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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身如不系之舟 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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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十天,每一天都像在炼狱。
青使是个严厉到严苛的人,从寅时到亥时,一直对他们进行不间断的特训,中途休息的时间很少,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稍微放松点。
姜梨本以为自己从前待在闺阁里娇气惯了,恐怕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可每当想起只要进入青锋,就能报仇雪恨,她觉得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几天下来,竟也学会了不少招式,舞剑也舞得熟练起来,只有一次因为反应慢了半拍,而被青使罚着在冷风中练了半晌。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天分,因此学得格外卖力。都说笨鸟先飞,但是天赋异禀的嵇蝉,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更努力。
姜梨注意到,这人对自己更狠,几乎从来没见他休息过,有一天雪地里练剑,嵇蝉几乎练到天明,一双手被冻得通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冷,抹一抹脸上的寒霜,继续练。
嵇蝉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有人和他虚心讨教,他也只是丢下一句“无可奉告”扬长而去,也不怕得罪人。
与他相似的是,姜梨睡眠时间也很少。
不过她并非是练剑练得走火入魔,而是很难睡得着。姜梨每每闭上眼睛,那一夜的惨案就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叶孤舟,载着姜家的冤魂,却渡不化他们。
她恨,也痛,可是流不出眼泪。那夜她仿佛将这辈子的泪都流完了,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能再值得她笑,如果有这么一天,姜梨相信,那大概是手刃仇人之日。
第七天晚上,姜梨做了个梦。
她爱弹筝,及笄之年的时候,父亲送了她一把名贵的筝,名为“浮磬”,姜梨对此爱不释手,十分珍惜。她的侍女蜀棠,在武卫抄家时,担心他们抢走浮磬,一个人用瘦弱的身躯,颤颤巍巍地抱起那把筝,想要逃走,等姜梨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因为背上被砍了一刀,失血过多而亡了。
只是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把筝。
于是姜梨便梦到,蜀棠披散着头发,抱着浮磬,流着血泪对她说,小姐,我不甘心。
姜梨忽然惊醒。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呆,摸黑去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温热的嘴唇触碰到冰冷的茶盏,姜梨微微清醒了一些,她正想开个窗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就听见窗外似乎有细碎的脚步声。
姜梨嗅出一丝不正常的气息,干脆蹑手蹑脚回到床上,手指悄悄摸上枕头下的匕首。
她假寐,却感觉到了一丝从窗边吹来的冷风。有人将窗子轻轻打开了一条缝,然后轻盈地跳进房间里,姜梨眯着眼睛,大致能看到一个黑衣人,手上握着冷刀,身手敏捷地来到床前。
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
姜梨被那寒光一闪,迅速从床上爬起,那人的刀还没砍到她就被她手上的匕首给振了回去,“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话,手掌生风,冷刀瞬间向姜梨刺去,另一只袖口迅速射出一枚极细的银针,双管齐下。姜梨敏捷侧身躲过那枚针,手臂外侧却被刀给擦伤了,她却一刻没有愣神,假意应付着那人猛烈的攻势,然后一个滑步,指尖如电,点向那人手腕。
那人被点了穴,瞬间觉得手臂酸痛,拿着的刀也不慎掉到了地上,姜梨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你到底是谁?”
她想不出自己在这里会有什么仇家。
那人却笑了,解开脸上的面纱,“恭喜姑娘通过考验。”
“玄英,你怎么会来?”姜梨有些惊讶。
玄英从怀中递来了纱布和药物:“一个小测验而已。姑娘伤的不重,想必两三日可以痊愈。”
姜梨忽然想起来,之前青使曾经提醒过他们,睡觉时也要保持高度警惕,想来是早有预谋。
“姑娘眼色真好,那根针上淬了毒。”玄英说。
“这也是考核的一项?”姜梨问。
玄英微笑着:“是。每一个房间都是。”
她说完这句话就退下了,姜梨简单将伤口清洗了一下,听见外面传来惊呼声,披上外衣便出去了。
月色寒凉如水,不少人都从房间出来看戏,两名青锋卫在正对面的房间里抬出来一具尸体,尸体上盖了白布,可是从靴子的样式来看,应该是青锋里的人。
随后里面又有个人慢吞吞走了出来,是嵇蝉。嵇蝉一张漂亮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妖冶,他穿着再平常不过的中衣,上面沾染上了半边的血,姜梨看向他时他正抬手擦去唇边被溅到的血滴。
姜梨觉得他像狐妖。
从前躲在被窝里看志怪小说时,姜梨就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那些貌美到夺人心魄的狐妖是什么样子,然而一直没有个参照物。直到那天看见嵇蝉,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极致的美,是不分男女的。
姜梨听见有人在小声谈论这件事。
她在旁边大致听明白了,今晚抬出去的是三个人,一个是被嵇蝉杀死的青锋卫,还有两个是被青锋卫今夜突袭杀死的人。
还剩八个人。
姜梨在心里盘算着,她不知道三天后的考核是什么内容,但是人越少,毫无疑问,竞争力就越小,不管怎样,她都要活下去,活着进入青锋,活着为姜氏报仇。
三天后,考核如约而至。
青锋给剩余的八个人都送了便于行动的劲装,换上之后,需要以白绫覆眼,由专人带去考核场所。
眼前的黑暗慢慢转变为光明,姜梨适应了环境的亮光之后,随即心头便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所处的地方类似于一个演武场,只是面积比起普通的来看,要大了不少,周围还增添了高高的围栏,东南西北四个角矗立着四根长柱子,颇有些与世隔绝的意味,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无法知道外界如何。
八个人正面面相觑着,忽闻得几声狼嗥,姜梨皱着眉头望过去,发现几名青锋卫正牵着几头狼朝这边走来:灰褐色的皮毛,肩胛骨高高耸起,身上的肌肉如流水般滑动,琥珀色的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前爪不安分地按在地上,仿佛在看食物一样看着他们。
有几个人看到这一幕瞬间慌张起来,握紧手上的剑一直往后退,生怕这几头狼挣脱束缚冲过来,这可是活生生的野兽,撕咬起来才不管你是谁。
“这是什么意思?”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颤抖,“这就是青锋说的考核?”
领头的青锋卫笑而不答,只是说,“考核要开始了,请各位做好准备,主子还等着大家的好消息呢。”
“这算哪门子的考核?!”那人见他不回答,着急起来,“这不明摆着去送死吗!”
“青锋不养无用之人,因此考核需要筛选出真正厉害的人。”领头男子淡淡道。
也许是这句话激怒了他,那男子剑指领头的那名青锋卫:“所以要拿大家的命去换?”
“各位稍安勿躁。”青锋卫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是凭自己的本事去争,这条命要不要,权在自己。”
“我不争了,放我出去。”那男子恶狠狠道,“给我让开!”
领头的青锋卫没有动,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绳子:“没有半途而返的道理,请公子冷静。” 见他毫无反应,男子又气又急,一怒之下挥剑下去,那名青锋卫牵着的狼立即哀嚎着倒下,他愤怒道:“你再不让开,我就像杀了这头狼一样杀了你。”
他这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人头就已经落地,温热的血像一道喷泉似的四处溅飞,头颅滚了几滚,狼群闻到血腥味显得更加兴奋,低低地嚎叫着,爪子不安分地摩擦着地面。
空气瞬间凝固。
领头的青锋卫将手中的绳子递给旁边的人,然后掏出帕子擦拭着佩刀上的血,冷冷地扫视着面前的这些人,“现在还有谁想走的?”
没有人说话。上一秒还鲜活的人,现在就已经变成一具无头尸体了,整个过程快到惊人。
一名女子看着地上的人头,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
“既然没有人有意见的话,考核就正式开始了。”青锋卫迅速地解开了束缚群狼的绳索,走出去时一字一句提醒道,“你们之中,只能活下两个人。两个时辰后,我会来看。”
几名青锋卫随着他一起出去了,并将唯一的门给牢牢锁上,周围的围栏坚如磐石,高不可攀,想出去都没门。
几头狼没了束缚,闻着地上的血腥味,开始啃食那颗头,血肉模糊。
姜梨忽然觉得一阵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