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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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的天泛着冷色的蓝，晴光大盛，站在底下望着层层叠叠的墓碑只觉得心情平和，生死自古都是让人沉默的话题。
看门老大爷从保卫室出来开门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揉揉冻得通红的耳朵，急忙跑去开门。
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握着粗重的铁门往里拉。他已经看顾这个墓园十余年了，年关将近，来的人总是一茬一茬的，有时都觉得这比清明还热闹几分。可能大家一致认为底下的人也喜欢过年喜庆些。
铁门甫一拉开，门外站立着的男人便显出身形，容貌清俊，姿态挺立，手上拿着一束香水百合和几大盒礼品，有烟有酒。
大爷一看到就乐呵了：“又来得那么早啊？”
显然是熟人。
年岁大了记性不好，记不起多久之前，这个男人总会在每年的今天早早来到墓园，门都还没开就在外面等着。以前开门还会被吓着，后来就平静了，估计这里埋着他很重要的人吧。
坟墓寄托着人们最深的眷恋，有些人刚开始天天来后来悄无声息，有些人却坚持了很多人。大爷这些年也看多了人来人往，但还是会为这小伙子叹息。
“嗯，来了。”陈逝答道。
说着，把手上的烟酒水果一股脑儿塞进大爷怀里，笑道：“还是和之前一样啊。”
低头看看硬中华五粮液车厘子……都是好东西，看起来像是特意来拜年似的。
大爷最近刷短视频刷多了，一副很懂的样子朝陈逝比了个OK的手势，特有国际范儿。
陈逝来这墓园一趟就会给老大爷捎点东西，让他给他妈的墓碑上点心儿，时不时清理下杂草。
打点好东西，他才提步朝台阶走去。
他每年固定来这里三次，过年清明生日，多了不敢来。
墓地是他选的，当年他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只买得起这块墓地。
所幸位置不错，晒得到阳光，上面还有颗大树，正午时分投下影影绰绰的影子，还能遮凉。
他把香水百合立在墓碑前，碑上旧照里的女人时隔多年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人世间，风雨飘摇，寒来暑往，直到此刻似乎还在给予他力量。
陈逝蹲下，细细凝望着顾琴芝的脸。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要说的话要打的报告要报喜不报忧，但实际上，面对至亲离世是想不出要说什么话的，好似说话的力气都随着人而离去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晦涩：“妈，过年了来看看你。”
“我最近过的……”他顿了下，“挺好的。你在那边别担心。”
人总喜欢和去世的人拉家常扯闲话，跟煲电话粥似的，这样就能欺骗自己ta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有了喜欢的女孩。”
说到这儿，陈逝终于笑起来，星星点点的爱意隐藏在眉梢眼角，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她很好，好到我都觉得配不上她。”陈逝孩子气地皱皱鼻，“我知道你肯定会说，配不配得上都要先去试试。”
“嗯，我试过了，感觉她也挺喜欢我的。”
他又想起前天晚上那个轻柔的吻，耳畔滚烫，心尖发热，眉开眼笑起来。
他对着墓碑肯定地点点头：“嗯，就是喜欢我！”
“你就要有儿媳妇了。”
“但是还没表白。”他停了下，解释道：“先别骂我啊。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好，现在表白叫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如果顾琴芝真的在听，下一句必定是询问出了什么事儿让你们还没恋爱就开始闹矛盾。
思及此，陈逝一下淡了神色，瞳色漆黑，唇角抿紧，眉毛拧得死死的。
冬日阳光纵使明媚灿烂，落到身上也觉不出暖意，衬得男人面色如凉水，像江面的雾气蒙蒙。
时间在思绪沉淀间流去，陈逝动了动脚才发现脚麻了，干脆席地而坐。
他抬眼望向这个从小到大给予他无微不至关心照料，精神上支持鼓励他勇敢追求所爱，最后在时间洪流里被塑成墓碑模样的他的母亲。
一个人永远都无法离开孩子这个身份，在面对所有突发事件的时候，表面上再成熟冷静理智克制的大人也会迅速回到孩子的状态。
而他如今也该长大了。
“妈，我还是想画漫画的。”
在工作台伏案工作，手边是运用自如的铅笔蘸水笔亚历克笔，杂乱无章的原画随意摆放，潦草的草稿有一笔没一笔，无数个深夜被催稿灌下的咖啡浓茶在灯光下氤氲着水汽。那样的生活，身体疲累不堪，但脑子是充实的，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表达出来，能让人看到，甚至即便只有自己看，也都是快乐的。
作者的脑子只是个小世界，脑内构思的扣人心弦的情节，恰到好处的台词，精准无误的角度，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一旦画出来了，一旦无形化为有形，便是万众狂欢。
接连拒稿深受打击的那段时间里，他退无可退，只在脑子里幻想自己的身体部位是不同的读者——你看，我还在继续画真不是我犯贱，是我眼睛想看。
卑微至此，依旧坚持。
后来他把这些幻想扩展放大，加了细节，添了背景，将它写成一个故事，这便是让弱水这个名字名声大噪的处女作了。
幻想是作品的开端，于他而言，则是救赎之道。
而现在，他蓦然回首才知晓曾经赖以生存的能力已经变成了让他深陷过去泥沼而不可自拔的陷阱。
斯人已逝，不可追矣。
他陷入了对母亲的忏悔，在日复一日的悔恨里幻想出了自己的罪责，乃至忘了去追责真正的真凶。
“我想继续画下去，虽然很累，但我还是想画，画到让别人都能看到我的故事。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可能没办法完成你的愿望了。”
陈逝原以为这句话会说得艰难晦涩，张口难言，但临到末了，发现也不是很难。
接受自己能力有限，放过自己不挣扎在过去这件事不是很难。
“妈，我不会再为了你而画画了。”
“这一次，我想以‘陈逝’的名字画下去。”
……
老大爷看人下来了，隔着玻璃急忙打了个招呼。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年轻人送的烟酒深得他心啊。
往常青年人只会朝他颔首，今个儿可不同，老大爷睁着一双浑浊眼珠，居然看到这小伙子还冲他笑了笑，笑意浅淡但真实，如山间清风拂过，倍感轻松。
陈逝坐上车，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张叔，我晚点会回老宅一趟。”
“……不用做饭，我就去拿点东西……算了，还是做点好吃的，我带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墓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