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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她看上去很想摸他的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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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真本是不相信徐醒洲的话的。
她很相信自己,不会受任何人摆布,也相信后钧,那个万年前会为了解救苍生永入神劫之苦的神明。
朝三暮四是人之本性,神又怎么会变呢?
可是这一刻,眼前的画面映入脑海,行真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这是曾真切存在过的战场。
浓郁的化不开的鲜血,充斥着她的瞳孔,漫天飞灰中,惨叫声、血肉绽裂声不绝于耳,她甚至看不到人的形状。
这一幕是惨烈的,可对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战争的行真来说,也应该算是平常的。
但此刻她的心脏却不停地收缩着,剧痛压迫着神经,几乎让她难以呼吸,徐醒洲察觉到异样,他顿了顿便要收回手。
可行真一把却握住徐醒洲的手,那一幕幕血景,终于是在她的眼里重新上演。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徐醒洲轻声道:“这都是过去了。”
他本想让她愧疚悔恨,然而真的看到行真痛苦,徐醒洲却又克制不住自己收回手来。
这些都过去了,就算有罪,他已经以死偿还,旧日里战场上的生灵都被她渡入轮回,沧海桑田,那些血其实早已被冲刷干净。
行真闭着眼睛。
这些画面,还有徐醒洲说的记忆,她的脑海里完全没有半点踪迹。
她知道自己来自下界,可是她对那里的回忆只有不断的厮杀,夜以继日的屈辱。
从来没有过徐醒洲,没有师父,没有朋友。
更不曾记得那苍凉无趣下界,也曾有过星星点点的花朵和烛光。
下界微小黯淡的灵力,将他们所有人供养。
那个梦想究竟是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想让所有人能够有一个安稳的生活,远离黑暗恐怖的下界。
可是到了现在,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下界的温暖和生生不息,想起了在山间自由自在的奔跑,想起了她从前种在大石头下的一株蒲公英?
她以为它永远不会绽放,却在一个早晨它的种子越过漫山遍野,盛开在每一个角落。
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但行真脑海里过去模糊的下界却清晰了一些。
她怎么会想抛弃那个家呢?
她怎么会认同后钧所说的神魔不两立,而帮助他杀死那些来自下界的生灵呢?
徐醒洲感到她的眼睫轻颤,而后一滴泪水忽然滑落在他掌中。
他连忙放开手。
行真的神色苍白,她眼底是空荡荡的薄薄水雾,睫毛划过,泪水顷刻间簌簌而落。
徐醒洲一怔,他记忆里行真从不曾流泪过,她一向顽强乐观,甚至连悲伤都很少浮现,横冲直撞,永远一往无前。
这样的时刻,他应该甜言蜜语地哄她,让她更加相信自己,痛恨后钧,甚至应该让她更愧疚,看她难以自拔地陷入那些过往。
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痛不欲生的过往。
可此刻,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好像都落在了他的心上。
徐醒洲只知道伸出手去,有些笨拙地把行真的眼泪擦掉,看着她茫然的神色,他只知道把她拥在怀里。
再难说一个字。
片刻,行真便推开了他,她面容平静,冷淡的神情仿佛不曾哭过,看着他道:“我会去调查这件事的。”
徐醒洲现在恢复了魔力,他可以用任何幻觉控制她,行真只相信自己她会自己去找到真相。
然而她太看得起徐醒洲了,实际上他这个刚刚才恢复记忆的魔头,也不过是只有一星半点的魔力而已,更别说还被这幻境压制着。
到什么地步呢,就是他刚给行真看了点过去的东西,就难以维持人形了。
于是下一刻,徐醒洲的头上忽然冒出两只圆圆的兽耳,毛茸茸的支棱着,看上去似乎是黑黑的又透着点紫色。
徐醒洲愣在原地。
行真和他对视着,徐醒洲立马抬手去遮自己的耳朵。
行真道刚要开口:“你……”
一个字没说完,就被徐醒洲打断,他的脸颊通红:“不是,我这是刚恢复魔力,本来没有这么弱的!”
他转过身去不看行真,撕开自己的袖摆,捏住两只耳朵绑得严严实实,而后回过身道:“什么也没有。”
行真看着他头上的小啾啾,默默道:“你是从兽类修炼成人的?”
徐醒洲有些羞恼:“我不告诉你!”
行真便转开眼睛,只道:“那你什么时候能恢复?既然你想起了一切,也应该知道我们在幻境里,我需要你配合我尽快出去。”
她说着瞄了一眼徐醒洲的耳朵:“你能把幻境解开吗?”
徐醒洲没注意到,哼了一声:“直接砸了不就得了?”
行真道:“砸了我们是可以出去,齐明樾他们怎么办?”
徐醒洲冷着脸:“那我没办法。”
他们在这里本来就被压着没有修为,除了暴力打开,他能有什么办法。
行真又看了他耳朵一眼,徐醒洲以为是在嘲笑自己没用,登时转身就要离开。
“哎,”行真拉住他:“我有办法的。”
她和徐醒洲说了香囊和信纸的事,他听后却斜着眼道:“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行真一顿:“你不想出去吗?”
徐醒洲道:“出去做什么?我看这里挺好的,想干嘛干嘛,等到我快老死了,再走也不迟。”
行真道:“可是我有很多事要做。”
徐醒洲拍拍自己的袖子:“那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行真沉默,片刻道:“你不是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恋人吗?”
徐醒洲动作一顿,他侧目看向行真,她面色如常,没有半点羞怯,说出这句话仿佛不知道恋人是什么含义。
于是他笑道:“对啊,你知道恋人是什么意思吗?”
下一刻行真忽然凑近他,徐醒洲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她的吻已经落在了他的脸上。
温热的唇轻轻略过,一触即离。
却仿佛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已经退开,然而他就像被雷击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又推了她一把,行真差点被他推倒在地。
她蹙眉不解:“你这么大反应干嘛?”
恋人之间,不就是应该这样相吻拥抱,亲密无间吗?
她看宫里的那些戏人都是这样演的啊。
徐醒洲捂着被她亲过的地方,瞪着行真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和行真在一起过,但当时两个人纯洁地比小孩还无知,从来没有亲过,他们是灵魂伴侣好吗?!
行真见他这副模样沉下脸来:“所以恋人是骗我的对吗?”
徐醒洲大声道:“当然不是骗你的!只是你现在变坏了!你做这些事信手拈来吓到我了!”
他说完这一句再不想理会行真,脸红地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怒气冲冲地转身跑远了。
行真愣愣地站在原地。
四周寂静,却没有看到远处暗林里站着一个人。
谢望找了一大圈才在河边看见行真,他刚想走上前,视线里忽然又多了另一道身影。
是徐醒洲。
两人在河边聊天,打闹,看起来是亲密无间。
谢望攥紧了拳,他心中知道行真根本不喜欢自己,和他订婚也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权宜之计,他说服自己不在乎,只要行真能够和他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还是难以克制地嫉妒起来。
行真对皇上总是不同的。
从前她跋扈蛮横,养了一群和皇上相似的男宠,现在她看似不喜欢皇上了,可是每当徐醒洲来找她,行真面上满是不耐,眼睛却永远是看向他的。
认真地看着徐醒洲,再也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皇上对她来说总是特别的人。
谢望停下了脚步,如果公主真的喜欢皇上,他可以装作视而不见,毕竟这是他唯一能够留下她的方式,他不能冲过去打断他们。
然而下一秒,谢望瞠大了双眸。
眼前的少女踮起脚尖轻轻地亲吻了少年的脸颊,这样的距离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可这一刻似乎连风都变得甜蜜,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谢望静静地站着,他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良久,忽然转身大步离开。
他冲回家中,双目的血丝吓了谢家长子一跳,连忙拦住他:“你这是怎么了?”
谢望心中愤怒翻涌,不想见任何人,便冷着脸道了句无事便要回房。
一旁闲坐的长嫂看见这幅场景,笑道:“二弟还没娶公主过门呢,这架子倒先摆起来了,连长兄都不放在眼里。”
谢望不想和她纠缠,对着二人揖礼后就要离开。
长嫂却不依不饶,摇着扇子哼道:“成了驸马爷也不是高枕无忧了,谁不知道公主是什么人,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可能就让她收心,我劝二弟还是早做打算,这到底是驸马还是男宠可还两说呢。”
长兄装模作样地呵斥了她一句,假惺惺地让谢望别放在心上,这才和长嫂悠哉地走了出去。
谢望冷冷地看着二人的背影,却听身后一人忽道:“望儿,你因何如此气怒?”
谢望闻言一僵,回身恭敬作揖道:“孩儿没有。”
谢母高颧肃容,精神矍铄,淡淡地问道:“你长嫂所言有错吗?”
谢望垂目不语,她继续道:“既然娶长公主为妻,你便要有所准备,当日你跪在我面前说你绝不后悔此事,我才允诺了你,现在看来你连这点风言风语都承受不了吗?”
她轻轻叩了叩拐杖:“如此,我也应该去拜见陛下,求他收回成命。”
谢家祖上乃是开朝大将,有一元祖亲赐圣旨,若是去求皇上,他必然会答应。
谢望当即跪下,急切道:“孩儿没有,我是……我是真心喜欢公主,求您不要这样做。”
谢母冷道:“真心?你的真心值当什么?过去你好手好脚还有几分能耐被公主看中,现在你为了所谓的喜欢去换血,如今废人一个,你凭什么以为公主能真的接受你?”
她既心痛又气怒:“你就是为她死了,在贵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傻子!”
换血后母亲曾也这般愤怒地质问过他,但那时谢望满心满眼都是行真,她是高高的月亮,他从来没有奢求过能把她摘下。
可是现在,他们已有婚约,月亮从天上来到了他身旁,又让他如何能甘心看着她被别人抱在怀里呢?
谢望道:“孩儿知错了。”
谢母叹了口气:“娘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想,不平等的身份注定没有好结果,你要长久地走下去,总要有点法子。”
她垂眸淡淡道:“比如,有什么把柄,能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