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景尧的三个男人》宵安勿噪

2、纯粹时代1

　　丁香村的黎明还没到来，景尧的一天就已经开始了。为了赶上早五点通往市区的班车，景尧需要四点半就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现在才九月，天亮的早，想想以后的一整个冬天都要这个点起床去赶第一班班车，不禁叹了一口长气。可能母亲意识到了景尧的无奈，一边整理着景尧的床铺，一边看着景尧的脸色。
　　“这个学期坚持坚持，等爷爷的推拿店兑出去了，下个学期开始给你申请住校。”
　　景尧没有吱声，因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爷爷在村口开了有近二十年的推拿店，店铺比景尧的年纪还大。虽然爷爷嘴里说现在店里基本没有生意了，加上年纪也大了按不动了，要把店铺给兑掉，但爷爷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要不是自己上了高中，家里需要急钱，爷爷也不会这么急着要把店铺兑掉。
　　“没事，这样挺好的，我要是住校了，你和爷爷两个人在家多没意思。”
　　“我恨不得自己一个人待着，最好谁都别来烦我。”
　　景尧父亲是个职业军人，常年不在家，大致两年能回来个一次，有的时候能在家住上半俩月，有的时候几天就走人了。所以，景尧的童年里基本没有父亲的影子，他就像一个远房亲戚，偶尔来村里借宿几天，甚至都可以说景尧对这个父亲没什么感情，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小时候父亲到田里催他回家吃饭，然后一脚把他踹下水沟里。至今都不明白当时到底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留下了父亲是一个极其木讷，不会经营亲密关系的印象。
　　九月的清早已经有了一些凉意，景尧蜷缩着身体极速洗了把脸，身体不禁打了个冷颤，起床时那朦胧的睡意也随着冷颤抖了出去。
　　“抓紧喽，赶不上第一班车，就又要等半个小时呢。”
　　母亲靠着门柱催着景尧，蓬乱的头发和有些浮肿的眼睛也显露出了她的疲倦。
　　“好了。”
　　景尧拿毛巾擦了把脸，回房间拿上书包就准备出门，这时母亲在门口堵住他，往他手里塞了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
　　“到了向工街买个早餐。”
　　景尧收下皱巴巴的纸币，用手指试着压平了一下，然后揣到了口袋深处，便匆匆忙忙走向了村口的班车点。
　　景尧的家离村口倒是不远，大概有个一公里左右，走过一片苞米地，再路过几户农家就到了。五点钟的丁香村，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天空已经逐渐明亮了起来，在东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缕淡淡的晨雾像绸带一样飘在湛蓝色的天空，一阵令人心仪的微风吹来，把晨雾拍在脸颊上，还夹带着泥土的芳香。大概是走过了苞米地，路过农家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鸡如此勤快打了个鸣，破坏了邻家小狗的甜梦，随后就开启了丁香村“鸡犬不宁”的早晨。
　　当景尧走到村口的时候，一辆考斯特已经停在了班车点上。景尧还是头一次这个点坐上去往市区的班车，不出所料车里没几个人，和平时的情景截然不同。平时这辆考斯特可都会坐得满满当当，就连过道都会有常备的塑料板凳等待着途中上车的过客。看样子以后每天上学的路上，至少还可以享受一片清静，景尧多多少少感到了一些欣慰。班车上的一个小时，景尧始终都是把头靠在怀里的书包上，哄着起大早赶去上学的自己，让自己补上一觉，毕竟这才是一天的开始。农村的土路到处都是大坡小坑，害得这起码得有个十周岁的考斯特一路颠簸挤出杀猪般的尖叫声，但这也丝毫没有影响景尧的小憩。
　　等班车到了市区的终点站，景尧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完全亮了，而且街头也被那些出门买早餐的人吵得生机勃勃。终点站是个叫向工街的地方，这里有个二手车市场，每次来都是人满为患。六点钟的向工街依旧是那么热闹，只不过来的都不是买车的，而是买早餐的。
　　这里的早餐还挺丰富的，多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选，一个铺子接着一个铺子，大概少说了也得有十来个铺子，形成了一道奇妙的风景线。有卖豆浆、油条、油炸糕的，也有卖菜包子和苞米窝窝头的，还有茶叶蛋、烤地瓜、煮苞米、吊炉饼等等。景尧在几个铺子中间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迫于要赶下一班公交车，还是选择了豆浆油条。不过想想要是每天换着早餐吃，这一周估计应该过得也蛮快的。一路上景尧可以说是找各种不起眼的小理由安慰着自己这如此艰难的“求学路”。
　　要到景尧所在的高中，还要在向工街换乘一辆公交车，再走个七站左右。但毕竟城市不同于农村，六点钟已经有很多上班族和景尧竞争着那仅有0.05平方米的个人空间，这一天景尧也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双脚离地也能够站立，以及偶尔依偎一下陌生人也不赖的意思。
　　经过了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景尧终于到了学校。不到七点钟，学校里还没有太多学生的身影，只看到远处的操场已经有排球部的学生在跑圈，景尧心想竟然还有比自己更辛苦的人。
　　走进教室，果然空无一人，景尧看着黑板上的座位表找了找自己的位置，发现竟然自己的同桌已经把书包放在了课桌上，可能也是排球部的吧。景尧没有多想，坐在自己的位置，急着吃掉了早餐，想着再给自己十来分钟补觉的时间。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了有多久，脸靠一侧趴在桌子上的景尧隐隐约约感觉到人的动静就立刻睁开了双眼。随后被眼前一张靠的很近的脸吓得跳了起来。好奇怪的人，为什么要盯着睡觉的人看，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景尧为了掩饰尴尬，把书包里的教科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放在了两个人课桌的中间。
　　“你怕什么？跟见着鬼了一样。”
　　罗门也挺起了身子，看着吓一跳的景尧调侃了一句。
　　“我看你睡得很香啊，昨晚是不是看什么小电影了？”
　　景尧很明白罗门嘴里讲的小电影指的是什么，心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开学第一次见面，竟然讲这么无耻的玩笑。想着想着景尧就觉得很生气，脸都红了起来。
　　“噫？咋还脸红了？真看小电影了？谁的片子啊？苍老师？小泽玛丽亚？有没有盘？”
　　“我没看过……”
　　虽然心里已经是朝着罗门咆哮了，但现实景尧回答的却是显得那么的小心，这让罗门理解成景尧是在害羞，就更激起了他那恶童一般的捉弄心。
　　“没看过？你都多大了还没看过？我有私藏，要不要借你看看？”
　　罗门就像逮到一只青蛙的小孩儿一样，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而是翻过来覆过去地捉弄他。好在没过多久班主任进了教室，终于让这个尴尬的话题戛然而止。
　　其实后来想想，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对性充满好奇的年纪，不只是罗门，早在初中的时候，景尧班里的男生就开始讨论了这些令人害臊的话题，他们会分享各自当下来的小电影，甚至还会一起看，嘲笑各自身体发生的变化。
　　正因为没有过经验，所以才更加好奇，就一个个像脑子里溢满了□□的家伙，不敢对女孩子怎么样，就找个发育缓慢的男生展现自己的“男友力”，模仿着看过的小电影中一个个经典动作。而景尧就是那个班里发育最慢的男生，成了那些早熟且胆怯的男孩子们最可口的猎物。
　　景尧很讨厌这类玩笑，并不是说他觉得这种行为很猥琐，把自己放在了道德的至高点，而是他自己毕竟也是这个春意盎然的年纪，他怕自己会被发现自己对性的好奇，而且好奇的对象好像和大多数男孩子不同。
　　少数人永远都会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奇葩，当所有男孩子其乐融融，讨论着性话题满嘴黄腔的时候，融不进去的景尧就会是那个令人嫌弃的异乡人。
　　也许是罗门并没有给景尧留下太好的第一印象，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整天景尧会情不自禁地关注到这个奇怪的男生。发现他这一天就跟国宝一样，醒着的时候一直都在吃东西，不吃东西的时候基本都在趴着睡觉。这就是传说中的长身体吗？难怪他能长这么高，看来还是有原因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盯着我看吗？”
　　罗门突然睁开眼睛，把正在偷窥的景尧抓了个正着，景尧立马扭过头避开了罗门的视线。
　　“你躲什么？偷看帅哥不可耻，我今天早上 不也盯着你看了很久。”
　　景尧的脸再一次烧了起来，真是个奇怪的人，这么口无遮拦，难道都不害臊吗？
　　等过了好几年，全球的人都热衷于mbti测试的时候，景尧有想起过罗门，他断定罗门估计是enfp人格，就是那种能把像自己这种infp煮着吃烤着吃反正能够吃定的人。
　　第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而全国所有学校的新生第一堂体育课必定是学习新的广播体操。早上四点半起床的景尧到了这个点已经有了些困意，学着每个学校大差不差的广播体操，不禁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但可恶的是，偏偏这个领操员竟然是这个叫罗门的家伙，景尧就像成了特殊关照对象，时刻被这家伙盯着，被抠细节动作。
　　该死的广播体操学完了，老师留最后的十分钟作为自由时间。男孩子们飞奔到篮球场，就好像生怕浪费掉一秒钟。景尧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正打算偷偷回教室休息。就在这个时候……
　　“洪景尧！我们缺个人！”
　　景尧被罗门叫住了。不会拒绝的景尧只能硬着头皮去凑个人数，哪怕他根本没啥运动神经，就没碰过什么篮球，甚至连规则都不懂。但景尧就是这种内敛的性格，不会主动去参与什么，更不会拒绝自己不愿意参与的活动。
　　景尧在篮球场上真的就是在凑人数，只顾着站在三米线附近，离别人远远的，生怕有人给他传球，更怕有人扑向他撞倒他。但这种球在哪儿人躲哪儿的方法也并没能安全度过这漫长的十分钟，眼看快把这煎熬的时间度过去了，还是有队友看到景尧那里没人把球传了过来，接下来发生的，就是在运动竞技上容易上头的罗门没有控制好力度直接撞飞了他。
　　谁都没有想到景尧连躲都没躲，直接就被罗门撞出了两米倒在了地上。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瞬间世界都安静了。罗门露出了慌张的表情，这和他之前的嬉皮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立马跑到景尧的跟前把他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我带你去医务室！”
　　罗门准备把景尧扶起来，但这次景尧并没有接受，而是低着头狠狠地甩开了罗门的手。罗门意识到景尧是真的生气了，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景尧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教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洪景尧！”
　　罗门向着景尧的背影喊了一声，一脸犯了错却不知道如何收拾的孩子样。
　　这件事之后，在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里，景尧基本都是一个人在行动。课间就是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写作业，中午就一个人默默地找个空位吃个急午饭。其实这期间他有好几次感受到了罗门在望向他的眼神，这让他也没办法不在乎，毕竟他觉得篮球场上的那次事故，罗门也不是故意的。
　　后来，等景尧和罗门成为朋友之后才明白，其实那段时间罗门并没有像景尧所想的那样一直关注着他，只是在疑惑为什么这个人每次都鬼鬼祟祟地在躲着自己，想着难道还在为篮球场那次的事情闹脾气吗？真小气！
　　相反，一直注视着对方的恰恰是景尧。不管在什么场合，只要罗门在的地方，他就特别在乎对方是不是在看着自己，自作多情觉得他在盯着自己，然后使自己非常不自在。
　　可能一个月的时间这种低着头到处躲着走的自闭表现被班主任也看在了眼里，有一天，班主任把景尧叫到了办公室。
　　“景尧，你和老师说实话，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班主任也是个急性子的中年男人，开门见山就冲着景尧问了这么一句话，就好像在说，谁欺负你，老子把他腿给卸了。
　　景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班主任，隔了一会儿才回答，“没有啊……”
　　“那怎么每天低着个头，躲着人家走？”
　　说的确实没错，景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个问题。
　　“景尧，开学也快一个月了，你和班里的同学谁最好啊？”
　　真是一个接一个的灵魂拷问，没有一个问题是景尧能答上来的。
　　“景尧，寡成绩好也不行啊，交朋友也是一门学问，人太内向是不行的。你看看你同桌罗门，他那傻大个儿，成绩不咋地，但他看着成天多乐呵啊？这点你得向他学习。”
　　在人际社会里，内向永远是错的，而外向就是值得被学习的。但现在想想，内向和外向只不过是两种不同的性格，有些人喜欢在和其他人交流中获得能量，也有些人喜欢在一个人消化中获得能量。后来的景尧也经常被别人唠叨，所有事情都埋在心里一个人消化，不累吗？但后来的景尧就可以很自信的讲出来，和别人分享才会累，放过那些内向的人，让他们内向去吧。
　　当时的景尧真的有听进去这句话，他很认真地认为自己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性格内向是个很丢人的缺点。他又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为自己性格反思着。
　　“给你的！”
　　这个近一个月同桌的男生，向景尧递过来一瓶牛奶，景尧的目光定在了这个筋肉发达、青筋凸起的手臂，纯白色的奶瓶显得男生的肤色格外的黝黑。也就是这一天，罗门递来了这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