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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逾越寒冬 冬天总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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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冬天很冷,下着雪,寒风刺骨。窗外那沾满霜雪的常青树上尽是晶莹剔透的树挂,像是一根根银条悬挂在树上,格外壮观。
齐绍刚处理完一个案件,从警局出来,他正打算上车,视线瞥到大门外路灯下的身影,整个人都顿住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站着身形窈窕修长的女孩儿,她穿着齐膝的白色羽绒服,身上的颜色几乎与所处的雪地融为一体,黑色长发上是一顶熟悉的黑色鸭舌帽。
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看去,遮在头顶上的雨伞也跟着她的动作划出极小的弧度,一张精致的脸完整的露了出来,雪花落在她的身边,悄无声息地慢慢融入积雪中,形成最美的背景。
齐绍立马跑了过去,轻喊了声:“夏稚。”
她的目光清冷,撑着伞在雪中看着他,“我来向你要人。”
京州重型监狱周围的白墙很高,墙上隐隐约约看得见电网的支架。
齐绍跟人提前打好了招呼,守着监狱大门的狱警检查了他的证件才开门。
他带着夏稚走进去,里面的地面比外面的土地低矮得多,虽然干净整洁却格外让人感觉压抑。
通过一道道铁门,走完走廊,终于看到廊下的两排房间,里面的囚室都是长方形的房间,一张床占去了里面三分之二的空地。里面有一扇窗可以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窗孔是开在囚人举起手来也够不到的高地方。
囚室内的人听到脚步声,都忍不住往外看去,结果当他们看到夏稚的一瞬间,他们的恐惧感从心底滋生,毕竟他们曾在豸逊森林实验室的那场爆炸获救后出卖过她。
夏稚的视线从他们惊恐的脸上一个个掠过去,声线清冽:“我来不是算账的,是为了谷与的托付。”
“谷老师?”其中一个人站在门口,一张脸激动地贴在门洞上。
“谷与生前的心愿是希望你们成为堂堂正正的研究员。”夏稚开口缓缓说道:“我知道之前除了毒品,谷与还一直带着你们研究流感,这对你们来说是熟悉的领域。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跟我去江港研究X病毒并研制出相关的药物。”
有人问:“虽然我们是迫于家人的安危才出卖你的行踪,但是我们的确差点害死你。你现在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们?”
“因为你们是谷与用命换来的。”夏稚敛去眼底的神色,继续说道:“我没有考虑的时间给你们,所以跟不跟我走,现在决定。”
从监狱出来后,齐绍对夏稚说:“实验室一共20个人,在豸逊森林的时候有一些人逃窜被毒枭的手下误杀了,现在只剩下了九个人。你要想把他们全部带走,可能不太容易。”
他跟在她的后面,每当出现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警局的人总习惯说上一句:“如果任厅长还在的话就好了。”
所以他又下意识的说出了这句话,当他反应过来后,立刻噤声看着她。
在雪中撑着伞的夏稚突然顿住脚步,久久才回过神,沉默着继续往前走,大雪覆盖住她留下的每一个沉重的脚印。
生死一瞬间,但是有些人死了,却不是死在一瞬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
等候在车内的白下看到门口走出来的人影,立刻拿着手机跑了过去,“夏稚小姐,老爷子电话。”
“已经回来了?”听筒里的声音沧桑却温和。
夏稚“嗯”了声,说道:“谢谢您的帮助。”
“应该是我代替那些正在受苦的群众和医护人员感谢你。”靳远平又问道:“他们同意跟你走吗?不同意的话,直接绑上飞机好了。”
“会同意的。”她回头望了一眼被黑夜笼罩的监狱,那些人是谷与的学生,所以他们一定会答应。
靳远平有些遗憾的开口:“袁弘山教授和他的团队也正在研发X病毒药物,本来我打算让他们明天天亮跟你一起走,但是他们的实验走不开人。如果有问题你尽管联系他,我已经提前向他知会过了。”
“好,谢谢。”
“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顿饭吧。”他完全没把她当外人。
夏稚看了眼天色,说道:“抱歉,等下次有机会。”
“那就等靳白回来吧,到时候疫情结束,靳溪和桑河也能办婚礼了,这新的一年也能热闹一下。”
“您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在这失忆的两个月里,她也重新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多说点话,比如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
白下接过手机一脸纠结之色,“夏稚小姐,来京州的事情真的不能告诉靳少吗?”
在她抬眸看着他的瞬间,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那眼里装着冰天雪地的雪景,跟之前失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却同样清澈。
白下为她打开车门,问道:“夏稚小姐,现在要去哪儿?”
“池家。”她让齐绍回去后,才坐上了后座。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金黄的竹叶被雪压弯了一片,放眼望去,竹林在黑夜中成了一个洁白素雅的世界。
夏稚穿过挂着冰晶的拱形走廊,来到一栋白色的别墅前,三层之上的楼顶被雪覆盖,她站在门口许久才凭着记忆按了下密码,门立刻开了。
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的密码,像是一直在等待一个人。
刚做完饭准备回家的张奶奶站在门口打算从里面打开门,结果门自动开了,看着站在门外面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儿,本来想问对方找谁,结果看着那熟悉的五官,在认出她后又立刻害怕得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也不过是一瞬,本就不够清晰的视线更加模糊了,张奶奶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妍妍,这些年去哪儿了啊?怎么都不回家啊?你爸妈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这么多年都没有搬走。”
小时候,池倾妍还没上学之前,池家父母工作很忙池靳白要去学校,家里只有张奶奶陪着她,有时候她会难过但从来不哭,张奶奶看出她的心思,会拍拍她的小小手背安慰她,告诉她爸爸妈妈很快就下班回家了,哥哥也快放学回来了。
现在夏稚学着以前张奶奶的样子,拍了拍她布满褶皱的苍老手背,轻声道:“我回来了。”
“夏稚。”池烟手上拿着一把雨伞从客厅走出来,那是准备给张奶奶的。
她们对视着,一个长发一个短发,像是调转了身份,时光倒转回到了两年前在开学典礼上初见的模样,一切真的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池烟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展颜一笑:“你终于回家了。”
听到声音池振霖和柳筱也匆匆走了过来,看着门外漫天雪花前的两个女儿,都曾将她们弄丢,好在上天善待让她们都回家了。
吾家有女初长成,娇俏可人及倾城。借问芬芳春与秋,豆蔻年华无忧愁。
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只愿以后都是好光景。
二月份的南方,阴雨连绵,连空气都是冰冷的。
天亮后,值了整个夜班的池靳白正打算去换下防护服回酒店,护士就跑了过来,虽然穿着防护服戴着口罩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她的语气已经足够着急了,“池医生,三号床的病人预约的CT时间快到了,伍医生之前叮嘱过这位病人年纪大了,肺部情况不太好而且两个月前刚做过心脏搭桥手术,所以拍CT的时候他要跟随,以防出现意外。但是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伍医生。”
“白班的医生还没来吗?”池靳白翻了下三号床的病例,正是京州医疗队来的第一天那个说着陵市话怕把病毒传染给医护人员的老爷子。
护士说:“都过来了,可是没看到伍医生。”
“我去找找他,别急。”
每天接送医护的车辆和时间都是安排好的,如果有人落下了,池靳白肯定会收到消息,所以伍医生现在肯定在医院。
重症监护室是单独的一层楼,找了一圈后,池靳白在楼梯口找到了穿着防护服坐在台阶上的伍医生。
哪怕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弯着的背上“伍文超”三个字一颤一颤的,明显情绪极度不稳。
他坐在伍医生旁边,问道:“怎么了?”
伍医生声音沙哑,“我接到电话,我父母都感染了,他们在凌晨的时候被救护车拉到其他医院去了。”
池靳白拧眉问:“他们情况怎么样?”
“重症,而且我父母年纪大了,都有基础病。”他哽咽道:“我明明就是医生,我救了这么多人,可是当我父母生病的时候,我却保护不了他们。”
“伍医生,身为医生,你应该知道身为病人家属要去相信病人的主治医生。”池靳白没有过多劝解他,而是设身处地的告诉他:“我相信你父母的医生,此刻也跟我们一样正在不遗余力的医治每一个病人。”
正准备换班的护士听到楼梯间传来声音,就过去看了一眼,大家身上的防护服都是一样的,不仅分不清是谁有时候都分不清男女,只有身后写着的黑笔字,告诉每个人这个正在奋力救人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提醒道:“伍医生,三号床的病人要去做CT了。”
吸了吸鼻子深呼吸的伍医生正要起身返回他的前线,肩膀被池靳白拍了一下,让他重新坐了回去,“我陪三号床的病人去做CT。”
“池医生......”伍医生愣愣地看着他站起来。
“医生也是普通人,医生也有父母,医生也可以难过,所以给你时间暂时抛弃医生的身份做回伍文超,等你收拾好心情再工作。”池靳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你了,文超。”
在护送老人出病房做CT的途中雨已经停了,阳光从沉沉乌云后破茧而出,露出久违的太阳轮廊,医院路旁的柳树也抽出了新的柳丝,上面舒展开了绿色嫩芽。
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家感慨一声:“阳光真好啊!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么好的太阳。”
池靳白摆手示意让护士长停了下来,他俯身对床上的病人说道:“老人家,这里有风,我们只能在这看三分钟。您要相信我们,也要相信您的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等你出院了可以天天在家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病毒无情,人间有爱。没有一个寒冬是不能逾越的,冬天总会过去,春暖花开来日可期。
灯光明亮得已经昼夜不分的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女孩子手上拿着器皿,正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做实验。
从京州带来江港的九个人毕竟身份特殊,所以他们吃住也都在实验室,虽然有人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是比起在监狱已经自由很多了,而且能重新做着毕生热爱的实验,此生足矣。
谷长安是谷与最喜欢的学生,不仅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山村同一个姓,更因为他的天赋极高。已经睡了一觉的谷长安醒来后醍醐灌顶般,想到了一个解决现在实验瓶颈的方法,便立刻赶来了实验室。
结果没想到昨天深夜赶他们回去休息的夏稚,却自己一直待在这里,从未离开过。
虽然怕她却更加感激她,毕竟没有她,那他们这些从南冶边境出来的人注定见不到光。
穿上白大褂的谷长安走过去,看着她不知疲倦机械般地操作手上的实验,心下不忍,“去休息一会儿吧。你这样不眠不休,身体会垮掉的。”
夏稚抬头看了他一眼,半个月过去了,她没时间去记住这个实验室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只认出眼前的这张脸是那天在监狱格外激动的男人。
谷长安年龄在她之上,见她不说话却莫名发憷,他清了清嗓子说出自己对实验的新想法。他以为她没有认真听,甚至可能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她的双手一直不停地操作实验。
末了,却听到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顿,老老实实地回道:“谷长安。”
“我记住了。”夏稚放下手上的实验,拿了一支笔,却在实验室找不到一张空白的纸,四周能看到的纸张到处都写满了实验数据,她撕下其中一张的空白处并在上面写上了一串电话号码,递给他,“你去联系袁弘山教授,告诉他你关于中药的想法,看能否得到帮助。”
谷长安说出疑惑:“我已经把实验想法都告诉你了,为什么你不去联系他?”
“因为我希望他也能像谷与一样成为你的伯乐。”夏稚在继续之前的实验,低着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又好像理所应当,却不知在他心中留下了多大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