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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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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春昼,莺披新绣,正是一年最好时节。
今日太傅提早半个时辰给太子李九归下了早课,实是一年难得一遇的幸事,李九归心中暗喜,恭恭敬敬地给太傅行了一礼,待太傅前脚出了奎章阁,后脚忙让内侍严谨收拾一应书本笔具兴冲冲地往射场去了。
原是李九归前几日习射结束回宫的时候在上林苑边的一棵榆树上发现了一个鸟窝,一连几日牵肠挂肚想去一探究竟,奈何太子学业繁重,身边侍从众多,竟是找不到一点机会。今日难得窥了个罅隙,连忙甩开侍从一路往射场奔去。
正是春日最浓之时,榆树抽了新芽,绿荫如盖,李九归远远便见那榆树下坐了一身穿皮甲的男子,面朝榆木,正低头不知在做什么。李九归心中奇怪,这是天子射场,平时只供皇孙贵胄习射之用,偶尔皇帝兴起,也会在这宴请群臣狩猎,他从未见过此人,但既能进这射场,应是哪家大臣之后。
待到距那男子百步左右时,那男子猛地转头看向李九归,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却带着一闪而逝的锐利,竟是个和李九归年龄相仿的俊俏少年,手里拿着一支箭,箭上正插着一只拔毛剔脏,被烤得色泽金黄的鸟儿,脚边还有几个散落在地被烤熟的鸟蛋。
那鸟一看便是几日前李九归在这颗榆树上发现的,李九归气结,几步走到那少年跟前,叱道,“你是谁,怎敢跑到上林苑来偷鸟食之?”
“我是猎鸟而食,可不是偷。”少年挑眉看了一眼李九归,低头又撕下一块鸟肉衔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道。
李九归见他丝毫无悔悟之心,气道,“这是上林苑,专供皇家贵戚打猎所用,你非皇家之人亦无宣召,怎不是偷了?”
那少年哈哈笑道,“俗话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自也是皇家之人,皇家之人食皇家之鸟,应不算是偷了吧。”见李九归再要发火辩驳,起身走到李九归跟前,单手搂住李九归的双肩,将吃了一半的斑鸠递到李九归嘴边,“你也是太子伴读?要不要尝尝?天上斑鸠地上竹溜,这可是难得的美味。”
李九归原本早课之后该回东宫吃了早点,然后再来射场习射,今日为了能满足一下好奇心早点没吃就奔来了,少年不提还好,一提竟立马觉得腹中空空,口舌生津。
看了一眼已被少年撕扯一半下肚的斑鸠,切口干净整洁,丝毫没有齿痕水渍残留,可见是个豪迈而不粗鲁之人,李九归抬眸看了一眼正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的少年,见他说也是太子伴读,心中也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今日的早课太傅也正好讲到何为治国之道,天子之贵,富有四海,需爱民而好士,至于立教化而止奸邪,则是任重而道远也。
只因李家登顶不过二十余载,朝中臣子多是后起之辈,前朝大族多因李家代立南面而不愿出仕,言李帝乃弑君之辈,李帝为坐稳江山,只得采取绥靖之策。
李九归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迟疑道:“真有那么好吃?”
“那是当然。”少年昂首保证,边撕下一块腿肉递给李九归边道,“只可惜时节不对,若是秋末,正是斑鸠储肥过冬的时候,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鲜的你恨不能把骨头也一同嚼了咽下去。”
李九归接过鸟肉,味道果然不差,虽无少年描述的那般绝无仅有,在无任何佐料的情况下也算得上是美味了。
少年见李九归咽下鸟肉,立马哈哈大笑道,“你现在也是吃了,咱俩可是同……”一个谋字还未出口,只见远处奔来几个内侍,对着眼前人喊道,“太子殿下……”
诡计得逞的笑声刚一出口便戛然而止,少年瞪大眼睛,一副五雷轰顶样儿,讶然道,“你是太子?”
李九归见少年一副傻样,心中郁气一扫而空,抬手在少年袖上揩了指尖上的油腻,顺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斑鸠赏你了。”说罢转身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去。
少年呆立在原地,直到李九归走远了才想起谢恩,对着李九归的背影叫道,“臣秦逐北谢太子殿下。”
原来他姓秦,不知和边关重将秦远是甚关系,李九归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并未回头。
李九归边走边捋了一遍自己最近的生活起居,皆是按部就班,功课也都得了太傅的赞赏,应该不会是被拿去训话,但李帝高处不胜寒,做了二十年皇帝,心思难测,龙威逾严,脸色犹如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李九归每次被招,都是心惊胆战,只怕被人被人抓了小辫子告了状,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低声问身边的严谨,“可知父皇何事招我?”
严谨随在李九归身后半步,回道,“奴不知,陛下跟前的黄公公着人来宣,只说陛下要见太子,并未多说其他。”
看来应不会有甚大事,黄公公是严谨的师傅,也是御前公公,往常若遇皇帝发火要训太子定会让人提前通知。
李九归进了乾坤殿,从镂花窗棱外扫了一眼,只见阁内影影绰绰立了几人,皇帝站于龙案前,背对龙案,龙案后挂着一张天下九州图,是前朝名将韩起所制,昔年韩起带领韩家铁骑穿昆仑,渡黑水,一举将匈奴逐至漠北,在秦岭以北贺兰山以东至黑水河建雍州,制天下九州图,奈何后继无人,王道势微,只能割地赔款,公主远嫁,苟延残喘,秦岭以北连带整个河套地区均被匈奴占了去,直到二十年前李帝夺权建立大兴,大将军秦远夺阊阖关,收付陇右,据崤函古道,扼守住了匈奴侵犯中原的咽喉,才有了大兴这近二十年的安稳,但新朝初建,内忧外患,百废待兴,想要重新夺回河套乃至河西走廊却是难如登天,所以李帝每每只能望图兴叹,每当此时,定要将李九归寻来教诲一番。
李九归的名字也由此而来,取九州归一之意。
李九归幼时冰雪聪明,贯会甜言蜜语,深得李帝喜爱,听出李帝言语间颇有憾意,便握拳誓言,待儿臣长大,定带兵杀出关,为父皇驱匈奴夺雍州定江山,李帝总会哈哈大笑,我儿有志,朕躬甚慰。
直到八年前,定宁长公主和亲匈奴后,李九归便再不说那话了,只是陪着李帝一起站在九州图前沉默,一是长大了,沉稳了,二是身为太子,一言一行皆关系天下苍生,需谨言慎行。
李九归心念急转,难道和匈奴有关?
进得阁内,太傅兼六部尚书俱在,还有一位身披战甲,单手抱盔的魁梧男子,是大将军秦远,每年年末均会回京述职,甚少与京都来往,是以李九归对这位边关重将印象不深,但却知他一直深受李帝宠信,李帝登顶后实行退功臣进文吏之策,当初跟随李帝夺权问鼎的开国大将几乎被屠殆尽,只有秦远一直手握重兵镇守边关。
“太子来了。”李帝转身,对李九归招手,“过来。”
秦远磕头行礼,“太子殿下。”
李九归连忙上前扶住,“大将军莫要如此,父皇赦大将军见君不拜,怎可跪拜本宫。”
“礼不可废。”秦远起身,道。
李帝站在龙案后,待秦远起身后才道,“远自来如此,太子不必拘执。”
李九归放开扶住秦远双臂的手,走到李帝身侧,龙案上放着一本奏折,匈奴上表,乞端丽公主和亲……
和亲?!端丽公主?李九归瞳孔微缩,抬头看向李帝。
端丽公主,乃符皇后所出幺女,人如其名,颜色端丽冠绝天下,有大兴第一美人之说。
“从哪儿过来?”李帝埋头,似在沉思,并未注意太子情绪,问道。
“射场。”李九归敛下心中翻涌情绪,回道。
李帝抬头看了太子一眼,眼皮微撩,神色不显,眸中却掠过一丝满意,“遇见秦将军的公子了?”
原来他真是秦将军的孩子,李九归暗道,点了点头。
“犬子从小长于河西蛮荒戈壁,不懂关中礼仪,今且第一次入京,若有冒犯殿下处,还望殿下勿怪。”秦远在一旁拱手低头道。
“秦将军过谦了,我与秦公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李九归想起临走时秦逐北那副傻样儿,眼尾微弯。
李帝瞥了眼李九归,见李九归眼神灵动,眼尾含笑,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隧道,“秦家小公子日后常驻京都,做太子伴读,秦将军是朕肱骨,其子日后也是你的左辅右弼,太子需与其修好,敬之重之。”
李九归忙敛色恭敬道,“儿臣心中谨记。”
李帝敲打了李九归两句后道,“今日礼部上奏,匈奴遣使来朝,求娶公主,朕与诸臣商议,太子旁听。”李帝说罢,看向龙案前的诸位臣子,“诸卿有何看法皆可说之。”
李九归垂首立在李帝身旁,想到八年前和亲匈奴的长公主定宁,想到此时李帝召边陲重将回京,应是在犹豫是和是战。
若是和,匈奴点名要端丽,符皇后那边定是难以说服,李帝膝下有三子三女,除了太子李九归,其余两子两女皆为符皇后所出,另有一女是李帝问鼎前原配所出,早已嫁做人妇,符皇后所出长女即是八年前和亲的长公主定宁,没想如今这最后的一个女儿又要远嫁,于符皇后而言定是宛如割肉,而符皇后的兄弟符宿又是镇守冀州边关的大将军,不管怎样,李帝还是需顾忌符家情绪的,若是处理不当,君臣皇家离心离德,定会埋下祸根。
若是战,江山动荡,百姓流徙,长公主定宁和亲换来的这八年和平瞬间便会化为乌有。
一旁户部尚书奏曰:“……陛下祗膺宝图,抚临四极,悦近来远,追革前弊。要荒藩服,宜与和亲,永敦聘好,各保疆场,岂非盛美……”
李帝武将出生,平生最不耐满口孔孟礼仪,半天说不到要点,简直浪费时间,但自做了皇帝,推行以文治国,尊儒敬孔,脾气也跟着收敛了不少,开始学着与众臣周旋打官腔,但今日却耐心有限,匈奴说是求娶公主,但众人心里都明白,非是求娶,而是强娶。
李帝嘴角微斜,看了眼自欺欺人,口舌生花的户部尚书,手腕微抬,以腕力一掌拍向龙案,叱道,“说人话!”声音不大,仿佛李九归上课打瞌睡时太傅的戒尺敲在书桌上以示提醒的声响,却让下边上奏的户部尚书身形一抖,跪倒于地,磕头道,“陛下,大兴初建,政乱国危,需休养生息,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农夫勤春,乃始有秋,士卒先力,然後受赏,如今切不可动干戈与毗邻,自毁国祚呀。”
李帝抬手支额,斜倚在龙椅上,觑了户部尚书一眼,“如今国库几何,若是开战能维持多久?”
“陛下即位后,除苛削之法,去烦苛之事,躬修位节,以安百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如今百姓稍安,仓廪渐实,然国库却是空虚,若是开战,需重税以聚粟,举全国之力,至多可维持三月。”
三月?!李九归眉头微皱。
户部尚书说罢,满阁静谧,无人再敢发言。
过了半响,李帝在龙椅上缓缓换了个姿势,道,“秦远留下,诸卿可以退下了。”
待诸位大臣离毕,李帝道,“太子有何看法?”
李九归道,“儿臣读前朝史,昔年匈奴攻破阊阖关,剑指关中只花了不到一月,如今我大兴休养生息二十载,远非前朝可以比拟,但匈奴应也是水草丰腴,兵强马壮,鹿死谁手虽未可知,可三月时限实在太短,大兴初建,根基未稳,若是到时无法北定匈奴,中原大地必将又起战乱……”
李九归抬头看了李帝一眼,只见李帝面容深沉,难辨神色,李九归掌心微湿,斟酌着是否该提端丽远嫁,虽然符皇后历来待他如亲子,但不管符皇后如何掩饰,李九归还是能感觉出亲疏有别,他虽不担心被符皇后的两个皇子取而代之,但也不想得罪他们。
没曾想李帝也没打算让李九归继续下去,而是问秦远道,“秦远,你怎么看?”
“臣与太子一致,匈奴自古猎牧于山林水草,居无定所,随气候迁徙,难以毕其功于一役,若要出击,定要有一举击溃之力才可。”
“今日放你一天假,想想此次匈奴求亲是为何,做个文章与朕看。”李帝对李九归嘱咐道,然后又道,“晚上朕于琼林苑设家宴款待秦远,太子记得早去。”
李九归告退后,李帝问秦远道,“太子如何?”
“遇事不惊,胸有城府,可堪社稷,可承帝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