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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愚者 ...

  •   刀鞘落在季缘手里。

      林波神的头灯还没有彻底熄灭,阴沉沉地照着刀鞘。刀鞘显出古朴的灰青色,上面没有任何冰碴,温度恒定,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地方甚至让人觉得烫手。

      它开始发光。

      在死亡笼罩的黑暗中,它散发出清寂的光,像流淌着月亮。月亮离开了,星星又落下来。星星离开了,它又变得漆黑而深沉,像是人类的目光。最后,一道刺眼雪白的光划过,像一个完好的头灯曾照射过它。

      它重新回到黯淡的灰青色。

      像是一个千秋万载的永存之物在记录人间事。

      季缘的手指僵硬,她按照加拿大女人的嘱咐努力活动手指,握紧了刀鞘。它开始逐渐冰冷起来,跟手指的温度协同。季缘无声地问它,你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无数人追寻了很久,她自己,她的仇人,她的两个师父,都在追逐它。但它平静而枯槁,不言不语。世人离苦,野兽厮杀,蒹葭蒙昧,都与它无关。

      佛要说,放下即成佛。

      季缘对佛充耳不闻。

      她握紧刀鞘,把它塞进冲锋衣口袋里。林波神的尸体就站在那儿,她凑过去,在她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放着一张纸。她来不及看,把密封袋塞进口袋里,转身朝来处走去。

      短短一百米路,她抓着登山绳走得更慢,走了将近五十分钟。

      此时,距离季缘窒息已经有一个小时。

      肺腑像无数硬邦邦的冰块,在身体里刮来蹭去,血沫从喉咙翻出来,又被咽回去,肺部针扎一样疼。她咽了咽口水,站定,平缓了一下身体。

      她的身体远没有适应海拔接近8000米的高原,血液红细胞严重不足,无法供给足够氧气。糖浆,维C银翘片,阿莫西林,乃至地塞米松这种兴奋剂对她都不再起作用。

      季缘心想,应该没人在清醒的状态体验过长达一小时的窒息吧,我还挺牛的。

      她眼前有点发黑,视野窜出来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短暂休息一下后,她继续往前走。

      这条狭窄的冰缝,短短的路,好像一条走不完的肠子,蠕动着把她吞没。在最寒冷的地方,她却体会到一种涌动的温暖。季缘怀疑是因为自己失温过度,大脑已经无法正确判断温度。

      但黑暗是如此恬静安适。

      她慢慢往前走着,脑海里浮光掠影,闪过无数充润的画面。有小学时候她骑在墙头偷隔壁的栀子花,她父母在下面小心地给她放风;有小学毕业的时候她跟在李怀谦后面,踩他影子玩,那时候两个人还没那么熟悉,只知道对方是父母朋友的孩子,李怀谦回过头,她笑眯眯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还有高中时期,她走上讲台,听班主任喜悦地宣布她获得全国生物竞赛一等奖,即将代表学校去国家队培训。她有点百无聊赖,跟下方的好朋友对上视线后,一起决定等会逃课去吃披萨。

      还有高中毕业的时候,她填写志愿,下拉,选择,选中跟李怀谦一样的学校……李怀谦就坐在她旁边,跟她分析情况,让她可以选生物实力更好的学校。她统统当耳旁风。她决定的事情,包括喜欢李怀谦,就连李怀谦本人都没法更改。

      季缘的意识沉浸在这片云雾般黑暗中,脚步沉重,冰爪嘎吱嘎吱地咬住冰面,登山绳绷得很紧。

      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微微抬头,看到一座雄奇瑰丽的山峰伫立在前。她对李怀谦说,你看,这就是四姑娘山!

      ……噢,原来这是在她的暑假。

      她跟李怀谦约好的,等她毕业了就一起去蜀西看雪山。雪山多美啊,在夕阳下燃烧一般,伫立在天幕尽头,是一个永恒的标志。她看了一会,发现雪山开始崩塌,金灿灿的积雪从天幕垂落。雄鹰的羽毛被沾湿坠落,雪豹的脚步被桎梏,但雪山如同融化的黄金万顷,在浮光跃金中汹涌而来,淹没世间的一切。

      千秋万载,人世兴亡,它永永远远地朝世间流去。

      季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昏迷了两分钟。她缓了缓,继续往前走,看到了李怀谦。

      起先,她以为自己还在那片黑甜的梦境里。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意识到,无论哪个梦境里李怀谦都不可能裹成这幅严严实实的样子,像一个娴熟老练的登山客。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毫无遮拦,直接暴露在空气里。

      季缘没说话。

      李怀谦也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以对,季缘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最后,季缘发现李怀谦没戴顶灯,他脸上的是夜视仪。

      他的眼里只有绿红的成像,不会有她的相貌。

      季缘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第一次感觉到老天保佑。

      下一秒,她立刻把老天在心里骂了一顿——

      除开夜视仪,还有一个黑洞洞枪口,无情、冷漠而残酷地对准她的眉心。

      季缘实在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无奈地笑了笑,好像一瞬间明白了面罩下林波神的笑容有多么无奈,多么难堪。

      “你想要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嘶哑粗粝,像漂浮在空气里的冰絮。也真是奇怪,哪怕裹得这么严严实实,她也能一秒认出这是李怀谦。不是她在路上遇到的任何一个人,他是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一个……

      奇迹?不对,灾难。

      在这一瞬间,距离她窒息已经一小时二十分钟十三秒的一瞬间。在她回程的路上,又一次被这个人截住。

      这一刻,她恨李怀谦恨得不行。

      而李怀谦的声音沉着,冷静,像敲进悬崖的冰镐:“刀鞘,给我。”

      季缘说:“如果我不呢。”

      李怀谦说:“我会开枪。”

      季缘说:“你开玩笑倒是挺有一套。”

      李怀谦没说话。

      季缘的眼睑开始堆积冰粒,她说:“海拔将近7500M的地方,零下二十七度,你要在这里开枪?火药点得燃吗?枪开得出来吗?”

      李怀谦说:“你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冷得割人。

      这回换季缘不说话了。她想起一部叫《林海雪原》的小说,里面的人在冰原也把子弹打得跟放鞭炮似的。

      沉默中,那片黑甜绵软的梦境再度飘了过来。

      她看到李怀谦走过来,替她擦去睫毛上的冰粒,又给她塞了一个暖手宝,好像很没办法地叹了一口气,唇线紧绷,有点生气地把她带回去。莫名其妙的,季缘心想,你生什么气?

      李怀谦说:怎么让自己受这么多伤?

      季缘就笑,笑嘻嘻地说:哦,哥哥心疼了?哎,哥哥是不是很喜欢我啊,怎么眉头皱成这样!都能夹死苍蝇啦。

      李怀谦抿着嘴绷了一会,最后没绷住,放弃一般道:是。

      他带她回去。

      回什么地方?或许是回家,家里有一个花园,现在是栀子盛开的五月,花香浓得几乎呛人,但她最喜欢这种香,香得霸道又馥郁,把人熏个透。她推开门,她的房间已经落满了灰尘,还长了青苔,青苔跟她握了握手,悄悄溜走了。李怀谦在后面削苹果,一整个皮连着不断地削完,把果肉递给她。

      季缘接过果肉,手里一阵冰凉。

      她说:“你要是开枪,会引发雪崩。你一样会死。”

      房间里的李怀谦消失了。

      冰天雪地之中,孤寂的雪山冰缝里,李怀谦说:“或许。”

      不是或许。是一定。

      他嘴唇乌青,手指僵硬,身上多处冻伤,供氧不足。外面空无一人,救援队不会及时赶到,他会像林波神一样飞快地死去。

      但反之她不会死。凭什么林波神死得,他就死不得?

      季缘在房间里一脚把椅子踢开,愤怒地把苹果扔了出去。李怀谦愣了一下,有点无奈地说:“怎么了?”

      季缘说:“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出现?”

      李怀谦不说话。

      季缘说:“你还威胁起我来了!你真以为能威胁到我?”

      李怀谦不说话。

      季缘说:“你在这种不合时宜、烦人至极坏我好事的时候出现!用枪对着我,宁愿跟我同归于尽也不让我把刀鞘带走。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李怀谦不说话。

      十六岁的季缘说:“你就不能走吗?”

      十九岁的李怀谦不说话。

      十六岁的季缘说:“为什么?”

      房间里,苹果黯然落在地上,滚满灰尘,仿佛它的主人。它是满富情谊送来的礼物,它是一颗珍而重之的心,它是所有欢喜和美好的凝聚,是一颗明亮的月亮和灿烂的烟花。

      它被一场车祸掷在地上。

      李怀谦说:你抽不出时间,下次去川西,带你一起去。

      季缘悚然。

      在理县,普若的起点,珊瑚和牧马之地,经幡飞舞,他对所有人说,他的未婚妻抽不出时间来川西,他便独自成行。

      他怎么可能有未婚妻?

      他宁愿同归于尽也要拿到刀鞘,这般赴死的决心和毅力,怎么可能有一个真正存在的未婚妻?他会开枪的,季缘从来没有怀疑过,如果她拒绝交出刀鞘,他一定会开枪。

      真正的赌徒,把自己的生命也当做砝码压了上来。他赌她惜命,赌她眼里刀鞘不如生命珍贵,他用枪和雪崩把两个人拉上赌桌,要来一场豪赌。

      十六岁的季缘恍然,原来——

      原来那场车祸毁掉的是两个人。

      一个丧失一切,背负脊中刀,走在悬崖峭壁上;一个背离命运,孤身而往,站在世界之巅。

      他们越过约定中的蜀西高原,在这里对峙。

      原来天下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季缘说:“我辛辛苦苦远离自己曾经的身份,我让谢钧来做你的挡箭牌,我希望你留在那一段美好无暇的平静人生中,按照自己的轨迹活下去……”

      但你不要。

      你发现了季缘车祸的端倪,你被仇恨蒙蔽,非要放弃大好前程,放弃高官厚禄,放弃唾手可得的将星,背离所有人来到这里,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暴露在那群为了刀鞘无所不用其极的贪婪的疯子眼里。

      你非要到这里,来给季缘报仇,为她出生入死!

      愚蠢,愚蠢,愚蠢。季缘说,你怎么这么愚蠢?你怎么对真相视而不见?你怎么这么一意孤行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你是蚍蜉撼树——

      李怀谦不说话。

      在房间里,他是一座沉默的雕像,永恒的灯塔。

      季缘恨他恨得要死。

      那就让他死了算了吧!汪目死得,小活佛死得,林波神死得,凭什么他死不得?

      他死了,她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死了算了!

      十六岁的季缘破口大骂。

      李怀谦看着她,默默忍受着这一切不属于十九岁的谩骂。他没有吭声,只往前两步,捡起地上灰扑扑的苹果,用雪白的衬衫擦了擦,递给季缘。

      “阿圆。”他说,把苹果递给她。

      “拿着。”

      季缘说。

      她扔出了刀鞘。

      李怀谦接住了刀鞘。

      季缘接住了苹果。

      在季缘的窒息持续中,李怀谦后退着离开了。他谨慎地拉紧登山绳,放下了什么东西,拿着冰镐爬了上去。过了很一会,季缘从一秒不到的昏迷中醒来时,才意识到他留下的是一罐氧气和带消毒药粉的绷带。

      -

      季缘最终是被从雪里挖出来的。据说丹增靠GPS定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半个身子爬出了冰缝,半个身子被冰雪掩埋。据说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带到大本营的时候,谢钧给她上了氧气管加输液,一天之后,呼吸又恢复了。丹增他们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又过了一天,季缘才醒过来。

      她忍着头疼,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外面很吵,有年轻人在搞篝火晚会,一些拉练的登山者也下来了。她走出去,黑枭蛇一样盘在她帐篷门口的凳子上,看到她醒了,立刻抬起头,季缘比了个“嘘”的手势,她就没吭声。

      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追踪李怀谦的位置——她把自己的血涂在了刀鞘上面,能够感应到刀鞘的位置;缅怀汪目,把他去世的消息告诉她师父;跟尹澄和丹增结算这一次的费用,离开尼瓦尔;跟队友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被谢钧骂一顿……

      忙啊。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人生真是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远远的,谢钧却跑过来了。

      高原上,他不敢真的跑,只飞快地走过来,面沉如水,像张贴罪状的法院人士一样,唰地掏出一张纸。

      上面是传真机印刷出来的一句话。

      “李怀谦准备对外公开发布刀鞘在他手里的消息。我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空跟我聊聊,我们的时间都很紧。

      ——林洋。”

      季缘走回帐篷,沉着地吸了几口氧气,再走出来。

      “走吧。”她顶着谢钧的杀人的目光,低声道,“我们去找他。”

      “找哪个?”谢钧说,“林洋还是姓李的?”

      季缘抿了抿嘴唇。她的黑发被风吹乱,后颈的纹身鲜红如血。

      她的眼皮像一扇舒展的银杏叶。

      “你们去找林洋,我去找李怀谦。”

      【第一部·蜀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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