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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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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果子,皮儿用的是南疆薯粉,馅儿折尽了这满园的奇卉。”
宫阙正中的敛芳园内百花杀尽,只一朵还绽放晏绮在鬓间。
“本宫多年心血,只消一个碟儿便装下了。”
日落将沉,清风霎起。
晏绮伏于廊下长榻之上,从描金小碟儿中捻起一枚果子,指尖蔻丹愈发显得手指纤细玲珑。
“从前,要是日日能得面饼果腹而苟活于世,也不会有今日的晏绮。天道不够宽仁,纵的我有了无人能及的权柄,却又生了大人这般的能臣,想将我推回深宫里。”
余晖洋洋洒洒在晏绮寸抵百金的团凤暗纹褙子上,如同被画师的淡金笔墨涂抹。
晏绮的容色自然是无人能及的,凤眸朱唇,明明该是被权势浸透了的眸子出乎意料的清清亮亮,朱唇一勾却又能带出三分艳色,黛眉微蹙观之无不心生爱怜。
园中石案旁立着一缎带遮目的青年男子,长身玉立,朱红的官袍染了血色,不发一言。
晏绮掩唇轻笑:“不,本宫错了,大人是来索命的。”
晏绮垂眸,果子在指尖打转儿,鬼使神差的掷出去,恰好落在在那人的靴旁。
男子敛袍退后。
切,果然同传闻一样无趣。
十岁之前,晏绮是商户家的闺秀,母亲是小官家的嫡女,父亲是南边有名的商贾,算的上含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每日最发愁的也只有如何应付女夫子留的课业。
十岁之后,晏绮是逃难的孤女,有幸被国公府选中,养在府里替先天不足的嫡小姐挡灾。国公府待她很好,她过的比一般官宦小姐还好些,世子谢庭长她六岁,待她如胞妹。
大厦倾颓,那日一道圣旨近乎绝了国公府上下的生机。
世子谢庭跪于恩师门前,废了一手一足换了亲眷性命。终判安国公府夺爵流放,一去八千里,永世不回京。
而晏绮,是安国公一案的投状者。
世人只知此女背弃养她七载的国公府,是那一等一的狼心狗肺之辈,被唾弃、被践踏、被折磨、人人都可踩上一脚,路边的乞儿与其相较都显得分外忠义。
权势地位当真是极好极好的东西,国公府教养七年的仁孝礼义,全都碎在了丰宁十九年的寒冬里。
要烂在污泥里吗?
不!绝不!
春去秋来了八回,晏绮斜倚凤位,冷眼望着下方宫嫔朝拜。
无根无基如何做得皇后?
拆权贵之骨制登云梯,凤袍之下怨魂无数,有奴颜亦有忠骨。
赤胆忠心的抚远侯,万箭穿心;意图谋逆的赵王,死于她刀下;结党营私的郑太师,五马分尸。
一步步爬到多疑狠辣的皇帝面前,险些搭上一颗真心,才让其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呵,熬死了皇帝和三朝元老,斗死了皇室宗亲,又杀出来一个傅舟。
此刻园外是傅舟的兵,园中石案上是傅舟写的旨,一字一句的替先帝“罪己”。
妖后误国,另立新君,党羽尽除,还吴氏天下。
最后一缕日光淹没在西边的云里,晏绮知道,时候到了。
赤足走下台阶,青石地面寒冷刺骨不及她心口半分寒凉,唇角带笑,手中还带着那碟儿果子。
明黄之上还有一处空白,正缺了一道印。
玉玺在半年前丢失,战乱四起,一直寻不到玉玺下落,不得已只得用皇帝私印顶上,那私印此刻正系在晏绮腕上。
晏绮在石案前尝了一口果子,忽的笑了。
“傅大人,您都做到如此地步,还要这虚名吗?”
其影若松,其形如峰,傅大人高洁傲岸,是山巅雪,林间风,为世人瞻仰,奉若神明。
如果今日一切从未发生,傅舟其人,必青史留名。
就是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诛了十七日的‘逆贼’诛连不到他,遣出数队刺客,皆一去不回。
手持一柄吞水软剑,携五万精兵扣开宫门,扼住天下的命脉,剑悬晏绮颈侧,日出发兵,此时未到日暮。
“您蛰伏数载,一朝起事,诛世家,清君侧,此刻天下尽在你手,我之生死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碟儿上还余两个果子,晏绮再拿起一个,咬破半透的皮儿,眸中晶莹微亮 ,唇稍勾起,仿佛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
“为祸半生,身后亡魂不计其数,必是入地府受油烹火煎,因果循环,是我应得的。”
一果食尽,睫羽轻颤,漫出一滴泪来,砸在碟儿上。
似是堤坝开了口子,漫出的泪再也止不住,晏绮唇稍带笑,一声呜咽泣声也无。
“弄权杀生,至死不悔,只一人,丹心赤忱,是我欺他误他,使他误入歧途,声名尽毁 ,只求大人刀锋之下放他一次,他的命,我用玉玺换!”
傅舟似轻嗤一声。
“陆三同其父冥顽不灵,早已身首异处。”
女子呆愣住,果子在手中不成样子,细细密密的阵痛自指尖始席卷而来,面颊再白上三分。
颅内有千百种声音在嘶吼,都不及那句“身首异处”来的字字锥心,那颗心被人生挖出来,剁成块、碾碎了、又团成团丢到了冰窟里。
头脑空白,忘却了呼吸。
陆三死了。
他怎么会死,他怎敢死!
花开的艳丽,簪花的发笄闪着寒光,本是给自己留的一个痛快。
青丝如瀑披落在晏绮肩头,恶念将她吞没,她深知此刻并非最好的时机。
晏绮暴起,眸中露出杀意。
如果傅舟确是一介文人,如果她仍是五年前的晏绮,这一击有九分胜算,可惜都不是。
男人侧身,顺势擒住腕子借力一转,骨骼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园子里分外清脆。
疼!疼!疼!
“啊......”
锥心与断臂之痛一齐发作起来,却发不出声。
发笄踩在男人脚下,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女子的脖颈。
一缕如融雪浸了松针的异香钻入鼻腔,晏绮觉得这气味同那手,都冷的让人发颤。
不知若是死在同一人手上,会不会转生一处?
脸色赤红,徒张着口,几息之时分外漫长,眼前黑暗中却忽的浮现出一袭墨蓝,少年郎朗若朝阳,于马上回眸。
“晏绮,一起走吧......”
陆三,奈何桥上走慢些。
宛若一朵玉兰置与掌间,只消半分力气便可摧折,傅大人忽然失去了兴趣,杀与不杀,本就无碍大局。
“愚蠢。”
“咳咳咳,咳咳。”
女子跌跪于地,似是被浪拍上岸的鱼,她死盯着那人,眸中凶狠与杀意滔天。
怕杀她,脏了手吗?
他从案上取了碟子,倾身放在晏绮身侧,再次敛袍后退一步。
一击不中,再无机会。
国公府离我而去,倾心之人命丧黄泉,半生图谋尽落他手,苟活多年,竟成了一个笑话!
可笑!
当真可笑!
笑到口中腥甜,如同疯魔,再流不出一滴泪来。最后一枚果子被塞入口中,一味的狼吞虎咽,像是多年前逃难的乞儿。
不过几息之间,肚腹中入了烧红的刀片,只觉得五脏六腑悉数搅碎。
她呕出一口血,而后其他窍孔也争先恐后,污了织金褙子,花了娇艳妆容。
恍惚间有一只的手,解了她腰上系的小印,沾沾案上的血,印在明黄之上。
此行事毕,他卷了明黄,袍角却被拽住。
傅大人解了覆在目上的缎带,亦不曾回头,吞水拂过袍角,剑尖没落到细白玲珑的腕子上,只割下一块朱红的衣料。
傅舟!
我若化作恶鬼,要你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描金措彩的碟儿随着女子散去最后一丝气息,被踩碎在青石板上,正如它的主人一般,曾经被人捧在掌心如珍如宝,又终归不过黄粱一梦。
*****
融雪松针仍在鼻尖,冰凉的手留下的寒意久驱不散。
晏绮打了个冷战。
地府也有冬天吗?
晏绮费力的睁开眼,满目碧水蓝的绸缎还散着丝丝暖意。
怎么,有点眼熟?
“世子,发生何事?”
“无......无事。”
这不就是她那多年未见的世子兄长……少年时最爱的料子?
僵着颈子缓缓向上看——正是谢庭,他有些无措,而自己在他怀里,双臂牢牢的环在他腰上。
“怎么......”
咻!
话音未落,一只弩箭从自窗棂缝隙穿过,擦过谢庭颈侧,箭头齐齐没入车壁,尾羽轻颤。
说时迟,那时快,晏绮近乎本能的放手躲入马车角落。
“有刺客!有刺客!”
侍卫反应极快,近乎是在箭矢迫近马车的时候就已发现,但因为角度太过刁钻拦截无果。
“世子!您怎么样?”
“本世子无事!父亲母亲那边如何?”
“回世子,只有一箭,老爷和夫人在前面无事发生。”
经此一遭,晏绮有些浑噩的脑子彻底清明,生出一个疑问——本宫没死?
“别怕!外面有侍卫,又是官道,除了这一箭不会有其他了。”
发顶温热,他抚着她的头,颈上的伤口流出殷红的血,脸还白着,却在温声安慰。
循声望去,这少年生的疏朗清淡,温和润泽还尚需琢磨,眉目身形却能和记忆中的那个谢庭重合上。
腹中似隐隐作痛,指尖颤抖的抚上腕子,空荡荡的,少了一串佛珠,不信神佛的妖后从未离身的佛珠,国公府六年留下的唯一念想。
谢庭?
......要是没走多好。
是蜃楼还是幻境?梦里早就模糊不清,此处怎的如此真切?
“莫哭,莫哭!”
小姑娘缩在角落,小小一团用浸了泪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泪像是断了线的珠链。
谢庭不禁发问:“晏姑娘,你我从前是否见过?”
眼睛睁的甚圆,这个问题如同石子落入静湖,砸出她数不尽的疑问:
“见过吗?”
“这又是哪里?”
“他真的是谢庭吗?”
......
头脑连同眼皮似是灌了铅,养尊处优多年,这感觉实在谈不上熟悉。
谢庭见她目光迷蒙一刹,突一歪头昏了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想起来了——丰宁十三年深秋,随国公爷一家回京,正是与谢庭初见,而她在途中风寒侵体,病至来年春痊愈。
是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国公府若非奸人所害,怎会倾覆!
解救与教养之恩,如何能忘!
既能重来一遭,那休怪我不惜一切代价,折那暗箭,屠那奸党!我要国公府不染风霜,高居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