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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骤雨 四家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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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八年,时值仲夏七月辛丑。蝉鸣绕着柳枝坠入平京,灼烈的日辉跑进宣政殿,映在地板上形成一副闪耀的明镜。
堂内,工部尚书谢云凡手持象笏,拱手说 “皇上,微臣自从被迁入工部以后,在修舍建坝上不敢打一点儿马虎。可现如今旧屋坍塌,堤坝破损,工部若想早日动身,防止洪灾,这得耗费大量银子。因此微臣数次请示户部拨银,但户部次次推脱,使得堤坝坍塌,洪涝迫害农田,好多百姓的宅子都被淹了,微臣万不得已才上谏皇上,弹劾户部尚书叶大人。”
叶言衡拱手作揖,镇定自若道“皇上,谢大人所言的确不假。但今年刑部、工部的俸禄都未下拨,是因为大周常年被蛮羌迫害,微臣想,若是对外无法安定,对内根本无法保障百姓安危,因此这些银子,微臣全都擅自拿来填补兵部存粮与修理兵甲的费用。而且运输粮草兵甲也要用到马道,再加上关口税收等其他费用,结算下来后已然是一笔巨额。所以今年户部已经没有银子能够下拨给其他部门。并且前些月拨的俸禄,一半也都是自家填补。国库匮乏,税收难补,微臣以性命担保,所言无假!”
中书令程北潇瞬即抬步向前,说“皇上,叶尚书既说国库空盈,那叶家何来银子流入、填补空缺?大周每年田地赋税一亩十两,四郡田税都足有七十万,莫谈柳州、池州,而且五原、广陵自有田地,叶尚书既然所言不假,不假在哪?”
叶言衡面露疲态,说“程大人何苦步步紧逼,我叶氏填补国库也有错吗?今年中书省与门下省的俸禄也是叶氏省吃俭用,全家上下粗茶淡饭,一一省下来的。而且程大人每日供的冰鉴耗费就足有四千两,况且不提给程大人送的丝绸锦缎。微臣如何担得起这斗量车载的银子啊!”
程北潇面露难色,竟没想到这厮言语如此难攻,顿时哑口无言,匆匆回到原处。白白遭了贤德帝的一记眼神。
彼时,叶言衡的衣襟早已湿润,不知是汗浸的还是泪打的,看得贤德帝都心软了几分,说“叶爱卿,何至如此?叶家填补空缺已是千辛万苦,怎还给三家供应,朕愧对于先帝的教诲啊!”
叶言衡声音沙哑,艰难开口道“皇上,微臣为国库填补是小事,可这欠缺的银两如何处理,微臣属实力不从心,还请陛下增加对各州税收,以补空虚。”
中书舍人谢千衡连忙起身,走到殿前,拱手说“皇上!微臣觉得不可,皇上继位方八年之久,百姓才安居受业,稳定糊口,倘若突然增税,民生哀怨必定滋生,甚至会应交不起税收,增加难民的数量,施粥布摊也要亏损一部分,既增民怨,又涨损耗,实为两难,皇上三思啊!”
朝内静寂无声,皇帝闭着双眸,无形的威压充斥各处。
谢云凡不露声色,抬步上前,说“皇上,微臣仍有疑问。”
贤德帝以手扶颞,缓缓睁眼,说“哦?谢爱卿请讲。”
“程大人所言税收,微臣方才心算一下,今年供往五原白银三百两,广陵四百两,而扬州、泉州收税就足有五十万,广陵东抵柳州,又是临海,米粟粮田足以自给,兵甲应算得两百万足矣,而且池州、柳州粮田广大,更有寒北附属增衣帛粟谷,足能省下良多,撇开这些,兵部足能省下二百五十万,微臣斗胆问叶大人,这两百五十万补不起国库吗?补不起刑部、工部的俸禄吗?皇上!叶氏能填补国库,必定是贪了军费,企图瞒天过海,靠着增税逃脱责任,请皇上明查!”
此时叶言衡面色苍白,俨然是百口莫辩,他语调加快,说“你休要血口喷人,微臣一生严以律己,宽以待人,何谈私吞,你抱赃叫屈!皇上!微臣冤枉啊!”
程北潇面露喜色,微微抬手,示意内宦叫人,说“皇上,微臣虽然有错在身,但早已暗中查探过户部银两流出,证人早已在殿外候着了,虽不能弥补过错,但请皇帝务必见见。”
贤德帝颔首示意,说“唤人吧。”宫女拉开帘子,只见青衫矮帽直步踏入,跪地拜安,“卑职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言衡冷汗直冒,眼前这人是户部财政郎中,平时处处打压防着上位,底下人早已积怨浓深厚。他面如死灰,眼前世界仿佛眨眼间都坍塌了。
贤德帝缓缓开口道“起。”
裴胜垂手起身,微微作礼后,说“皇上,卑职是户部掌财政的侍郎,来年账本都是经过卑职手中查录,每一份都留了副本,以便对账。如谢大人所讲,卑职查阅今年账本,所得田税五百万,盐业三百万,通关税八十万,且不提商贾店铺通税,足足比去年涨了不少,虽然年年耗费大,但不至于拨不了俸禄,而且,每天大周都会对各州各郡官员审查考核,收取贪银,国库理应丰盈,可如今户部拨不出银子,所呈账本也对不上账,卑职请皇上明鉴,严查叶氏!”
程北潇躬身起笏,说“请皇上明鉴,严查叶氏!”,堂里朝臣应声附和,只要世家瘫倒一个,都能从中分一杯羹,此情此景叶氏俨然成了待宰羊羔。
贤德帝微微皱眉,抬手问道“叶尚书还有话说吗?”
此时叶言衡早已瘫倒在地,衣褥被冷汗浸湿,嘴唇微微颤抖。
贤德帝紧闭双眸,微微张口“来人,将叶言衡给朕拖出去,杖责四十,打到张口为止!”
叶言衡惊恐万分,直直的盯着叶怀庭,企图得到救助。此时,内阁元辅叶怀庭手捏一把冷汗,一言不发,倘若自己一开口,那就是替叶言衡坐实了这叶氏偷税的名号,反而落得死罪难逃。
彼时殿外脚步顿起,人声鼎沸,门下省侍中江延清朝叶怀庭递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望向殿外。
俄而,锦衣卫跨步入殿,单膝落地,说“皇上,殿外国子监的学生千余,跪地不起,非得见一见皇上才肯起身!”
殿外,为首的江时度跪地扣首,说 “皇上!叶尚书在平京灾区支蓬施粥,为民区修葺旧房,为百姓赙助,就算贪银也是匡扶百姓,安定民心!所做之事处处打着皇上的名义,这是有增民望啊——!况且叶大人清廉正直,洁身自守,做事不负皇上,不负百姓,何罪之有!请皇上高抬贵手,饶了叶尚书!”,监生齐头跪拜,大声叫道“请皇上高抬贵手,饶了叶尚书!”
刑部侍郎谢明霁抬步上前,严声厉色道“大胆!太学生参与朝廷政事,几千余人围困朝堂,哪是请皇上,分明是逼皇上!此等徇私舞弊、阿党相为之举,该当何罪!”
江时度举起臂膀,人群里猛然传来声响,说“刑部仗着职位高对国子监随意定罪,是为辱骂孔孟之道!更是越过天子行使皇权!佞臣乱政,朝中昏庸啊!”
人群沸腾,太学生愤然起身冲向殿堂,人挤着人,争吵声如同洪水猛兽四处奔波,堂外锦衣卫如鱼贯出,匆匆围住贤德帝,“保护皇上!速来救驾!”
锦衣卫压低身姿,紧握着绣春刀柄,电光火石之间,谢明霁猛然惊呼”别拔刀!”,绣春刀出,人群如同急风骤雨顷刻而出,挤骂推搡,贤德帝被扰乱了珠冠,等进了宣政殿,朝服早已破败不堪。数百锦衣卫围堵太学生,直逼回国子监。
良久,贤德帝换了朝服,大步走入殿里,周身的气场瞬间冷森,步步发出雷鸣,如同踏尸踩骨。
朝臣轰然跪下,以首触地,两只眼睛也紧张不安地转动着,眉头紧皱,不自觉地咬紧嘴唇,两只大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捏成拳头,双腿有些战栗。
所有人都压着气息,直到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沉默,帷幔晃动,内宦扯开帘子,太监双喜扯着嗓子大喊“太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