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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太子殿下 梦回梧霞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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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这两年多,江冲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在心里自嘲。
准确的称呼应该是“废太子”。
自己当年莫名被掳,反抗间投江,被梧霞村姓江的渔民所救。
他醒来发现朝廷巨变,不敢轻举妄动。正巧江老头失了两子,他便留下,改名换姓,认江老头为义父,暂隐于梧霞村。
而眼前的矮胖面具男叫张武,是他外祖父王显的死侍。
外祖父入狱前,自知君心难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命张武和其他死侍找机会逃走。
两年前,他和瑾娘刚搬到云阳县时,张武找到了他,主动做了他的暗卫,并将他与王家幸存和其他期盼他扳倒现太子的势力搭上了线。
“殿下,范先生后日就到。”
“知道了,让范先生还在老地方等。”江冲突然问他。“今日那个男人,你看清了他的脸吗?”
“来店里想调戏夫人的那个带行李的?看清了。”张武语气略显惊讶,迟疑地问:“殿下的意思是——”
“他近日会很不顺。”江冲意味深长地说,又补了一句:“手脚干净些,别把人杀了。”
江冲相信以瑾娘现在的武功,遇到苍蝇可以保护自己,但他觉得太便宜那些登徒子了。
“是,属下会给他个教训。”张武平静地应着。
江冲知道张武顺着江心岛大当家的线索找他时,也查过瑾娘。
他知道底下这些人没把何瑾当主子,觉得一个来历不明、可能丢过清白的女人只配做他们主子蛰伏民间时的玩物。
但就算瑾娘是糟糠之妻,出身低微,目前也还是他的正妻。无论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他不容随便什么人都能冒犯她。
况且他知道瑾娘的好。虽然他和瑾娘成亲时,他确实图她娇软身子,而她大概只想找依靠才赖着他,彼此只有二成真心,但几年相互扶持、柴米油盐过下来,这真心至少已有七成了。
脑海中浮现瑾娘带细纹的手和忙碌的身影,他嘱咐张武。
“过几日,我会和瑾娘说招两个伙计,到时你过来吧。”
“你平日都戴面具,别人认不出你。你留在店里,我们行事也方便些。”
张武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应下,飞身离去。
——
何瑾没有察觉到枕边人不见了,今夜她梦里回到了七年前。
水寨里,她被刀架着。
“你杀了他们,我就饶你性命。”
命令她的水寇女首领个子高挑,二十岁左右,五官秀美,但眼神凶狠,皮肤黝黑,赤着胳膊,露出结实的肌肉,右手持一柄大刀。
旁边的喽啰递过来一柄匕首。
她默然。随即走向了地上的艄公和两人牙子。
她捅了艄公胸口一刀,抽出来,划开了旁边两人牙子的喉咙。
没有手抖,没有心跳加速,她都惊讶自己的镇定。
现在,世上再也没人知道她是谁了。
不过,刚刚割喉时,她余光扫到了大当家身旁的精壮少年眼露讶异。
这会儿回过神,她有些后悔刚没压制住情绪,下手太狠了,恐引起水匪们的防备。
果然,大当家吩咐完喽啰,又皱着眉看她,神情犹豫,估计在想怎么处置她。
“大当家,请允许我将她带走吧。”
年轻却低沉雄厚的声音打断了大当家,堂内众人都惊讶地看向开口的精壮少年。
大当家愣了一下,接着便打趣他:“你这小子,我还以为你真的对女色不感兴趣呢。”
“大当家想哪里去了,过阵子江面热闹,人手恐怕不够。我见她手脚伶俐,想让她帮忙杀鱼。”江冲憨笑。
“也好也好,既然阿冲都这么说了,你就把她带走吧。”大当家摇摇头,挥了挥手。
被少年托着上船时,她注意到,他拽着她的衣袖,没有碰她的手;托她时又握拳,以免摸到她胸口。
“多谢你刚才救我。”她小声说。
“姑娘言重了。”少年撑着船。“以姑娘的才智,没有我,你也会想办法出来。我只是让你少吃了点苦头。”
“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她又找话。
“江冲。”
她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疏离,一时语塞。
他好似看出她的窘迫,背过身去,专心划桨。
“一会儿到了岸,拿着这些银子,换件干净的衣服,你就走吧。”他又沉声说。
“什么?!”
她之前山中诈死时豁出去了,接着被人牙子一路药晕,颠簸赶路,今日又挖空心思想着脱身,早已身心疲惫。
直到刚才堂内,这少年对水匪头子说让她帮忙杀鱼,她才开始考虑自己以后的生存问题。
听到他愿意收留她时,她心里其实很欢喜。
自己不会杀鱼,可以学嘛。
但如今他要赶她走,她顿时不知所措。
江冲看到她失态,忍不住问道:“姑娘,看你容貌谈吐不凡,想必不是农家女子,你莫不是哪家秀才或小吏家的女儿?你的家在哪儿?那几个贼人在哪拐走你的?”
见她没回答,他又劝:“姑娘经此波折,令尊令堂想必甚是担忧。你还是早些回去,若是路途遥远,银子不够,等上岸后,修书一封寄出去,让家人来接吧。”
她喃喃道:“我父母已亡,这世上已无亲人了。我父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染病撒手人寰不久,我出门上街就被那两个贼人捉来了。”
江冲划桨的手一顿,看到少女满眼忧伤彷徨,全不似方才杀人时的果断。
他开口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相识一场,还不知姑娘芳名。”
这个问题她依旧不知怎么回答。
即使她现在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让官府来救,可一来,没有信物,无人能信;二来,传出去恐遭匪寇杀人灭口。
江冲见她神色凄凄,误以为她自觉被人掳走有辱名节,不想自报家门,便叹了口气接连安慰她。
“唉,姑娘得上苍眷顾,如今脱险,活着就好。你又正当妙龄,想开些,那些虚名不理也罢。”
“我说需要人手帮忙,不是胡说。当下季节,每次出江、出海确实收获颇丰。我住梧霞村,家中只有一老父,着实忙不过来,你若无处可去,先随我回去帮忙吧。”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你既然说我救了你,我又虚长你几岁,便托大给你起个新名字。”
“姑娘犹如美玉,‘瑾’字极好。至于姓嘛,我姓江,你便姓何吧。阿瑾,瑾娘,你看如何?”
何瑾,阿瑾,瑾娘。
白玉凝素液,瑾瑜发奇光。
鼻子一酸,她点了点头。自此,她又有了名字。
……
船靠岸后,何瑾随江冲回了梧霞村。
夕阳西下,两排木槿夹着石头路。归家的人们或背着鱼篓,或挑着扁担,哼着小曲。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鱼腥味越淡。
不远处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绕,空气中闻到的几种味道掺和的饭菜香气。
经过一户时,这家门没关紧,一只大鹅跑出来,还追何瑾几步,被江冲笑着轰走了。
何瑾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汗,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鲜。
往里走到尽头就是江家,四周围着肩头高的栅栏墙。
江冲推开木门四,带她进了前院,院子里挂着几排鱼干。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中间的小木屋中传来。
“是三郎回来了吗?”
“爹,是我。孩儿今天有事耽搁,回来迟了些。”
一个大约花甲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缓缓从屋里出来。江冲将背上的鱼篓放下,过去搀他。
“这是瑾娘,今日碰巧遇见有贼人为难她,便顺手帮了。”
何瑾行了个礼,说道:“这是江伯父吧?今日对亏江大哥仗义出手,替我解了围。正巧听江大哥说打鱼的事忙不过来,便来看看我能做点什么。”
江父眯着眼睛费力地看清她模样,疑惑地转头,眼神好似问江冲:这样好面貌的姑娘,你带她回来真是让她帮衬家里的活?她能出去打鱼?
江冲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爹,瑾娘丧父不久,无处可去。眼下江面忙碌,我每日出去打鱼、找线路,回来如果还自己处理鱼,确实吃不消。”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这几个月,她在咱们这能帮上一点儿也行,不差她一口饭。过阵子,若是她有好的去处,自然就不在咱们这了。”
江父点点头,又见何瑾晚风中身形单薄,怪可怜的,说声“你看着办吧”就回屋里了。
江冲带何瑾去看厨房。
灶台上有套刀俎和木槌,底下有个鱼篓,里边的鱼还活蹦乱跳。
何瑾看向他:“江大哥,你教我怎么杀鱼吧。”
江冲本来想明天再演示给她看,但看出她现在对住在他家心里过意不去,便放下水桶,走到案边。
他拎出一尾鲈鱼,放到砧板上,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拿起木槌,看准鱼头,猛锤下去。
何瑾看到被砸的鱼不再动,不知是昏过去还是死了。
江冲示意她再拿一条,自己试试看。
何瑾从来没有摸过活鱼,哪怕在襄城被软禁期间,也是有厨子将做好的鱼端上桌,还没落到要自己宰鱼的地步。
她大着胆子伸手摸向鱼尾,里边的鱼受惊,尾巴一甩。她被溅得一脸水,吓了一跳,立刻松开手。
正好对上江冲含笑意的眼神,何瑾羞得满脸通红。
咬咬牙,心想总不能让他看轻了自己,便心一横,看准一条又伸手撰住尾巴,忍着胃里的翻滚,放到了砧板上。
鱼摸起来黏黏的,闻着还有些腥。
鱼被锤晕后,江冲从她手里接过刀,用刀锋逆着鱼鳞刮,反复几次刮干净后,又划开鱼肚,掏出内脏,扔进一个空桶里。
“刮鳞开膛时小心些,鱼背上的刺也很锋利,别伤到手。”他叮嘱何瑾。
何瑾看着点了点头,正要拿过刀,江冲却没松手。
“你也累了,明天再做这些吧。”江冲说话间又处理了另一条鱼。
何瑾看着他拎着装鱼内脏的桶,到门口的桃树下,拿着铁锹,挖土将鱼内脏埋在了树根下。
“这些可以做肥料。”江冲笑着和她解释。
之后半年,两人就以劳工雇主的模式一起生活。
何瑾逐渐可以熟练杀鱼烧饭了,平日也经常与江冲到江上打鱼、卖给城里的货商、回家晒网。
她后来知道,有蒋大当家的路子,江冲的生意在这小村庄是数一数二的,在江家的日子倒也红红火火。
到了第二年春天,一日清晨,何瑾准备留在江家串鱼干。
江冲背着鱼篓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看着她。
“江大哥,你是有什么话和我说吗?”何瑾不解。
“瑾娘,上月你说已及笄了,你一个女子,恐怕再住在我这不方便……”江冲艰难地开口。
“要不,我给你些银子,你另寻出路……”江冲说不下去,扭头出门了。
何瑾呆想,如果现在自己离开江家,会怎么生存?
虽然她看似有了捕鱼的技能,但年龄太小,容貌太美,出了江家,自己现在和半年前的处境几乎没什么变化。
她倒是可以做教书先生,可自己的字迹万一流出去,说不定就会被朝廷的人认出,找上门来。
江冲待她仍算守礼,可随着她身材容貌渐渐长开,她也捕捉过几次他悸动闪躲的目光。
望着江冲的背影,她做了个决定。
傍晚,江冲回来推开栅栏门,就看到夕阳余晖洒满前院。
瑾娘手拎两条活蹦乱跳的鱼,身穿初见时的青色纱裙,赤着脚,笑眼奔向他。
她跑得两颊晕红,阳光照在少女的额头上,汗珠清晰可见。他不经意瞟了一眼,就放下鱼篓,抱着她回了小木屋。
成亲那天,没请左邻右舍。两人都不喜张扬,只身穿红色布衣,江父在上,拜了天地。
新房布置得很简单,两根红蜡烛,两盘瓜果花生。
洞房花烛夜,江冲凝视何瑾。
“瑾娘,我在家中排行第三,从今往后,你也随我父亲唤我三郎吧。”
……
“笃、笃、笃!”
何瑾被惊醒,眯眼迷糊看到啄墙的春燕轮廓透过纱窗。她转头看到自己的夫君仍在身侧轻微打鼾,翻了个身安心地继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