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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睡了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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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娘娘已在外头站了一夜了。”
“天这样寒,也不知会不会冻坏了身子。”
两个小宫女挤在门边,怯怯地望着不远处单薄如纸的身影。
大雪纷飞的日子,她就这样只着单衣立在檐下,长发散落如瀑,塑像一般不知在凝望何处。
这位美人娘娘没有封号,却住在中宫凤仪殿里,已经长睡了五年。
皇上每日下了朝便守着她,亲自喂食擦身,又用上等的凝玉膏温养着,养得肌骨生香,即使熟睡着也不掩其娇媚动人。
头一次来侍奉的宫女们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人,又因着她没有封号,“美人娘娘”的名号便私下里传了起来。
没人知道这位娘娘的身世如何,只知道皇上攻破帝京擒获奸臣之后,在登基之日抛下满朝文武,只身一人骑马上山,风尘仆仆接回了她。
皇上登基之时,便是美人娘娘入宫之日。
此举实乃惊世骇俗,搁在哪一朝都是要被老臣戳脊梁骨的,可满朝文武却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新皇自年少便被逐出宫,做了多年和尚,蛰伏良久重掌大权已是不易,偏爱个女子又如何呢?
宫女们常常这样想着,偶尔得见新皇面容,便更是有许多联想,艳羡着二人情深,容姿相配,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段佳话。
但美人娘娘却意外地没有母仪天下,她风风光光嫁与新皇,却又迅速失了宠。不久之后翎夫人入宫,美人娘娘便再没了音讯。
宫里传言多,真假掺半,却不一定空穴来风,据说这位娘娘之所以忽然失了宠,乃是被新皇发现了她与奸臣谋私,险些害死当时仍是废太子的皇上。
议论此事的宫女们啧啧称奇,却不小心被翎夫人撞见,被割了舌头发配了劳役。
从此再无人敢提此事,大家却都愈发相信了这消息的真实性。
直到五年前,冷宫里莫名起了场大火,火中百鸟盘旋,载着一个女子飞离了宫城。
宫中渐渐流传起了新的故事,说美人娘娘的躯壳里住了仙女,那日冷宫起火,便是仙女的灵魂飞升回了天界。
不巧的是翎夫人又听到了这话,这次却没有狠戾地拔了她们的舌头,反而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赏了她们好大一袋金瓜子。
再后来,便是失了智的美人娘娘被皇上带回了寝殿,木偶似的在榻上睡了五年。
这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正足以让新皇整理山河,重振朝纲。
如今的北朝,海晏河清,正隐隐有着当年的盛世气象。
盛世之下,宫中人,宫中事,宫中奇怪的娘娘,渐渐成了茶余饭后谈过便忘的异闻。
直到今日,她毫无征兆地醒了。
又是一年除夕,记忆中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她牵着周长霁的手,于荒村边百年的老树下行了婚仪。
再次睁眼,身边却天翻地覆,竟变成了宫中景象。
周长霁呢?她问询身边宫女,她们却惶然道那是如今皇上的名讳。
这是过了多少年,他竟然还是夺回了帝位吗?
艽看着陌生的宫殿,茫然之余,心底无由来地疼痛。
“娘娘醒得突然,皇上与……皇上正在端和殿与百官宴饮,今夜是除夕,辞旧迎新的好时候,娘娘睡了五年,这一醒可是吉兆……”
宫女们虽然惊慌,却还是很尽职尽责地说了许多吉利话。
“五年?我这是生病了,还是失忆了?”
小宫女闻言,面面相觑,又垂下了头:“奴婢不知……”
艽明白自己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闭上眼探了探自身经脉,又望向门外。小宫女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已手脚麻利地取下一旁的大氅:“娘娘可是要出去走走?”
艽却沉思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宫城以北是枢阳山吧。”
北朝帝京山水相绕,北靠枢阳山,南接秋陵江。枢阳山上有一清潭古寺,正是当年皇上皈依修行之地,亦是其与美人娘娘相识之处。娘娘初醒,提及枢阳山乃是再正常不过。
宫女答道“是”,抬眼见艽已经站了起来,晃晃悠悠走了几步,忙上前搀扶。
身体太久未曾动过,如今变得绵软无力。艽任由她们扶着,摇摇头拒绝了捧至眼前的大氅与鞋袜,赤着脚走到了寝殿外。寒气自脚底刺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的混沌逐渐驱散,眼前亦清明了起来。
她回头对上小宫女们担忧的目光,缓缓呼出一口白气,微笑着道:“睡太久了,这样清醒,你们回去暖和暖和吧。”
瓷肌红唇,狐眼翘鼻,娘娘睡着时已是美极,笑起来更是风情袭人。小宫女看得有些呆了,不由自主地乖乖回了殿中。
艽满意地翘了翘嘴角,抬起头望着殿檐外簌簌落下的雪,目光又落到长长的白玉阶之下。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曾来过这里,那时这里的主人还不是周长霁。
宫女们说周长霁如今正在端和殿宴饮,艽自然也明白除夕宴的重要,可她实在想见他,想看看那个宫女口中的帝王究竟是不是她的少年郎。
她闭上眼,手心逸出点点荧光,魂魄如极微弱的一团光晕,慢慢剥离躯壳,升到了半空中。
那团光晕融于纷纷扬扬的大雪中,远看混沌不清,细看却能瞧见其中包裹着一只小小的狐狸。
那只狐狸在半空中缓缓舒展开身体,抖了抖毛茸茸的尾巴,朝着端和殿的方向踏雪而去。
宫城布局与从前分毫不差,艽凭着模糊的记忆行至端和殿阶下,见其中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乐声,她久违地感到了紧张。
虽然此时自己仅以魂体存在,不可能会被人看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甩甩尾巴,向殿上走去。
穿过门扉,暖香迎面而来,满座官服依着品阶排列两旁。大殿中央正有女子翩翩起舞,轻纱罗衫如云雾流动,阻隔了艽望向殿上的视线。
可就在她心虚地准备溜到殿侧的屏风后躲一躲时,乐声却忽然停了,舞女们散开裙摆,正如牡丹花瓣娇艳,席上百官纷纷抚掌赞叹。原来是一曲结束。
她停下脚步,在一片红色的衣袖间,看见了大殿之上最尊贵的那一人。
她从没见过他这幅模样,一身明黄色不怒自威地坐着,周身气场温和而矜贵,如同天生的帝王。除去熟悉的面庞,竟与记忆中眉眼凌厉的少年无半分相似之处。
殿上殿下,一阶之遥,却如天与地,远得触碰不到。
一丝惶恐自艽的心底蔓延开来,甚至盖过了见到他的欣喜。她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帝王并不是她的长霁,而是面容相同的某个人。
“啪”地一声,前方突然传来了东西摔碎的声音。
艽回过神来,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撞上了帝王身侧那人不可置信的目光。
是芙翎,她怎么会在这里?
几个宫女匆匆上前收拾摔碎的茶盏,而芙翎如同痴傻了一般,竟杵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殿中舞女。
周长霁有些奇怪,微微侧身问道:“怎么了?”
芙翎神色复杂地望向周长霁,脸色有些难看。
见气氛凝滞,殿侧有人站了起来:“除夕之夜,此乃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啊。”
又有一人道:“娘娘这是吉兆。”
群臣百官纷纷应和起来。
艽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迷幻起来,先是她新嫁的夫君成了帝王,如今又发现自己的姐姐成了帝王身侧的娘娘。
她想起方才芙翎的神色,显然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于是她有些忍不住地向着他们走去,冲动地想要与他们相认。
然而步履之间,耳边突然传来芙翎的声音,她说:
“你怎么醒了?”
不等艽回答,她又愤恨道:“你不该这个时候醒的。”
艽如遭雷击,茫然地望着不远处的二人。
芙翎是看着她长大的姐姐,二人皆来自洛水界,是在人间相依为命的姐妹。她从来不会对自己说半分重话,更何况记忆中的她分明成了摄政王的侧妃,怎么如今又与周长霁同座。
她想问为什么,但不知从何问起。眼前人真真切切是故人,态度神色却与从前大相径庭。
被亲近之人敌视的滋味实在难受,她不愿再久留,至少现在不愿面对。于是艽转身离开了这座宫殿。
艽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在她离开的瞬间,周长霁忽然毫无征兆地心中一颤。他抬眼看了看大殿中央,那里的舞女已经退下,只余空荡荡一地花瓣。
他看了一眼身侧的芙翎,她脸色苍白,仿佛刚刚经受了极大的打击。
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上的扳指,他懒洋洋地向群臣道:“朕乏了。”
恰逢宴席将毕,臣子们皆要回府守岁,早些结束也无伤大雅,于是纷纷起身恭送圣驾。
周长霁匆匆回到凤仪殿时,守夜的两个小宫女正瑟瑟发抖地跪在一处,见到他如同见了救命稻草:“皇上,美人娘娘……美人娘娘不见了……”
他顺着宫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殿檐下落着一堆衣物,正是艽平日里穿的单衣。
“娘娘夜里忽然醒了,说要到外头透透气,我俩于是在门口守着,时间长了忍不住困倦,可只是一点头的功夫,娘娘竟不见了,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小宫女磕头如捣蒜,显然是吓坏了。
方才的场景实在诡异,她们眼睁睁看着那个雪中的背影以扭曲的形状坍缩下去,眨眼间就只剩一地衣服,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芙翎也赶了过来,见到散落的衣物,愣在了原地。
周长霁看着她:“方才可是她来了?”
芙翎垂着眸,并不答话。
周长霁的表情古怪起来,屏退了宫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翻那衣物。
白色的锦缎展开,一只小小的红狐狸正用尾巴盖着脑袋,安详地睡着。
他睁大了眼,长指抚过狐狸红绒绒的耳朵,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怀中的狐狸被他的动作唤醒,眼睫扑动着慢慢睁开,如新生般懵懂。
年轻的帝王褪去周身矜贵,像个莽撞的少年一般,欣喜地笑了起来。
“你醒了啊,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