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霜赋》芒芒芸

2、第二章 青锋 姜

　　姜梨醒来的时候，床边站了个人。
　　屋内静谧，烛火摇曳，炭盆细碎地燃烧着，散发出融融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安息香，让她始终无法真正清醒过来，只是一味想睡觉。
　　“姑娘。”那人为她端来一盏茶，姜梨恰好觉得喉咙如火烧般灼痛，急忙从床上坐起，顾不得烫，着急地喝了一大口。
　　润了嗓子，姜梨清醒了不少，她有些讶异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记忆还停留在自刎的那一刻，本以为到了阎罗殿，可阎罗殿不会有这样温暖的烛光。
　　她这才注意到端茶的人是个女子，长得很是秀气，却穿着绀青色的劲装，衣服上用银线绣了鱼纹，十分干练的装束，与她平日里见到的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
　　姜梨并不想问“我还活着吗”这样的傻话，她伸手向脖颈摸去，只碰到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疼。
　　女子没有说话，为她拿来了一面铜镜。
　　“姑娘昏睡了七日，这里的药都是最好的药，见效最快。”她一面说着，一面为姜梨解开了纱布，果然原本可怖的伤口不见了，只有泛着浅红色的一道新疤。
　　姜梨抬手去触碰，只有一丝丝的疼，闻到指尖传来的淡淡药香，她恍惚中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
　　“这是哪里？”她如梦呓般轻声说道，“你们救了我，为什么？”
　　“这里是青锋。”女子说，“姑娘应该听说过青锋，青锋里的人，都是了无牵挂之人。” 青锋卫的名号，上到天家，下至乞儿，无人不晓。没人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组织，只是大致清楚，里面的人都行踪神秘，却个个武功高强，也没人知道，他们侍奉的主人究竟是谁。可一旦提起这个名号，无人不闻虎色变，和宫中的禁卫军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梨听说过青锋卫的故事。因为她的哥哥，年少时一度沉迷于江湖怪谈、英雄末路的故事，那个时候，“青锋”这个名字便常常出现。
　　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救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而且还是被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女。
　　“救我这样一个废物，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姜梨看向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像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青锋需要更多的人加入。”女子摸着她的头发，“不止是您一个。我能说的只有这些，您要是想知道更多，就起身洗漱吧，我会带您去一个地方，那里可以揭晓答案。”
　　姜梨换上她送来的粗布衣裙，和她一起走了出去。
　　推开门，发现是个晴天。
　　外面是一处院子，有两名侍从正在洒扫，穿的都是青色衣裳，只是形制与带路的女子略有不同。
　　“青锋内部也有等级。”女子边走边和姜梨说话，“按地位由小到大划分，分别是雀、燕、鹤、鸢、枭、鸾。姑娘现在还不算入了青锋，所以无级别可言，算是雀的候选人。”
　　“可我不会武功。”姜梨垂下眼眸，“我谁也杀不了，谁也救不了。”
　　女子笑了，像是安抚她，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人不禁心头一寒，“姑娘放心，后面会有训练。这里不会有人知道姑娘的过往，若是通过考核，姑娘将会永远成为青锋的一员，成为主子的一把刀，届时姑娘所愿，没有实现不了的。”
　　姜梨心中清楚，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她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这条命就再也不是她的了。
　　“你叫什么名字？”姜梨问。
　　“玄英。”女子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姑娘请。”
　　玄英将她带到了一间屋子，屋子外站着两名青锋卫，腰间佩剑，面色严肃。
　　“青使可在里面？”玄英递出了一张令牌，“鸢主大人早上传了信来，说主子有令，等待的时日太长，要抓紧行事了，还没醒过来的人不必管了，丢出去作罢。”
　　“回姑娘的话，青使早早便来了。”其中一位青锋卫做了个揖，“姑娘送完手上这一个，人就齐了。”他使了个眼神，示意姜梨进去。
　　玄英不再言语，为姜梨推开了门，那一瞬间她才发现，屋内站了约莫八九个人的样子，都穿着和自己差不多的粗布衣裳，有男有女。
　　姜梨进入的那一刻，门被关闭，外面透进来的几缕阳光也消失不见，视线一下昏暗起来，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幽幽的光，让站着的人益发像黄泉路上的游魂。
　　桌子旁边坐了一个人，墨青色的衣裳，从眉眼来看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冰冷。想必这就是玄英所说的青使。
　　看着面前站着的十个人，青使终于开口，“想必已经有人大致和你们说了青锋的情况，我不再赘述。接下来为期十天的日子里，由我带领你们进行特训，十日毕后，会有一场考核。考核的结果很重要，青锋不养无能之人。”
　　一片静默之下，青使招了招手，黑暗中立即出现几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捧着剑走来。每一把剑都寒光凛凛，剑尾系着一条光滑的绸带。
　　“这是你们的剑。”青使说，“往后的十天，你们要与它们相依为命，即便是睡觉也要放在枕边。每一个时刻，都需要高度警惕。”
　　姜梨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把剑，她抚摸着剑鞘，感受着一股又一股的寒气。
　　忽然旁边传来清脆的一道碰撞声，姜梨望去，是一把剑掉落在地上，然而那把剑的主人却并没有捡起来的意思，而是冷冷说了一句：“这把剑，太钝。”
　　所有目光齐刷刷朝他望去。
　　姜梨发现这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人。漂亮到要不是听见他的声音，她甚至分不清对方是男还是女。如美玉般的姿容，眸光淡若秋水，神色却郁郁，说话时薄唇微动，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漠然。
　　“你想要什么样的剑？”青使挑了挑眉，有些讶然。青锋每年都会有新人进来，但从来没有人质疑过这里的剑，这位倒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一点也不生怯。
　　男子抬眸，淡然道：“我要你腰间的那一把。”
　　青使却并不生气，倒是来了兴趣，“讨要别人的东西可不好。”
　　“是抢。”男子面色若冰，眸中透出一种安静的薄凉，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
　　青使却笑道，“可以，你是第一个这样要求的人。”
　　姜梨本来还在惊讶，青锋的人居然这么好说话，下一秒便听得青使慢条斯理道：“可以和我过五招，算你赢。若是输了，要挑断你的脚筋，将你丢出去。”
　　“好。”男子答应得干脆，青使丢给他一把剑，“出去打。”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很快就集齐了不少人来看。
　　青使没有给男子反应的机会，剑出鞘的一瞬间，剑锋破风而来，寒光乍现，往他的面门刺去，男子轻盈避身，剑气擦着他的衣领堪堪而过，却还是削掉了一片衣角。
　　男子反手挑起青使的剑锋，剑身一震，发出清脆的金鸣之声，剑光宛若冷月流霜般轻盈，两人打斗间剑花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青使将剑舞出剑影，招式快且狠，纵然男子剑法是难得的轻盈从容，也被这咄咄逼人的气势给扰乱了几分。青使见隙腾出另一只手来，握住剑鞘，借力腾空，右手出剑，左手用剑鞘，裹挟着一阵劲风，向男子的膝盖处袭去。
　　男子却脚尖一点，身形跃起，轻盈如蝶，衣袂翻飞间已绕至青使背后，一道剑气刺破青使的衣裳，一道口子赫然见血。
　　青使面色一冷，回手一掌要将男子拍飞出去，男子躲开掌风，用剑锋挑起一阵风，四周落叶翻飞，青使却不受眼前迷惑，找出他剑法中的某一处破绽，毫不客气地刺伤了男子的手臂。
　　然而他却不喊痛，死死握住手中的剑，青使知道那一剑刺过去，换作别人早已疼得跪地求饶，正惊讶于他的忍耐力，下一瞬间一抹寒芒划破空气，剑尖直指咽喉。
　　“青使，你慢了。”男子不顾受伤的手臂，只抬眸淡淡与他对视，“我和你过了至少二十招。我赢了。”
　　死一般的沉寂间，青使忽然哈哈大笑，将手上的剑入了鞘丢进那男子怀中，“这把剑跟了我不少年，现在是你的了，你叫什么名字？” “嵇蝉。”男子抚摸着新剑。
　　“从前练过？”青使却不恼他淡漠的态度，“是个好苗子。”
　　“不够。”嵇蝉忽然说，“我的剑，还不够快。”
　　“我要再去挑一把剑。”青使拍拍衣服上的灰，从他身边走过，凉声道，“去把手臂上的伤处理一下，再回来想剑快不快的问题。希望十日后，你能活下来。”
　　人群中默契地给青使让了一条路，青使看着那群新来的愣头青，姜梨不慎与他对视了一眼，只听得他说，“这句话，同样也送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