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纯粹时代2 ...
-
2021年晚上的咖啡厅,记者肖安再一次提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那我们能不能讲讲有关主人公这个人物的设定呢?虽然作品中没有提及,但我相信很多读者应该也很好奇,在作品的时间线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如何发现自己是喜欢男生的?”
景尧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回忆里搜索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周边的男孩子不大一样。然后想到了一个比较久远的故事。
刚上中学的景尧也和其他这个年龄段的男生一样,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有了显著的第二性征。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六早晨,每周的这个时候,景尧都会去村口的澡堂子洗澡,因为大清早的澡堂水要更热乎一些,且澡堂子也刚打扫过,要干净一些。也许是这一天突然降温,澡堂子不像平时那般人多得跟煮饺子一样,相反则是空无一人 。向来喜欢清静的景尧,心情格外舒畅,嘴里哼着小调,丝毫不知道后面即将面临的悲惨遭遇。
那天的澡堂除了没有人,还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来了一个新的搓澡工。景尧永远忘不了这个搓澡工的长相,大概要比当时的景尧高一个头,虎背熊腰,右侧的眉毛上有个明显的伤疤。那双上扬的眉毛下有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那瞳孔又是格外的黑,格外的明亮。他的身上有几处纹身,左边的胸口上纹着一个“忍”字,右臂则是纹着一朵盛开的荷花。
熟悉澡堂的人应该都知道,一般情况下搓澡工不会在淋浴区游荡,要么在更衣室休息,要么就在搓澡的床铺旁等待客人。但那个新来的搓澡工从景尧进了澡堂开始就一直在淋浴区直勾勾地盯着景尧,但景尧只是以为今天客人少,他在等着自己这一单生意。
景尧过了一会儿就和平时一样叫上了那个新来的搓澡工,躺在了床铺上。奇怪的是,原本穿着短裤的搓澡工竟然脱掉了裤衩儿,走到了躺着景尧的床铺旁。
这个新来的搓澡工起初也和其他人一样,问力度重不重,还有一些家常便饭的话题,讲着现在的孩子营养好,要比他们那个时候发育得好。
到这个时候,景尧也没有太当回事,想着又是一个油腻的中年大叔调侃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罢了。谁还没有在这个年纪,被家里的长辈调侃过呢?
景尧没有搭上这个话题,只是尴尬地笑了一声。但没过多久,景尧感觉到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搓澡体验,明显让他有了令人不愉快的身体接触。但面对一个搓澡工,景尧也很难界定对方做了哪些越界行为。见景尧没怎么反抗,他便更加大胆了起来。
“小伙子有没有精儿啦?”
那个时候的景尧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但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心跳也突突加快,有了很明显的恶心感。
“翻个身吧。”
就在景尧起身准备翻过身的时候,他被眼前的东西吓到失声,可见搓澡工已经有了生理反应,那东西和搓澡工一样猥琐地抬头盯着他。景尧下意识地认为出大事了,他立刻就要逃跑。
搓澡工貌似看出了景尧的慌张,用力按住了景尧,景尧感受到了对方湿热的气息,瞬间一窜胃酸顶到了喉咙呕了出来。慌张的景尧踢中了男人的下巴,趁他倒下的时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更衣室。
匆忙披上衣服从澡堂逃出来的景尧,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用袖子抹着两条滚烫的眼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讽刺的是,走着走着他发现了自己也出现了生理反应,也像刚刚看到的那丑恶一样挺立着。随后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尿意浸湿了景尧的羞耻心,害他瘫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充满了疑惑,为什么这个事情出现在这个时候,对象还是个猥琐的男人。这一天这个问题种在了景尧的脑海里,他也有了对性取向的一定认知。就这样景尧在对性充满好奇的年纪里,通过这种残忍的方式认清了自己。
这件事情,景尧至今没有和家人提起过,哪怕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受害者,他没有一点错,自己只是到了那个年纪,只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以与众不同的方式知晓了本该自然接触到的一切。或许也是这个原因,景尧在认识罗门之前,没有交过一个男性朋友,他对男性有着好奇但又带着恐惧,早已在心里搭起了保护自己的堡垒。
2009年的秋天,这座□□的堡垒遇到了对手。他不备刀枪剑戟,也不会对你狂轰滥炸,他会每天到你堡垒的门口敲门,让景尧心烦意乱,觉得这家伙真的好讨厌,看不见这堡垒有多高多坚固吗?怎么就不会罢休,不放过自己。但就在这潜移默化中,景尧会情不自禁地放下防备,不自觉地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等待那家伙的敲门声。
自从罗门送来了一瓶作为敲门砖的牛奶,景尧和罗门的关系就有了质的变化,两个人就在外人眼里像认识了很多年的发小,中午会一起去食堂吃饭,课间还会一块儿打闹,结伴去小卖店,结伴上厕所。景尧的性格也看似开朗了很多,也多亏罗门交到了班里其他的朋友,不知不觉原本枯燥的学校生活中,也出现了那些小而珍贵的点点滴滴。
罗门是一个习惯了肢体语言的家伙,常年在队里,又是项团队运动,所以所有的情绪都会有外化的表达。他就像一只黏人的巨型犬,开心了就会紧紧地抱住你,激动了就会逼着你和他击掌,偶尔累了又会像晾在阳光下的被子一样直接耷拉在你身上。
罗门的右臂永远会在景尧的肩膀上,他说景尧的身高真的很合适,就像量身定制的扶手一样,不要太合适。还时不时用他那蒲扇一般的大手摸着景尧的后脑勺,说手感就和排球一样会给他带来安全感。但罗门不知道,他这一系列无意间进行的肢体接触,每一次都会被印在景尧的心里,让他那伫立在心里的堡垒慢慢地融化、慢慢地腐朽。
青春的悸动来的就是突然,又那么悄无声息,还没等景尧完全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这摇摇欲坠的堡垒门口,等待着有一天他可以亲手打开这个封锁了许久的城门,而那一天并没有很遥远。
2009年十月的某一天,学校迎接国庆举办了新生杯足球赛,每个班级里的男生都要强制地被列进选手名单。景尧一看就瘦瘦弱弱的,不是什么能用上场的料,虽然穿着统一分发的队服,但只是一个坐在冷板凳上永远不会被叫上场的替补选手。没上过场的替补选手还多一份额外训练,就是等比赛结束了要整理观众席,捡一下场地周边的垃圾。90分钟的比赛终于熬过去了,跑满全场的罗门已是大汗淋漓,走到正在捡垃圾的景尧面前,问了一句。
“我饿了,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好啊。”
“那我先回教室换个衣服,你好了来班里找我呗。”
“行。”
说完罗门就蹦蹦跳跳向教学楼方向走去,还真是精力旺盛,跑满了90分钟也没见着他喘一下。没过多久,打扫完操场的景尧也向教室的方向走去,准备和罗门汇合。当景尧打开门走进教室,正好和半裸着身体正在用毛巾擦汗的罗门打了个正着。
窗外正是夕阳西下的时段,鲜橙色的阳光洒进了教室,正好打在罗门赤裸的身体上,在他笔直的身段上描边了金黄色的轮廓。虽然教室里已经有些阴暗,但也能清楚地看到罗门那太平洋一般宽阔的肩膀,以及身上一块一块明显的龟裂,勾出了诱人的肌肉线条。一颗停留在下巴上的金色汗珠,掉落在他古铜色的胸脯上,随后顺着腹肌上的沟壑流了下去。
景尧瞬间感受到了脸颊上的燥热,转过身背对了罗门。虽然知道他是个体育生,但平时穿着校服的时候并没有看出他的身材会有这么好。心脏躁动着,耳边传来怦怦的心跳,动静是那么大,大到让人担心整个教室都能被听到。
“这么快就打扫完了?我马上就穿衣服。”
罗门换上了干净的体恤,走过来想习惯性地把胳膊耷拉在景尧的肩膀上,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把手收了回去。景尧变得更加紧张,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是不是心跳声足够大有被他捕捉到自己暗藏的悸动。
“不好意思啊,身上全是汗,差点蹭到你衣服上了。”
罗门尴尬地挠了挠头,从堵在门口的景尧身边侧过身子走出了教室。景尧紧张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滞留着罗门身上青瓜香的香皂味,和夏天操场上单杠散发出的那种酸酸的荷尔蒙气息。
“走啊?还愣着干吗?哥哥今天带你开小灶!”
罗门见着景尧还站在门口无动于衷,就拉着景尧的手腕蹦蹦跳跳地走出了教学楼。
学生时代所谓的开小灶,无非就是学校周边小商圈的快餐店。这是景尧第一次来肯德基,也是第一次吃叫作汉堡的食物。景尧看着罗门一个人干掉五个汉堡,不禁感叹着体育生惊人的食量。
“我发现你真的很能吃也很能睡。”
“因为我要长个儿啊。”
“你还要长高?”
景尧不能理解对于自己来说已经高得像座山一样的罗门竟然对自己的身高不是很满意。
“183对于一个打主攻的排球手来说是一个致命的缺陷好吗?我得长到两米才有希望打职业联赛,以后才有机会进国家队。”
那天景尧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看着成天傻乐,没心没肺的家伙也有着藏在心底的苦恼,听着他滔滔不绝的那些他和排球的故事,虽然很多听不太懂,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无聊,静静地看着这少年充满希望时该有的模样。也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想象着两米的罗门旁边站着一个小小的洪景尧。
也不知道讲了多久,罗门突然看向了桌底,看着两个人明显有着尺寸差异的鞋子,无意间惊叹了一句,“你的脚也很小啊。”
接着他用两脚夹着景尧的一只脚,来回比着两个人脚丫子的大小。他又是所有举动不带有一点预告,那么的猝不及防。景尧紧张到不敢出声,也静静地看着这桌底下按耐不住的骚动,也不知道鞋里的脚趾有多么用力地去抓住鞋底,努力平息着一浪接一浪打在心口上的波澜壮阔。
“你真的要学我多吃多睡,个子那么小,以后怎么找媳妇儿啊?起码要长到一米七吧。”
“我!我有一米七!”
景尧面红耳赤的样子逗笑了罗门,也不知道什么那么好笑,罗门笑得眼角都闪烁着泪花。
“你是忘记了开学那次体检的时候,量身高的人是我吗?是我在你的体检表上写下了你的身高,169.3!”
景尧的脸又红了一层,罗门依旧看着景尧那气呼呼的样子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
“洪景尧,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喜欢逗你吗?因为你的反应真的很好笑,你真的是我见过世界上最搞笑的人。”
景尧心想,也真够巧的,一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家伙遇上了世界上最搞笑的人。
“你就承认吧,洪景尧你就是哪儿都小!你敢不敢和我比比手?”
罗门说着就把他那蒲扇般的手掌伸到了景尧面前,歪头示意景尧把手贴上来。景尧像着了魔一样情不自禁地把手伸了出去轻轻地贴在了罗门的手上。同是一个年纪的少年,但景尧的手在对比之下就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孩童,不仅显得幼小,还显得那么白嫩。罗门看着两个人差了一指节的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次景尧并没有从他的笑容里察觉到以往的坏意,只是觉得他笑得多么灿烂,以至于一刻都没办法从他的笑容里移开视线。
景尧的世界就像真空了一样,世界为他屏住了呼吸。那天快餐店里棕榈油的香气,还有笼罩着他们的暖色调灯光,以及左手的每个指节都能感受到的温度、湿度,都是那么记忆犹新,他的所有感官都变得那么敏感,争先恐后记忆着那天的氛围。
景尧终究是亲手打开了城门,走出了堡垒,眼看着它彻底崩塌。他确切地知道,他喜欢上了这个眼前的少年,这和他的选择无关,并不是有计划、有意图的行为,是很单纯的、很直接的那种喜欢,喜欢上了自己动向罗门的心跳。
他仿佛听见了神明的质问,眼前是一片孤单的陡坡,它将蒙蔽你的双眼,你能否闭着眼睛走完这个漫长的上坡路。景尧回答,即使它夺走的是自己的双腿,他也能够走向这个少年。
只是看着罗门的眼神,景尧的胸腔就会充溢着李子的香气,舌尖就像成了化石一样,不知所措忘却了怎么去形容对他喜欢。没能表达的喜欢就会变成紧绷绷的弓弦,时刻紧张地向着少年。他明知这是一个漫长且没有结果的航行,却坚定地在银河里行驶着划向罗门的小白船,暂时决定先把“我喜欢你”这句挂在乌鹊桥的栏杆上,等待着不知何时能等到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