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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坠底 你为什么要 ...

  •   冰川有生命。

      所有登山者都沉睡在冰川之上,珠穆朗玛峰平等地让他们聆听自己的心跳。你躺在睡袋里,每晚都能听到身下遥远的断裂声,破碎声,仿佛是冰川在呻吟。有时候你会停止呼吸,立刻惊醒,有时候你会喘息着咳嗽,被冰川的声音吓得睡不着。

      在正式前往C3到C4营地之间的坐标点的前一个晚上,季缘想起这句话。积雪皑皑,她踩着冰爪一路向上攀爬,从不回头看,在每个营地时会跟几个登山者擦肩而过,大家拄着冰镐,把全身蒙得严严实实,身形跟步伐都因为登山设备改变,季缘试图辨认他们的身份,后来发现连男女都分不清,更别提找出她的竞争对手,于是作罢。

      期间她听见过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中文。但那时丹增正要带着她往上爬,前一个雪崩刚刚结束,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季缘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继续往前。

      高山让辨认和追逐变得困难。一切原本的轨道在这里都会被冻彻、扭曲,不再以常识行事。

      季缘的睡眠被迫变多,高山环境缺氧且需要大量体力,即便入睡是一件困难事,也必须保持大量睡眠。丹增说,人类在这里回到一种近乎原始的状态,除了跋涉和迁徙,就是进食和入睡。

      他睡得没有季缘多,更多的时候站在帐篷外指挥后勤队。有几位负责后勤的夏尔巴人得知她不是来登顶的,最开始有点扫兴,但在得知她支付的价格后又变得振奋起来。

      有人家财万贯,把登山当做一场举世无双的挑战;有人只把登山当做生计。

      朗玛是第三的意思,她们为降服恶怪而来,在降服后,其余仙女离去,只有排名第三的仙女留下来,化作珠穆朗玛峰,永远伫立在人类的至高点,福佑每一位山民。在营地的时候,季缘能看到有虔诚的夏尔巴人对着雪山祈祷,他们崇拜雪山,呵斥每一位在雪山说脏话的人。有人问过季缘的信仰,季缘总是摇摇头,遥望极远的前方。

      天空是一颗钻石,它透彻得不可思议。你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看不到这样的天空,好像一抬手就能与命运相握。

      丹增说,想活着下去,就听他的安排,什么都不要想。有经验的登山者也告诉她,登顶的前一瞬间千万不要东想西想,你要把自己当做一头牦牛,一个野兽,只顾着登山,什么念头也没有。

      季缘是个不听话也听话的客人,她于是真的什么都不想,把脑子里的一切都扔出去。林波神,林洋,李怀谦,她的伙伴们,仇恨和刀,全部都被扔出去。

      夏尔巴人看到她矫健的姿势,说她像一头雪豹。

      往上走的时候遇到好几具尸体,夏尔巴人把这些尸体称为“坐标”。还遇到一个团队有人手指冻伤,向导让他用手用力拍打岩石,绝对不能让手失去感觉。那人沉着地拍打,身材很高挑,季缘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想,越过他往上走去。

      路上会听见很多消息,有人掉进冰缝去世,有人感冒了紧急下山输左氧氟沙星,有人适应良好,但因为吸多了冷空气剧烈咳嗽,在喘息中等待登顶。人们靠着氧气瓶维生,吃各种维持血氧和止头疼的药物,季缘也跟着喝了好几瓶糖浆。

      还有团队的氧气罐被偷了,来找季缘的团队求救。丹增准备拒绝,但季缘挥了挥手,说给他吧。丹增非常不认同她的行为,但季缘说没关系,你们的量留够就行。

      他们都是晚上出发。下午和傍晚的风会很大,人类举步维艰。丹增带着她靠近那个坐标,但在靠近之后才发现局势严峻:他们和那个坐标之间隔着一个冰缝。

      更严峻的是,这是一条没有设置路绳的路。

      季缘看了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停下来思考。丹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在旁边静静地等待她。8000M左右的高度,站着不动等于慢性死亡,但是他依然给了她短暂的思考时间。很快,季缘就说:“您回去吧,我自己过去。”

      她的声音被风吞没。但丹增好像听见了。

      “我看得出你是不一般的人。”丹增说,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这种高度很难多说几个字,不过季缘能猜出来他想说的话。

      即便是长期登山的夏尔巴向导也不可能一鼓作气登顶,他们需要让身体逐渐适应雪山的不同高度,以保障红细胞能携带足够氧气。但她完全没有往返的过程,一路上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不适。她的身体已经违背了人类的基础生理学。

      丹增说:“活着回来。”

      他们抓住攀登绳,毫不犹豫地往下走了。

      深夜,在接近至高点之处,雪山险峻而荒凉。放眼望去,无尽的雪白将世界笼罩,远处有雷鸣般的轰隆声,代表着又一次雪崩。

      没有登顶的喜悦,没有任何向导和同伴,一位登山者伫立在此——世间最孤独之地。

      隔着手套,季缘搓了搓手指。空气中发出沉闷簌簌声。

      那条冰缝里还有前人的尸体。被卡在一半,动弹不得。季缘在脑海里再一次校对坐标和地图。

      她告诉尹澄、夏尔巴人乃至谢钧的坐标,都不是完全准确的坐标。真正的坐标还要向东三百英尺——

      在这冰缝之中。

      她看不到这冰缝究竟有多深。

      季缘深吸一口气,关闭头灯,取下防风帽、面罩和防风灯,寒冷立刻侵袭了她的面部。在珠穆朗玛峰的黑暗中,她的双眼如燃烧的火星。

      她拿出登山绳,在地面设置第一个保护点。

      -

      安静。

      极度的安静。

      在极窄的缝隙里,一道阴风嗖嗖而过,像雪山的一滴毒液。那具尸体被卡在半空中,双手朝上,早已枯槁不堪。她继续往下,脑子终于再次转动起来,估算高度,同时分出闲心自嘲道:

      她幻想过无数次她夺得刀鞘的时刻。或许腥风血雨,或许九死一生。第一块或许如此,但第二块,就是在这么寂静孤独的地方。

      她落到了底。

      这是即便夏尔巴人也未曾来过的地方。就连尸体也无法踏足。它在拒绝一切人类。只有细菌和微生物能在这里生存。

      季缘在底部绑好登山绳。冰缝的下面比上面宽一些,但仍然狭窄,只够一个人在其中行动。她照着脑海里的地图往前走。

      没有一丝光。冰棱,雪,无法触底的落寞星光,窒息般的寂静,沉重的心跳。她走在黑暗里,黑得连她都快要看不见。

      十六岁的她哪里会想到,季缘有朝一日会行走在珠穆朗玛峰之上?

      短短的一截路,至多一百米,她牵着登山绳往前走,边走边做标记,走了足足半小时。

      她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有另一具尸体。尸体的手上紧紧握着一个东西。季缘蹲下去,想掰开他的手,但寒冷和尸僵让他的手死死紧握,一点也分不开。季缘说了声“您多担待”,手上一用力,捏碎了他的五根手指骨,那双手终于软软地松开。

      盗窃刀鞘之人,受感召来到珠峰,却在登山途中坠入冰缝,生生冻死了。

      这才是季缘和汪目一开始追踪的那块刀鞘。

      与此同时,一道光束照了过来。

      季缘慢慢抬起头。

      她火星般的视线落在一把刀上,刀纹如沸,隐带青蓝,映着寒冰和雪崩的痕迹,刀尖落在尸体的手指上。

      她抬起头来。

      面前的持刀者,是一个女人。

      季缘说:“林波神。”

      林波神全副武装站在她面前,头戴顶灯,看到季缘不戴眼镜和面罩一副寻死的打扮,从面罩下吐出一口气。

      “林洋让我别来,让我千万小心你……原来是因为这个。”

      “刀在你身上吧?”

      林波神的声音被冻得很低很脆,像一颗两颗破碎的冰粒:“你瞒得真好啊,鬼爻。”

      刀鞘孤零零地落在冰上。它悄无声息,不关心人类的斗争。

      季缘说:“我不想杀你。林洋也让我别杀你。你回去吧。”

      林波神像是在面罩后无奈地笑了一下:“瞧你这话说的……要是我愿意回去,你还会在这里看见我吗,小爻。”

      季缘吐槽道:“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林波神又笑了一下,她还是一如既往爱笑:“你自己答应过的。吃我一顿排骨汤,被我取一个昵称。”

      季缘很没办法地说:“那你非要现在叫吗?”

      林波神嘴很贱地说:“那当然了,以后就没机会叫啦!”

      话音一落,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雪山岿然不动。

      灯光乱晃,冰棱四碎。

      如同彗星滑过粒子碰撞的一瞬间,冰缝发出亘古的嘶鸣,地壳运动升起的崇高山峰在雪崩中轰隆作响,营地中的登山者们从痛苦的睡眠中惊醒——而刀光碰撞,眨眼之间,狭窄冰缝中已有人对刀数十。

      季缘说:“你打不过我的。你为什么要找死?”

      林波神在喘息,头灯在她脑门上,像不甘的瞳孔:“我没办法啊,小爻。我的命不在我手里啊。”

      季缘挥刀躲避,冰爪扎进下方冰面,一堆积雪砸下来往她头上落,被炽热的刀锋尽数融化:“有什么事可以坐下来想办法——万事都能商量。”

      林波神笑道:“不行,只能你死我活。有人看着呢。”

      季缘一愣,手上动作不停,脑海飞快转了两圈,确定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可以在这里正常运作,继而推测道:“眼睛?”

      林波神说:“对啦。”

      季缘说:“目的眼睛?还是你们林家的什么邪术……怎么回事?”

      林波神说:“这我就不能继续说了,小爻。小心些。”

      话音未落,她的刀密集如崩雪般又急又快的压来,无处不在,缠绵悱恻,像无数片柔软的白羽。季缘左右格挡,手套被割破一个缝,寒气立刻钻进来咬住手指。她学的是快准狠的刀法,面对这种攻势,向来一力降十会,但冰缝如此狭窄,存心不让她施展,似乎排名第三的珠峰女神也不愿意她获胜。

      积雪岑岑而下。

      无数人来到喜马拉雅山,无数人在这里死去。万古雪山一场长眠,山神从不肯注视。

      季缘的伤口渗出血来,立刻被冻成冰珠。

      她不信神佛,憎恨神佛,从不祈祷拯救。

      金戈相撞的一瞬间,低沉的嗡鸣声震响,林波神的刀被击飞出去,重重扎进冰面。她后退一步,捂住手臂。

      创口在这里很快就会被冻上,不会失血致死,但衣物破损带来的失温是致命的。

      季缘说:“……别打了,林姐姐。这里的尸体已经够多了。”

      林波神说话已经很艰难。她头顶的灯已经被季缘击毁,只能发出黯黯的一线光,垂危而存:“你以为我想打?”

      她扶住冰缝墙面,手套很快就被粘在冰上。她拽不回来,叹了口气:“妈的,老娘这辈子真倒霉。”

      季缘说:“……你是有点。”

      林波神看着她,看了一会,忽然伸手摘下了防风眼镜。季缘吃了一惊,想拦住她,没拦住,她已经把眼镜扔在了地上。寒风刺骨,她的眼里立刻渗出眼泪,又冻结在眼睑上,睫毛渗上一层冰霜。

      “你取下来就没事,凭什么?”她似乎觉得很不公平,眯着眼睛,越来越多眼泪涌出来,又堆积在眼睑上,是一颗一颗星星一样破碎的冰粒。她声音嘶哑,说两句话就要剧烈咳嗽,但还是要说,“这人跟人啊,命真是不一样。”

      季缘拿刀当冰镐,拄在地上,嗓子也有点哑了:“你……”

      她好像也没什么话能说了。

      林波神从一开始就是来送死的——哪怕她的刀法克制她,但缺氧,体力受限,高原反应……她绝无任何胜算。季缘站着不动都能把她熬赢。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林波神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大口地呼吸,剧烈地呼吸,似乎处于极度缺氧的状态。方才的刀剑声尽数安静,死寂之中,只有另一个人类垂死挣扎的喘息声。

      谁也没带氧气瓶。

      她没有再回答季缘。

      过了一会,十分钟,或者是一个小时。林波神的手套被黏在冰壁上,她就这么站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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