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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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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是你的人,殿下。”林隐光垂眸看着李九归,一双眸子里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你真的是喜欢我,心悦我的?”李九归皱眉,林隐光平静中略带笑意的眼眸让李九归觉得林隐光就像一汪水,你怎么搓圆捏扁他都不会反抗,好似生来便是为了李九归存在一般,可是真有无缘无故的喜欢和爱吗?李九归不禁问道,“就像民间恩爱夫妻间的那种相爱。”
“殿下,臣十六岁进宫时便对苍天大地发过誓,追随你一生直到死去。”林隐光半跪与地上,双手捧着李九归的脸颊,认真道,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因为认真而变得越发的黑亮,“从此,臣心中便只有你一人。”
“那之前呢?你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呢?”李九归眉头微蹙,道,“你对高官厚禄不感兴趣,武艺高强,应也不缺衣少食,为什么会愿留在我身边甘心当个无名无分的侍卫。”以前李九归是不会问这些的,因为他是大兴的太子,手中掌有一切,觉得别人对他的付出都是理所当然,就算有人有所预谋,也有李帝替他清理,可是如今的他却不再有那自负而天真的资本,所以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身边的一切来,尽管他在秦逐北一干人前表现的胸有成竹,但在最亲近的人前却依然是个十六岁便遭遇家破人亡的少年,敏感而又任性,就像他每次拉着林隐光做那欢愉之事时总是花样百出,将人逼得求饶哭泣才罢休,以此来确认林隐光真的只属于他一个人。
“我答应过一个人,那个人教我诗书武艺,教我做人做事,”林隐光顿了顿,接着道,“那人告诉了我那条水下出宫的密道……”
随着林隐光的描述,李九归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不为其他,只为林隐光眸中毫不掩饰的尊敬与仰慕,还有一丝被隐藏起来的倾慕,“那人是谁?”李九归不禁打断道,“应该不会是我父皇。”
林隐光看着李九归瞬间变得严肃的面色,依稀有了昔日李帝坐在龙椅上扫视群臣的威严,将那人总是笑靥如花的灵动一下子掩盖了过去,忍不住伸手抚上李九归柔软而又轮廓分明的嘴唇,李九归脸上只有这唇是最像那人的,道,“那人是你娘……”
“我娘?”李九归惊道,“你从未告诉过我你认识我娘。”李九归对他的娘的身份有过很多猜测,小时以为他娘是某个小宫女,因为受宠而遭人迫害,至于凶手是谁不言而喻,所以尽管平日符后对李九归也是嘘寒问暖,极尽周全之事,但李九归与她却不甚亲厚;后来长大些,开始学习读书习字,看了很多前朝史籍,又怀疑他娘是不是和前朝有什么瓜葛,所以宫中对她讳莫如深;反正就是见不得人的身份,因为李帝从不在他面前提起他娘,也不准他问,更不准别人说与他听,宫中老人一听太子殿下问起亲娘就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渐渐的,李九归便不问了,一是身为太子,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课业繁重,二是随着年龄的长大,身边的诱惑也开始增多,三是太子这个身份,本就带着太多的顾忌,娘亲这个人慢慢就成了梦中遥远的一抹剪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在他的人生中却无足轻重。
可是如今听到林隐光诧然提起,李九归只觉一击闷雷响在头顶,那些存留在过去的回忆开始犹如洪水般向他奔来,却抓不住什么头绪,只是一阵恍惚。
“先帝不让说。”林隐光回道,“这是陛下答应我留在你身边的条件。”
“那我娘她……她还在吗?”林隐光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紧了。
“我也不知。”林隐光摇头,面色有些黯然,“自当年把我带进皇宫后就再不曾与她见过。”
“那她叫什么,家住何方,可有家属亲人?”李九归又问道。
“我进宫以前和她生活在西川的一处宅子里,里面的仆人都叫她墨夫人,我也跟着他们叫她夫人,她从不让我叫她师傅,也从未告诉过我任何有关她的事情,她常说,没有羁绊便少了日后分离的痛苦。我进宫后曾给西川寄过多次信件,均石沉大海,找人帮忙打听,得知在我进宫那年那处宅子的人也搬离了。”
“她就未曾想过来看看我?”李九归有些难受,原以为父皇驾崩了,若是娘还在那也是种安慰,没想结果尽是这样。
林隐光见李九归因为失落而微微塌下的肩膀,有些心疼,道,“夫人送我进宫时说,若你喜欢做皇帝,便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若你不喜做那天下第一人,便让我带着你从太液池的水道遁走,皇帝什么的,就让想做的人自个儿玩去吧。”
李九归噗嗤一下笑出声,双眼微弯,“我娘真这么说?”
“当然,夫人向来洒脱。”林隐光也跟着笑道,“人生天地间,如蚁寄大磨,在她眼里,天子与平民没什么不同,关键只在于开兴与否。”
“再给我说说我娘的事情……”李九归躺在林隐光怀里,伸手环住林隐光腰,呓语道。
林隐光食指与拇指相扣,朝着烛台上那一抹火苗轻轻一弹,火苗跳动了两下后缓缓的化为一律青烟,熄灭了。
五更时分,城楼处传来晨钟敲击的响声,开市了。
李九归两人打开房门时,秦逐北已经在外等了一会儿,“这么早?”李九归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不早,我之前和你读书时,也是这个点起床。”相比李九归的无精打采,秦逐北到是神采奕奕。
“你的腿怎样了?”李九归看了眼秦逐北的小腿。
“本就是皮肉之伤,这两日休息充足,又上了伤药,已无大碍。”秦逐北道,而后做侧耳倾听状道,“你听……”
“听什么?”李九归莫名其妙。
远处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呵声以及金戈铁戟的撞击声,“士兵已经在晨练了。”秦逐北从客栈的大门看向敞开的城门,双眼明亮,相比起繁文缛节甚多的京都,他更喜欢这儿,虽无京都的繁华,但却充满了活力。
三人坐在一桌开始吃早饭,关中的早食与中原不同,中原是馄饨,面条等细粮面食,关中则是一碗羊杂汤并两个大馍,汤里可加米粉牛肉等添头,那大馍虽与中原的烙饼相识,却要柔韧筋道得多,李九归知秦逐北饭量,在再加上这几日均是风餐露宿,而接下去应该也不能好好吃饭,遂让店小二端了一盆的羊杂汤并一筲箕大馍上桌,关中西邻塞外,东衔中原,是两地通商的必经之地,店小二见多识广,也不以为意,很快便上了早食。
李九归吃惯了宫中的精细点心,那大馍虽闻着香软,但一口咬下去,得破费些功夫才能嚼烂吞咽,遂将其掰碎了仍进羊杂汤里,打算泡软了再吃,就像以前在宫外的小摊上吃豆浆油条一般。
旁边秦逐北则是一口下去就咬掉半个,叹道,“这嚼劲,够味。”他早就不爽宫中那些舌头一舔就化了的面食糕点了,感觉就像是给没牙的人吃的,然后端起汤碗,呼噜噜一吸,瞬间便下去半碗。
城门口突然行至一队车马,上面载着运送粮食的布袋,吵吵嚷嚷地正要出城,此时天色渐渐微明,城门口风灯已熄,飘洒着缕缕薄雾,堂内到是还亮着灯火以供照明。
“这是运送去阊阖关的粮草?”李九归随口问道。
秦逐北扫了一眼,低头边吃边道,“嗯。”
“怎的没穿军服?”李九归有点奇怪。
秦逐北只顾埋头吃肉,含糊一声没有回复。
李九归拍了一下秦逐北的小臂,“问你话呢?”
秦逐北犹豫了一会儿,道,“算了,和你说也没关系,这是送给匈奴的粮草,运送的人是普通人,不是士兵。”
李九归双眼圆睁,道,“他们这是通敌叛国!”
柜前埋头算账的掌柜抬眸看了一眼,又重新埋下头去。
“嘘!”秦逐北伸出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小声的动作,然后将盆中最后一口汤喝了,看了眼李九归剩了大半的汤碗,打断道,“你不吃了?”
有时李九归真是羡慕秦逐北这有饭万事休的豁达,将碗推给秦逐北,小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逐北也不嫌弃,接过就吃,边吃边道,“除了我们,关外周边小国也都会每年这个时候给匈奴运送一些粮食。”
李九归皱眉,匈奴与大兴自八年前定宁长公主和亲后,边关逐渐稳定,两国也开始进行边关贸易,规定每月上中下旬各有一日做为开关互市日,但对其交易商品的数量、种类都有限制,粮食就是其中的一项,可如今这种连交易都被禁止的东西居然白送,不禁看向秦逐北,道,“当地官府怎么说?”
秦逐北道,“虽然朝廷同意开关互市,但对交易商品有严格规定,中原商人只能用茶、盐、布帛等一些日用品与关外商人交易,而且还有数量和交易额度的限制,自前朝开始,匈奴已占领河套地区数十载,人口猛增,但他们又不善于农耕,依旧靠游牧生活,关外的土地已经无力支撑他们越发庞大的人口需求,平日还好,虽然朝廷明令规定不准交易粮食,但私底下大家还是会进行少量的粮食交易,属于民不报,官不纠。但每年开春匈奴依旧会南下侵扰,因为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靠每月三次开关互市交易得的那点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度过青黄不接的时节,而且春天,正是马儿牛羊□□繁殖的季节,这个拿牛马来换粮食,就等于是杀鸡取卵,所以贸易不成,就只能抢咯。匈奴一来,边关贸易就会受到影响,他们不但会抢夺食物还会杀人,所以开关互市前几年,关中财富人口虽在慢慢聚集,恢复生机,但大家依旧是过得心惊胆战,不温不火,而且京都朝廷见开关互市后,匈奴仍继续侵扰边疆,有人上奏要求关闭互市……”
“所以为了防止匈奴南下掠夺,又能继续维持榷场互市,咱们刺史大人就想出这么一招,送粮食?”李九归挑眉道,“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是不是韩通做的我不知道,这些粮食是当地的世家豪绅捐赠的,然后在每年开春之时运出关去给匈奴已保太平,这在当地已成惯例,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比起和匈奴拼命,大家更愿意舍财消灾。而匈奴也会策马在关外溜一圈,吆喝几声,顺便将关中人上贡的东西带走,寻了这个规律,匈奴消停了,互市做的越来越来大,关中也跟着富足起来。”
“你父也同意,那朝廷在此养了十万军队有何用?”李九归依旧不忿,“难道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昔日镇西军远逐匈奴,收付陇右的锐气哪儿去了?”
“我父本就不是那迂腐之辈,”秦逐北端起茶壶,到了一杯灌下口去,道,“再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况且你们又不想打仗。”秦逐北说的你们自是京都朝廷。
李九归想起礼部上书匈奴求娶端丽那日乾坤殿内的情景,所有大臣都在求和,只有父皇是真的在犹豫,没有哪个帝王愿意这么憋屈地享有江山,更何况是以武立国的李帝,可是没有办法,比起皇帝的脸面,国泰民安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李帝当日才让李九归回去想想匈奴求亲之举的目的,其实李帝应是希望从太子口中得到驱逐匈奴于北的支持,可惜李九归少年心性,文章也未认真去做,后面李帝忙于政事也未去理他,他便能拖一时是一时,最终也没机会再聆听李帝教诲了。
“现在确不是作战的最好时机。”李九归叹了口气,道,“此事瞒着朝廷进行了这么久,定要当地官员一心才行,否则若有人上报朝廷,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你爹和关中一应文官,全都跑不了,韩通这人真是不能小觑。”
“说起来,今年到是比往年提前了些时日。”秦逐北眯眼,看向高耸城墙外的连绵山峰,半山之上均是一片银白,雪缕青山脉,云生白鹤毛,“此时并不是运送粮食的最好时机,草原冰雪将化未化,道路湿滑,容易发生事故。”
李九归与秦逐北对视一眼,两眼眸中均带了些难言的担忧,片刻后道,“算了,如今这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李九归低声在林隐光耳边说了两句,林隐光点头离去,很快消失在了街头的薄雾中。
“你让他干嘛去?”
“我让他找两个人跟着这批运送的队伍,看他们将粮食运送到哪儿,等匈奴那边接走粮车后再跟着车辙痕迹看看匈奴人最终将粮食带去了哪儿。”
“匈奴兵强马壮,善于奔袭,河套至陇西八百里,他们三日可达,行中难觅,你派人跟了也没用,而且自己还容易迷路。”秦逐北道。
“不会,若是他们有意侵扰中原,大军就不会离关中太远,”李九归道,“我已嘱咐隐光,若是跟踪的人三日还未寻到匈奴据点,就回来。”
秦逐北点头,“有理。”顿了顿又道,“那接下来怎么办?比起匈奴,我觉得还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更急迫一些。”
“你觉得让韩通为我所用的几率多大?”李九归沉吟道。
“此人廓达之才,不拘小节,以往刺史上任,都要纷纷与当地豪族世家撇清关系,若要来往,均是是私下进行,他倒是反其道而行,大张旗鼓,豪族送礼,来之不拒,邀他宴席,无不应允,不过他也有趣,听说有一次,关中一世家姓文,家中嫡孙行冠礼,邀他前去,他去了,顺便还在书肆买了两套文房四宝,书肆老板以为他一套送人,一套自用,便向他推荐了另外一套更为实用的,他却随口答道‘都是送人的,菜市那边豆腐老张的儿子这两日也满十六,顺便带一套给他。’那书肆老板以为韩通说笑,后来文家小厮出门采买,书肆老板打听了一下,送的确是一套文房四宝,与那豆腐老张家的一样,韩通还给那张家孩子取了字,叫张佑文。”
“那文家心中岂不是会心生怨怼?”李九归道,“文家之子衔玉而生,张家孩子却是布衣白丁,他竟等同视之。”
“倒也没有,”秦逐北道,“那文家是个积善之家,听了这事之后觉得张家孩子与他家嫡孙有缘,便让人去了豆腐老张家,送了一车贺礼,然后邀老张家的儿子到文府去做文家公子的伴读,张家孩子得此机缘自然欢喜,立马收拾东西便跟着进了文府,那张佑文从小便帮着父母推磨熬浆,练得一生力气,虽年仅十六,却已身高八尺有余,有一年文家公子去关外采买,遇到匈奴抢劫,那张家孩子以一人之力连杀匈奴十余人,带着文家公子逃了回来。我父见其英勇无匹,想招他入伍,他不愿,我父也不强人所难,给了他一个方便,可每日到军营习练武艺骑射,我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去年腊八节他提了一篮豆腐到将军府送给我父亲,谢他一年来的教导栽培。”
“到是我小人之心了。”李九归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