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不剩》李之瑶

3、第三章 十岁以

　　十岁以后，我对宫良的印象有点断层，最后一幕是他穿着素衣的修长身影在满天雪花中越来越模糊。
　　他有三年没有随十三剑客来无望涯，我有三年没有见过那柄三十。我依旧过着我的小日子，悠悠在我手上已经来去自如。十三剑客每年不变地带礼物给我，只是不再有铜边的大木箱飘进对面的雪洞。
　　再见宫良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翩翩少年，依然穿着白色的衣服，但是仿若一夜之间长大。他的白衣服不再朴素，不知是布料、剪裁、还是装饰哪里发生了变化，或者是这些包括一些看不到的地方都发生了变化，单是衣服都变得贵气，和无望涯格格不入。原来的宫良仿佛一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疏离笑容，彬彬有礼的陌生公子。
　　那天我从桃源川偷喝了酒，觉得自己飘飘然，兴致高得不行，跑去宫老头的花房看花，迎头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似有似无的冷香。抬头看，对上了一双桃花眼，这不是宫良嘛，难道我已经醉到出现幻觉了。直到宫良施了一个半礼：“星娴妹妹，好久不见。”
　　这一声“星娴妹妹”叫得我酒顿时醒了一半，我打量着宫良，又围着他转了一圈，这还是那个宫良吗？像又不像。
　　师傅、宫老头、十三剑客都在，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因为喝酒而发烫的脸颊，心虚地看了看师傅，我离十三岁还有几个月，师傅瞪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今天先放过你。我其实蛮怕师傅的，他虽然长得好看，但是个活了挺久的老妖怪，久经世事、心狠手辣。
　　“阿庄，三年不见不认识剑客三十了。”师傅提醒我叫人。
　　我喃喃：“他向我如此正式的行礼，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还礼于他。”不怪我不知礼，无望涯上不讲究年龄尊卑，个人称呼凭个人意愿，对十三剑客我虽不会直呼其名，却也不会用敬称，只是称其为十三剑客，我习惯喊天枢阁主一声宫爷爷，还是因为我与老头相熟。内门三十二剑客，六大杀手，二十四鬼影，加上我虽然听命于组织，但向来没有一个人对院长阁主卑躬屈膝。这群人因为一些世俗的缘分相聚到无望涯。
　　十三剑客仿佛微微皱了皱眉，与师傅对视了一眼，师傅打量着我，说：“是我疏忽了，阿庄，按照俗世礼节，宫良唤你一声妹妹，你便回他一句哥哥吧。”
　　师傅说完这句话，十三剑客的眉似乎皱得更深了，连宫良也很小幅度地挑了挑眉，最后他说：“我的字是峄桐，星娴妹妹若不介意...”
　　我很上道，喊了一声：“峄桐哥哥。”
　　宫良的表情有些古怪，点了点头表示应答。
　　十三剑客笑了：“阿庄，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我的注意被十三剑客吸引了过去，十三剑客带给我的好东西竟然是一张古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绿绮”。
　　我对这份礼物爱不释手，可惜我并不会弹琴。
　　“你在做什么？”一声不带感情的问候从一个地方传来。
　　“我在发呆啊。”我下意识答道，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去找声音的源头。
　　宫良直直站在烟楼的门外，不依靠任何东西，我知道他挺拔的腰间藏着三十，这样的宫良有点像我记忆中的宫良了。我们一个门外，一个门内大眼瞪小眼：“阿庄，父亲叫我来教你弹琴。”他的语气有点生硬。
　　“好啊，你进来吧。”我道。
　　宫良微微一笑，虽然只是扯了扯嘴角，但我很少见他如此，想是心情不错：“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别人进你的屋子。”
　　“虽然不喜欢，但还是可以进的。劳烦峄桐哥哥了，你教我弹琴，本应该我到你那儿去。”我心里暗想还是不喜欢，只是嘴上客套罢了。师傅要我对他做到礼数周全，繁文缛节不是我擅长的，但好在我看过不少唱词话本，应该还是可以应付的。
　　“好，改天你若愿意便过来吧，”宫良倒是很干脆，走进来坐到了案前，“星娴妹妹，你过来吧。”宫良许是听我唤他哥哥，礼尚往来，又叫了我妹妹。
　　宫良在我身后用两只手将我环住，我们离得如此近，以至于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着我，声音的气息就在我耳边，他一边纠正我的指法一边教我识谱。他的手指修长，已经是个大人的样子，而我仿若还是个孩子，他那么冷冰的人，指尖却是温暖的。
　　我不能专心，他说：“想什么呢？这一处错了三次。”
　　我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宫良，你的手真好看，你现在像个大人了，我也好想长大，这样就能去桃源喝酒了。”
　　“以后不许喝酒。”他脱口而出，又道，“喝酒不好，酒后失态，不雅。”
　　我晃了晃脑袋，他是话本上写得世家公子哥，自然饮酒也要流觞曲水，小口品赏。香气吸引着我往他身上靠了靠，吸了吸鼻子：“还有，你拿什么东西熏衣服，味道舒服，好闻得很。”
　　宫良似乎往后挪了一下身子，但仍让我靠着了，有些无奈道：“你是猫吗？”
　　“峄桐。”十三剑客不知何时无声地站在了我们身后，我竟然没有感觉到。
　　宫良轻轻把我扶正，站起来微微躬身：“父亲。”
　　我也站起来，十三剑客每年都送我许多东西，我向来对他友善，因而对他擅闯我的房间没有表示不悦：“十三剑客，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琴弹得如何了？”
　　十三剑客看着阿庄，这个小姑娘长高了一些，还是一团孩子气，但毕竟天赋异禀，还有一个寒松那样的师傅，实力已经不容小觑，只是在无望涯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尚不知晓自己的能力，行事看似像个大人，其实不谙世事、懵懂天真。
　　“峄桐哥哥的手很好看，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弹得琴声也十分好听。”十三剑客汗颜，世俗女子哪有如此不矜持的，小阿庄已经十二三岁了，固然对宫良上心是件好事，也不能让她一直这样待在无望涯了。我并不知道他如何想一心都在绿绮上。
　　宫良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讨厌这个动作，皱眉道：“剑客三十。”
　　宫良拿开了手，看着阿庄，她已经初显少女的体态。
　　我觉得这两人今日似乎怪怪的，宫良变了，依然沉默寡言，但和以前那种带着不屑与冷漠的沉默不同了，十三剑客频频皱眉，好像在思索什么事情。我们又复坐在绿绮前，宫良的手不知为何不再环着我，我们并排坐着，十三剑客留下来听我们弹琴。
　　宫良和十三剑客从烟楼出来，走过无名桥，把无名桥下横七横八的廊桥楼阁都关在雪洞门外，十三剑客才说道：“峄桐，阿庄不懂，你怎么能做出那么出格的举动呢？对她搂搂抱抱，你们都大了，应该要避嫌才是。”
　　宫良的口气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嘲笑：“这是什么地方，无望涯，晓风组织的老巢，天下各大势力追查了那么多年的妖孽怪物都藏在这儿，还有比这儿更出格的地方吗？”
　　宫愿不怒反笑，这一家子人，作老子的脾气都很好，宫老头对着儿子向来乐呵呵的，到了宫愿这里也是一样的宠着儿子，对宫良一句硬话都不曾说过。宫良的长相随了母亲，脾性与夫妻俩都不太一样。宫愿有时觉得自己都看不透这个毛头小子，情绪太少，稳重得与年龄不符。
　　“这不是你们愿意看到的吗？”宫良补充道。
　　宫愿呵呵笑了两声，全然没有威严的样子“峄桐，阿庄喜欢你，这是好事，我会尽快和寒松商量一下，让她离开无望涯，她总是要过正常人的日子的，不能再耽搁她了。”
　　宫良沉默了一会：“一个傻丫头，这里蛮适合她的。像母亲一样不好吗？”
　　宫愿惊道：“你母亲，她怎么会傻，她可是狡诈又…”宫愿提到鬼影二十四总是又爱又恨，牙齿痒痒，又哭笑不得。想当年，宫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宫家的准接班人，一把剑十三在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多少名门贵女为之倾倒，多少花魁伶人视其为梦中情人，宫愿年轻气盛，觉得大丈夫不应拘于儿女私情，向来不近女色。引得一众女子为他要死要活，争风吃醋，他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冷眼瞧着，一边暗爽，一边暗嘲这些女子心中只有情情爱爱。没想到在鬼影二十四那里栽了跟头。鬼影二十四当年在西晋一个小镇上作舞女，宫愿因为公事在这个小镇上逗留，入夜到勾栏瓦舍小酌一杯，窗外月色动人，台上舞姿婀娜。宫愿酒量一向很好，千杯不醉，那日却一晌贪欢，酒醒时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临河一间房子里，一个女子穿着内衫，松松披着一件葱绿色的坎子背对着自己坐在窗前梳妆。宫良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一时之间不想挪动，觉得就这样吧，留一刻也没什么不好。女子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脖根轻斜，几缕青丝像挠痒痒一样左左右右，朝阳散在她的肩头。那一刻，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沦陷，窗外清晨的码头在薄雾中十分热闹，大大小小的船只汇聚在港口。事实上，你往往会被你所轻视的东西打脸。但是宫愿却无法说出后悔二字，他无法想象没有遇到鬼影二十四的人生。这个女人引诱他沦陷，让他变成自己一贯瞧不上的那种为爱情患得患失的人，她却置身事外，利用自己找到组织，即使这样，他也恨不起来，总归是自己爱得更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