他拉起来,不管是杀了人还是如何,他总要面对和解决。
然而对上他的面孔,行真却瞬间滑下了手。
徐醒洲的左眼插着一柄刀,利刃直入他的眼瞳,爆裂的鲜血仿佛流干了一般横亘在他脸上,触目惊心。
……而他的脸上,尚且鲜活的,却是更触目惊心的千百道血痕。
一刀一刻,数不清的伤痕布满他的脸,每一道似乎都带着恨不能剜出骨头的深度,面目全非地撞进她的眼中。
“……徐醒洲。”良久良久,行真艰难地低声道,她抬手想去触摸他,而徐醒洲仿佛被吓了一跳一般慌乱地躲开。
而随着这一惊,他仿佛终于看到面前多了一个人,徐醒洲的身上迸发出狂躁的魔力,似乎要从他的身体里冲出来张牙舞爪地吞噬行真。
行真连忙做诀,欲先帮他止住魔气,然而下一刻,徐醒洲忽然抬手,对着他已然伤痕累累的脸上又狠狠地刺下一刀。
行真甚至来不及阻止,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自残的动作,看着他勉强保持了清醒,对着她嘶哑着声音道:“滚。”
风从他们之间轻飘飘地吹过,行真再难克制自己的动作,她上前一步强行压住他的手,夺过徐醒洲紧握的刀。
他看不清她的脸,感到有人靠近,第一反应就是挣扎,然而当她的手握住他的时,徐醒洲瞬间便知道了面前的人是谁。
“行真……?”他轻声问。
语气小心翼翼又带着些不可置信,他以为他在梦里,行真怎么会在这?
然而下一瞬,他的唇角僵住,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徐醒洲急切道:“我没有杀人,一个都没有!那些人只是受伤,我及时抑制住了!”
他抬手握着行真的肩膀,混沌的意识和急躁的、害怕她误会的情绪让他语无伦次:“你把刀给我,或者刺我的脸,能抑制住魔眼暴动,我不会杀人的,你相信我……”
他颤抖的声音絮絮地说着,行真却一言不发,徐醒洲顿了顿又道,:“我也不是故意不去完成任务,遇到了一点事……我现在就可以去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不理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行真轻轻地拥着他,她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的,徐醒洲,我没有怪你。”
徐醒洲愣愣地被她抱住,他僵直着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小心地把头放在她肩上,小声道:“好疼啊,行真。”
方才只有他一个人,为了克制强大的魔力反噬,徐醒洲割下的每一刀都坚硬而麻木,几次他都已经抓住了人,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撕裂他们,他是魔啊,大开杀戒又怎么样,何况这只是幻境。
可是在最后,徐醒洲还是喘息着放开了手,他想起行真,他一直想着行真。
他不能杀人,不能做一个魔头,他好不容易重新和行真相遇,他好不容易才把一切想起来,他怎么能再让他们之间凭空又加上这样的障碍?
行真本就厌恶他是魔类,上辈子神魔不两立,她看他冰冷的眼神,徐醒洲再也无法经历一次。
他的心会死掉的,他会疼得死掉的。
可是现在,行真拥抱着他,轻浅的呼吸萦绕在他耳畔,原本麻木的伤痛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复活,他忍不住又低声道:“我好疼啊,行真。”
行真闻言忙放开他,想赶紧为他治伤,然而徐醒洲却被她的动作吓到了一般,紧紧地抱住她,急声道:“不要走!”
看着情绪极不稳定的徐醒洲,行真无法,只好在他怀里施法,轻柔地抚平他身上的伤口。
然而就算再轻,他的伤实在太重,还是难免有钝痛,可是徐醒洲却一言不发,再不说一句疼痛。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抓住了行真,在过往每一个想起她时,他都万般悔恨的时刻,徐醒洲无数次想,他本就应该这样抓住行真,什么梦想,什么拯救世界,这些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只想一直抱着她,就此天荒地老。
没人能分开他们,行真如果要离开,他就应该折断她的。
然而这些阴暗的想法却在下一刻被打破,行真无奈地支开一点距离:“你离我这么近,我怎么给你看脸上的伤?”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然而却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徐醒洲低声道:“我不想治了。”
行真看着他苍夷的形容,只好道:“可是这样……很丑。”
徐醒洲抱着她的手一顿,他微低着头:“很丑……?”
行真道:“是的,我看一眼就要做噩梦,再不想看第二眼……”
徐醒洲闻言立刻瞪圆了眼,他完好的一只眼睛怒视着行真:“不行!你要一直看着我!”
而这气势汹汹的背后,他另一只残破的眼却随着他的动作又滴下血来。
行真连忙趁着他推开的一点距离,施法用灵力将那刀拔了出来,快准狠到徐醒洲还没反应过来,鲜血便已溅了行真满脸。
行真:……(手心激满灵力捂住他的眼。)
徐醒洲被痛魔气再次翻涌,缓过来一点后,他的怒气更甚,咬牙切齿地问:“你就不能轻一点吗?你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恶狠狠的语气,然而又满含委屈。
看着他这样痛,行真应该板着脸的,然而还是没忍住扬起了唇角,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哄道:“长痛不如短痛,对不起,我下次一定轻点。”
“还想有下次?!”
听着这样的怒吼,行真侧过脸去,想着幸好他现在看不见,不然看到她的笑,恐怕又要怒发冲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