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不息》雾上春棠

6、不是石头是种子 看完老房子

　　看完老房子，李生一个人漫步在新修的那条水泥路上，12月的西北风亲切的招呼着他，附着在老房子上那些痛苦的记忆，冤魂一样附着到他的身上，一股无名的力顶在他的喉头，他想尖叫、嘶吼，他想到妈妈去世的干渠那里一跃而下。
　　平复了很多次，才勉强的回到李建军的家。
　　李生回来后就进了卧室，不见这么多年来，与这个屋檐下的人也只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他没有开灯，小心翼翼的坐在床的一角，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李生呆呆的看着，耳朵里传进李小军跟李建军的对话，两个人商量着做什么饭。
　　李生很惊讶，在他们的谈话里，他听到李小军居然会做饭了，而且听起来做的还不错，这种认知连接了过去与现在，在他的大脑里构建了一条清晰的绳索，那么长，那些过去的时间一瞬间可视化，居然过了那么久了，李小军都会做饭了。
　　以前的村落成为了风沙中的一抔黄土，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弟弟成了如今高大具有自理能力的青年，而他还是他，一直呆在那个狭小黑暗的谷房里，从没有走出来。
　　李生的医生告诉他，“就让苦难成为过去吧，学着去遗忘他们，放逐他们，放过自己。”
　　从前的李生一直试着去抹杀那些痛苦，他以为向前看迎着光，那些黑暗就注定会驱散，但是黑暗从来如影随形。
　　少年的他，以为那些苦闷已经变成了石头沉进了心田，可如今，他才知晓，那些不是石头，是种子。
　　他做不到丢弃他们，那些都是活生生的自己，他做不到一笑免恩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会背负着那些痛苦的包裹，一遍遍走在循环往复的路上。
　　黑暗里，李生窥视着门外的美好，几乎恶毒极端的想着。
　　李小军不敢和李生说话，他觉得他不认识他的哥哥了，李生那么陌生，像一把冒着寒光的利剑，叫人不敢靠近。
　　做好了饭，他示意正准备吃饭的李建军去叫哥哥一起吃，李建军吼着嗓子叫了一声：“李生，吃饭，又不是亲戚，多大的人了还叫人喊着吃！”。
　　李小军皱着眉头瞪了李建军一眼，“哥，吃完饭再睡吧”。
　　他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感觉李生是不会出来的，今天刚见到哥哥时，感觉他很憔悴、很困的样子，应该睡着了吧。
　　看了一眼卧室门，李小军落寞的转身坐下，他早就知道哥哥讨厌他，讨厌这个家，他就算醒着也恶心吃他做的饭。
　　门锁声咔——吧一声响。
　　李生从卧室出来了，李小军欣喜的转过身，表情激动的像一条看见主人回家的狗，“哥，你没睡着啊，快来坐这边，我去给你盛饭”。
　　李生表情木木的，他没有坐到李小军的旁边，而是径直坐到了李建军的旁边，李建军埋头吃饭，感知到李生坐过来，瞟了一眼，然后继续吃起饭来。
　　看着李生坐到李建军旁边，李小军尴尬的收回了手，他没说什么，进了厨房准备给李生盛饭，他拿出大碗盛了满满一勺，临进碗又倒掉了半勺，他忘了，李生不爱吃豆子，他今天，放了很多。
　　李小军盯着那半碗扁豆小饭，发愣了。
　　他以为他在乎李生，他以为他没有喝李生的血、挖他的肉，他不是偷肾贼，他夜以继日的回想以前是怎样对待李生的，他天天想李生什么时候回来，他要对他好了，他不是李建军，他要李生重新做回他的家人。
　　可到头来，他还是李建军，他只是比他多了层虚伪。
　　窗子外面，寒风呼呼的吹着，屋子里的灯映出窗外，而寒气盘踞成一道道尖利的荆棘占满了窗户的旷野，什么都看不见，那是一座牢笼的铁门。
　　李小军看着窗子发呆，巨大的碗碎声尖刺一般从厨房外插进他的耳朵，他疾驰而去，“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