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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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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后,柳青仿佛先前无事发生。
直接往床褥上躺了回去,手掌下翻盖住眼睛,双唇拉成直线。
跟随她进来的南石见她这样困倦,也只好继续保持沉默,怔怔地连椅子也不再勤勉的擦拭了,直接坐到桌边。
他眼神飘忽的望向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微亮,再从灰暗到明媚。
刚入江湖的少年人,便遭受江湖的反复毒打,心情低沉的喘不过气。
窗外的人声随天亮渐渐鼎沸,吵得像刚开锅的饺子汤。
现下正是天元七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北越国的皇帝大力推行仁政,致力于藏富于民,以至北地大小城镇虽偶有事发,却达不到呈上国主议事桌前的程度。
而南边诸国林立,摩擦常有,舞刀弄枪的战事却往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中缘由,全因国中大权往往掌握于南疆腹地内的巫谷手中。
零碎小国则被分封给同样掌有御蛊,或调制毒草灵药能力的南疆各部族。
此时,风雨未曾飘摇,人心未曾齐齐向恶。
至少在柳青记忆里的当下,确实如此。
她躺在残余暖意的床榻上,黑甜的睡梦中醒来,一时听窗外人世间的烟火气出神。
昨晚无事发生前,她做了场噩梦,沉浮的梦境令她不得安眠。
可当梦境里的噩难降临现实,柳青却像是回到熟悉的过往,躺在紧绷不知前路的钢丝绳上睡了个好觉。
她打了个哈欠,耳尖微动,享受着起床前最后的安稳时刻。
只听就能描绘出,当下里,北边安详宁和的仿佛极乐乡的悠然自得,几乎给人以将要永世长存的幻想。
而相同时间线的另一片土地上,世人心目中偏僻荒凉的南疆。在大部分当地人的眼中,虽然无法和北地相提并论,却也是好一番别具特色的世外桃源。
实在不符合能写在小说中的主角身处的时代。
也确实如此,幸而两者表面的平静不一样。
曾久陷南疆腹地并周游各国的柳青深深知道,毕竟,那时候南疆所谓的平静,就像是快要爆炸的火药桶上被巫谷的老家伙强行盖上了盖子。
全因所有的矛盾,腥风血雨,都集中聚焦在柳青偷盗巫谷至宝的事上。
甚至很快,所谓群雄并起,属于主角的乱世将拉开序幕。
柳青沉沉吐气,像是要把前生的烦闷苦痛稍微于如今的太平气息里中和。
可闭目沉思后,她忽地噗嗤一笑。
以她后来跳出南疆的视野来看,那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拖延手段。粗劣而浅显,偏偏让整个南疆都陷入极致的最后一场疯狂。
而她死后才知生活过的地方全在一本小说中时,几乎快疯癫的思绪中挣扎后便能发现,一切不过是人心不足的伎俩。
算算时间,现在又快要到南疆冲突爆发的重要阶段。
没有她柳青这个倒霉透顶的背锅侠来揽走南疆各国各族的矛盾,恐怕那里快真如字面意思,乱成一锅快要溢出的粥了吧?
可等回想到眼下,柳青悠然一叹。
她前生对北地的幻想也算是破灭,也是,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时,总会因遥远的距离产生更多的希翼与寄托。
但当今天下,谁又能独善其身,守住永宁。
不过大恶掩小恶,小恶则视为太平。
柳青翻身坐起,指尖蹭过腰间软鞭。
想起昨日留在北越和陆念琴身上的后手,她唇角浮现笑意,又很快隐去,对熬夜后愈发精神的南石勾手。
“前辈。”
南石嗓音沙哑,咳嗽几声,紧绷的脸一时难以舒展,“前辈有何吩咐?”
微弱的光在眼底沉淀。
柳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意吩咐道:“你去拿两份早饭过来。”
“是。”
南石沉默片刻,欲言又止般盯了柳青几眼,最终还是闭上嘴转身朝门口走去。行至半路,他停住脚步,半晌,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寻昨晚分别的老板娘。
昨晚柳青与客栈老板娘的对话仍在他心神回荡,刚踏出门槛,南石平静的神情里陡然显出一抹厉色。
可当他来到门外,拉住路过的小二,一手抵住剑柄时,又仿若寻常般吩咐,“拿两份早饭送来。”
小二形色匆匆,胡乱答应后往楼下奔去。
南石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的身影,抑制不住的失落无助快要让他忍不住发泄的冲动。
他狠狠握紧剑柄,急步跳下楼就往老板娘那里走去。
他先来到大厅里的柜台,偏偏只看到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正倚靠着柜台打瞌睡。
左右张望时,应当还有其他客人的房间里安静的仿佛从没进去过人。
连刚才的店小二都忽然失踪。
南石在柜台前来回踱步,等待老板娘的回来。
他不断于脑海里回想昨夜柳青盘问老板娘时的一举一动,心内不禁发狠。
前辈几番恫吓才让老板娘交代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出来,想必对方只肯吃硬不肯吃软。
这该如何是好?
南石沸腾的思绪被浇上一盆冷水,凌霄山自小教育的品格还是让他稍微找回点理智,一手摸向袖子里的钱袋。
精打细算起来。
直等到不知溜去何处的店小二,肩膀担着块长形托盘,旋风一样的跑进来时。
他的袖子忽的被南石扯住。
“把早饭给我,我带上去。”
南石擦去额头汗水,夺过托盘后,闷不吭声的举着满当当的托盘,飞鹤般掠向楼梯,腰身一转,打开一条门缝,挤了进去。
他已经对这座客栈里的每个人产生莫大的防备。
不论是因昨夜只有他听到的起火声,还有的,就是防备被人怂恿着,令前辈丢下他。
柳青洗漱完毕,看南石捧着茶,只站在她边上,劝道:“你也坐下来吃。”
南石便坐下。
柳青拿起勺,吃了口软滑的咸豆腐脑,磨碎的花生碎伴着咸香的酱油,让她很快美滋滋地吃完一碗。
而此时,南石还食不知味的刚挖起一勺,凑到唇边。
虽觉得南石的表现有些影响食欲,不过想起她失去的储备粮,不,陆念琴,柳青也不由有些食不下咽。
在柳青看来,已经成为她手下败将的苗疆少女,埋藏心口的蛊王早已预订为她的盘中餐。
一路上虽然不是她悉心照料,却也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会让出北越好生带着她走路。
柳青蹙起眉宇,修长雅致的眉毛压在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上,平添几分忧愁。
为什么想不开,要和五仙教的人离开呢?
难道,她表现的态度还不够友善?
满腹的疑惑滑过,缓过睡意后,她的思绪愈发清明。
柳青扔下勺子,好心情陡然转变。
她懒得再管南石一夜未睡,加上早起不吃的后果,脸上的柔和凝结眼底,催促道:“你既然吃好了,那便走。”
南石忙一跃而起,犹带不敢置信的追问,“前辈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去找你的好师弟,好师妹。”
柳青微眯了眯双眼,故意拖长着音调,“他们也该想我们了。”
南石对柳青话里的想念一头雾水,但被人掳掠走后的师弟在他的幻想中,甚至很可能会遭到刑讯的紧迫感,让他下意识地忽略柳青话里的凉意。
也不对所谓的师妹做出评价。连忙握着剑柄,乖顺至极的跟随到客栈大厅的柜台边。
熟悉的老人,熟悉的空旷。
就连方才乱晃的店小二都消失在小小的客栈里。
柳青察觉这一点,眼角眉梢俱是了然。
她同样走到柜台边,将手靠在柜台上,弧线优美的下颌靠在左手上,侧脸扬起,微翘的眼角如狐狸的自得。
若有若无的兰花香飘荡在他们的四周,却仍没有把老人的瞌睡赶走。
也是,老人家本就是缺觉的年纪。
南石于心中解释,一时摸不清柳青意欲何为,便牢牢地攥紧剑柄,像只瓜田里的猹,紧紧盯视。
柳青观察老人的眼睛好几秒,忽地噗嗤一笑,笃定般把手一伸,便直直伸到老人眼皮子底下,方轻启红唇,言笑晏晏,“老人家,昨夜里拿走的东西,总该还了我罢?”
老人仍然阖目,柳青笑意未褪,伸出的手却缓缓勾起成蜘蛛的节腿时,懒洋洋地摩梭盈润的指甲盖,“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昨晚上黑灯瞎火,偏偏只有那一盏灯,偏偏,那一盏灯,正好照出我丢的一两金子。老人家,您说巧不巧,那偷了我金子的贼手,偏偏呀,也正呆在那唯一的一盏灯下边呢。”
柳青哈哈地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被自己说的笑话逗乐,“您说那贼,傻不傻?如今失主上门,他竟然还敢装睡!”
客栈安静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响的人耳疼心慌。
被指桑骂槐的老人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枯瘦的如块老树皮的眼脸里,是幽黄细小的一点明烛。
他哼哼一笑,嘶哑的嗤笑似乎从四面八方不断传来。
南石骤然一惊,环视四周却不见一个人,方惊疑不定的看向柜台后。
只见几秒前还在柜台上打瞌睡的老人,竟身手矫捷的不像个老人,而是年岁正好的少年人,从柜台后一跃而起,就朝柳青的眼睛招呼了过去。
柳青扶脸的手几乎是瞬间,迅捷地拍向柜台桌面,鹞子翻身般乘老人腾起时跃到柜台后。
站位在眼花缭乱间已然改变,柳青反手成爪,扑向老人眼窝,那爪柔软中带有刚硬,刚硬里藏有利刺。
哪里还是属于年轻女子的纤细双手,分明是欲要择人而噬的毒蛛!
这去势来的太快太猛,老人却没被这毒辣的招式吓住,两边嘴角下拉,微弱到快隐于风声中的“噗”的一声后。
一根真正的毒针从枯败的树叶中现出恶毒的诅咒,纸冲柳青面上袭来。
剧毒的青紫色泽在阴暗的阴影中飞快闪过,柳青凭空跃起,那翩跹起舞的轻功落入拔剑而出南石眼中时,也让曾见识过数般轻功的凌霄山弟子闪过惊艳。
可这般俊俏的轻功仍然无法躲过来自死神的锋芒,当柳青身形停滞客栈大厅门前最上头,特意留出的镂洞花窗时,那一抹青紫骤然转向,被阳光暴露出起身后比牛毛还要细的丝线。
“小心!”
南石冲上前,试图以剑作匕,抛向空中。
可柳青实在跳得太高了,南石也实在太疲惫了。
一夜未睡的后果全然显现。
那柄长约手臂,闪烁更锋锐光芒的剑抵达阳光前,便在南石惊愕的眼神里砰然掉下。
可南石已经没有多余的心神再去关心它。
关心他最心爱的剑。
只因此时,针尖已到达柳青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