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雾上春棠

9、他全部都知道 李生静

　　李生静静的坐在黑云一样的床上，窗外阳光打在他白纸一般的脸庞，纤白的脆弱，下一秒就像要流逝了，他迎着刺眼的白光看着窗外的雪，眼睛微微发痛。眼镜不知道丢在哪个地方了，世界在他的眼里都是模糊的不真实。
　　他在想着李建军估计已经死了吧，李小军会报警，到时候警察会找到他，他会被判刑，会被枪毙，他迟早会离开的。
　　李生笑了笑，他不知道程沉为什么不让他死，同学之谊？但他怎么能不死，他本来就是将死之人了。
　　可李生很感谢程沉，他那么籍籍无名，以前的那些日子，他几乎都已经遗忘了，过了那么久，有一天，突然有人对他说，他一直记得他。
　　可笑的是，李生自己都不记得以前的自己，过眼的刘海，戴着眼镜，行色匆匆的是他吗？趴在课桌上双臂围着自己，偷偷看别人的是他吗？夏天穿着长袖，掩盖伤痕的是他吗？他记不清了。
　　胡思乱想着，黑色的被套吸收了大部分的阳光，李生居然感觉有些热，掀开被子，他下了床，在这座小小的屋子里随处走着。
　　一张红色的木桌子上摆放着几张旧照片，一位不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那男人李生不知道，但小孩肯定是程沉，眼睛和小时候很像，大大的，透着一股子调皮劲。
　　李生突然记起来他们初中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男生也长着这样一双眼睛，至于他为什么记得，大概是因为他抢了李生的课本吧。现在想来，那位大概就是程沉了，原来他们打过交道，怪不得他还记得。
　　李生还看见了程沉的毕业照，也应该是他的毕业照，但他记得那时候他没要，因为毕业照还要收费，他觉得没必要。
　　拿起那张照片，他看见了自己，照的时候眼镜反光了，看不清表情，还真是可惜，李生心里惋惜到，说实话从小到大，他除了证件照还从来没照过其他照片。
　　他又找到了程沉，站在后排，这应该是初中的照片，看出来他那时候就很高，脸黑黑的，还有点青涩，露出白白的牙齿和后排的男生笑得很开心。
　　靠里一张单独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黑色遗照，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正是刚刚照片里抱着小时候程沉的，他比起年轻的时候，沧桑多了，脸上很多褶子，眼皮松弛的盖住三分之一的眼睛，表情温柔，他或许是程沉的爷爷，他应该对他很好吧。
　　李生看着这张照片，不禁想起了母亲的那张黑色遗照，这里的人一辈子都很少照相，除了一些必要的证件照，是不会单独花钱去照其他照片的。
　　李生母亲的遗照就是结婚照，小小的照片放大，被放在四四方方的框子里，框子里的人灿烂的微笑着。
　　李生强制转过身，不让自己陷入那些情绪的泥潭。
　　简单看完，他准备找把凳子坐坐，阳光把桌子一分为二，李生把凳子移到了阴影处坐下来。
　　环顾四周，屋子很小，装饰也很古朴，和李生记忆中的那个年代是一种风格，旧旧的但是给人的感觉是温暖的、安心的。
　　他眼睛随意看着这个房间，试图找点事让自己大脑平静一点，突然，他视线停在了一个脏脏的透明塑料瓶，瓶子里放着几把钥匙链，还有几个……避用套？
　　李生想来程沉应该马上三十了，和自己差不多大，放在农村应该早就结婚了，如今还一个人住着确实不可能，应该有女朋友了，他得早点走，不好打扰。
　　这样想着，门开了，程沉端着两碗面条饭进来，李生连忙站起来想把其中一碗接过来，被程沉闪躲了过去，“不用，你就坐着”
　　李生看帮不了什么，便听话安安稳稳的坐了回去。饭摆好，程沉坐在了李生的对面，他什么话没说就吃了起来，感觉确实很饿，李生看着程沉吃了，就拿起筷子吃起来。
　　饭味道不错，虽然看起来可能没那么好看，但李生却吃完了，他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很少能吃一大碗饭了，今天看来是真的饿了。
　　吃完饭，程沉去洗碗，李生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和手机，手机没电关机了，衣服也因为昨晚被弄的很脏，没办法，他不好意思一直待在程沉家，便拿起衣服穿了上去，至于手机，他想随便找个店充一下吧。
　　收拾好，李生出了门准备跟程沉道别。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背对着他的程沉，他叫了一声：“程沉”
　　程沉转过身，李生微笑的看着他，“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收留，但我想，这样一直打扰你也不太好，有机会我们下一次聚。”
　　李生知道不可能有下一次的，但有时候说谎会给彼此都带来宽慰、带来希望。
　　程沉站着没动，也没说话，手上沾着冰冷的洗锅水，冰的要钻进他的骨头里一样。就在李生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程沉突然迈着大步冲到他面前，拉住了他的手腕，“你明明没地方可去的，不是吗”
　　他明明没地方可去，也不愿待着这里吗，他明明随时想着去死，却说下一次见，他从来都那么远，不给一点机会让谁靠近。
　　李生看着程沉抓着他的手腕越来越紧，也不说话，“程沉，手放开，疼。”
　　程沉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他失态了，冷静了一下，他平静的问李生：“为什么？”
　　李生不明白，搞不懂眼前的这个老同学。他好像跟他很熟，很在乎他的样子，但他们的关系远没到此吧，他像是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明明，他们只能算根本没什么交集的同学。
　　良久的沉默后，程沉先开的口：
　　“你别走，李建军没死，他在医院”
　　程沉看着李生逐渐变色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昨晚就知道了，我已经去过你家了，李小军不会报警的，你放心，改天，我会把你行李拿回来，你先在这把身体养好，到时候，李建军会自己写一封与你断绝父子关系的证明，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把这里忘掉，好好生活”
　　李生脸色难看，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建军居然没死，他也没想到程沉居然什么都知道，情绪在身体里翻涌，拥堵在喉头，他尝试了半天，一句话也没问出口。
　　不知什么时候，雪又下了起来，西北风狂卷着凌凌的雪花，扇打在大地上，寒气无孔无入，凉透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很久李生都没说一句话，他站在门口像一株枯死的植物，程沉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回了屋里，脱掉了他的脏衣服，让他躺在床上睡觉。
　　程沉坐在床旁边，李生躺在床上，一个盯着地面，一个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