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探卷宗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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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初春的日光早早便退了。大理寺门前张牙五爪着两棵光秃秃的枣树，虬曲的枝桠还没冒新芽，看起来像极了干瘪的肢体，让人冷不丁打个寒战。
推门进去，讼棘堂中稀疏亮着几盏油灯，细细簌簌爆着灯花。堂中案桌处最为明亮，颇为“奢侈”的点了盏灯还有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桌后坐着一人，披着藏色大氅，却掩不住身姿纤细挺拔。那人蹙着眉头，提笔不知在写什么，玉白.精致的面庞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出尘。
“探花郎忙到现在竟还不觉得饿，难道真和他人说的一样是仙人？”崔廷云调笑，提着荷叶烧鸡便朝着林净君走过去。
听见声音，林净君抬眸见到一根绳子系着吃食就垂在眼前。她笑着放下笔，拿起桌上的纸张展示给他看，俨然一幅鬼画图。
“那我的确是来救你的仙人。”声音酥亮婉转，说完便将东西塞到崔廷云手中。
“这是何物？”崔廷云接过这东西，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眼熟，放在灯下仔细一看，却也到底没看出什么异样。
“状元郎求的辟邪符。”林净君打趣他，“稚彦竟害怕这无从根据之物，旁人知道了指不定牙齿也得笑落。”
崔廷云面上发热，继而又一脸疑惑，他可从没和林净君说过这回事，忽又想起林净君素有的雅称，观微入至，通晓人心。
“观微公子既是仙人，知我心实是我之幸运。”
林净君被他神色变换给逗笑了，起身领着他边走边说，“今夜事毕，改日我再邀你去满月楼喝酒。”
说起今夜事，不过是大理寺少卿新官上任，需多费些时间整理了解卷宗罢了，而这偏偏是最繁琐最需要小心的事务，毕竟关于这卷宗房，尚有一些怪闻。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崔廷云数日趁着散值的时间进大理寺，一是闲着无事，想来陪伴好友；二是坊间素有传闻，进大理寺卷宗房，三五年内必死，不知其何，他得替好友保驾护航。
说出来显得矫情，他总怕好友被人欺负了去，事事须得上心。
“自你我翰林院转出，我虽比你清闲些，但这满月楼的确是许久未去了。”崔廷云咋舌，趁机要把辟邪符塞回到林净君的腰带处卡着。
林净君提着盏灯加快走了两步，躲开了他的动作，“稚彦自己用着吧，且求个安心。”
讼棘堂中尚有笑声，二人已站在不远的卷宗房门前。
大理寺卿与同事们只告诉过她，卷宗房里放着陈年旧案的录册，小心翻动，若是看到某些“不吉利”的东西，别去动它即可。
而这“不吉利”的东西，却是林净君进入大理寺的目标。
她原是天极国将军府中唯一的孩子，自小便能以他人身上的各色光晕，看穿他人情绪，告知父母却总被以为幼儿胡说，而后她长大些明白此事古怪就再也从未对人说起过。
作为将军独女，她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却在五岁时遭遇变故。
彼时京城暗流涌动，心思敏锐的她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可父叔二人照往常那样给她带点心，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满腔心思都是对孩子未来的期冀，以致于林净君分辨不出他们说的一切平和是真是假。
自然也可能是因为当时年幼，掩藏不住自己频繁试探的心思，被父叔发现后故意扰乱她的判断，又几次打断她说话，让她只能咬紧了牙把到了嘴边的疑问与气愤吞进肚子里，憋得她只想嚎啕大哭。
纵使这样，向来宠溺她的父叔与母亲也没有透露分毫消息，只牵着她去街市上逛逛来安慰她，以此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而彻底搅乱了京城这片天的事情的开端，即发生在德庆帝生辰当日，圣上大宴群臣，将军府二位将军也不例外，应邀前往。
可当夜母亲匆匆将她乔装打扮一番，带她赶往江南水城，苏杭之地。
预感到不妙的她在不久后得到确切消息，将军府领兵围困京城，杀近臣、害宫妃、德庆帝暴毙，最终林士越与林士影二位将军被当场乱剑刺死。
将军府被满门抄斩以儆效尤，这桩宫廷案以将军府谋逆作了了结。
在她看来，她和母亲以及一众家仆能顺利抵达苏杭，新帝不会不发现怪异之处，加之母亲的闭口不谈与不追究，这些都让她确信了其中原因并不如想象中简单。
林净君试着问过母亲，可是母亲从知道消息起便彻底一病不起，日益心衰，心绪已如枯草。
她母亲执意停了大夫开的药，魂归之时牵着林净君的手，胡乱说着什么，直至最后一刻，意识似乎清明了，“净君且乖，我随林郎去矣！”
她神魂俱颤，这样的话母亲曾和她说过。
将军府院内也曾种了几棵枣树，原因无他，只是为了初秋晚夏能有绿叶红果满枝桠的景色，这得林净君偏爱，她婴儿时起看了便会不哭。
枝头尚且空荡荡时，父叔与母亲三人会亲自挂上小红灯笼，末端坠上银铃，母亲抱着她，让她自己去碰。
可银铃常常被她拽下来玩，再之后就不知丢到何处去了，这时母亲就会与父亲一起出门，给她寻觅新鲜玩意儿，“净君且乖，娘亲随林郎去，速速便回。”
幼儿时不知事，却也似乎能理解这句话是何含义，哭一哭，母亲就会抱自己同去。
忍不住泪意，在母亲去世时，她也第一次对他们这样以爱为名，让她毫不知情又将她丢下的行为产生埋怨的情绪。
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已被托付给了母亲在苏杭的表亲，可寄人篱下，受人束缚的感觉让她更想逃离。
……
“澄景！”崔廷云一声呼唤将林净君三魂七魄拉了回来，怎么还没进卷宗房就愣住了。
澄景是林净君的字，弱冠之年时她老师苏太傅所赐。
“说不定真有什么邪异的地方。”林净君回头对他微笑，故意吓他似的。
推开房门，林立着一扇又一扇的书架，摆满了录册，堆积了薄薄的一层灰，这卷宗房并不似坊间传闻那样无人敢进。
崔廷云站在房门口，往里一看黑洞洞的，霎时脊背一凉，声音都不自觉变调了，“我就在这儿等你，有事一定喊我。”
一盏油灯晃悠悠，未得到好友回应，崔廷云忍不住又叫了她一声，身上笼罩着紫色的忧惧，“澄景！”
“别怕，我还在的。”林净君面前是堆了一层厚厚灰尘的信封，她并不在意地伸手将这个十五年前的录册立了起来。
信封并没有封口，仿佛就是为了方便人去查探，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简洁的一句话，“德庆三十五年，将军府叛乱，满门抄斩。”
纸页薄脆，似乎稍稍用力就能让它分崩离析。林净君叹了口气，无意识地拈着手指上的灰尘，她并不觉得意外，真相不会仅由大理寺一卷文书记录，这里也只是她调查的新起点。
抛下此事，待她完成的时候，房外原本稀稀落落的几盏油灯全都摆在崔廷云身边，还有一副完整鸡骨架，乍一眼看以为是在布什么法阵。
“稚彦久等了。”
听见声音，崔廷云被吓得一哆嗦，立马把用荷叶盖住自己的杰作，颇为尴尬地收整起东西，“好了？那走吧。”
二人出了大理寺门，已时至亥时。崔府的家仆这几日在都察院寻不着自家大人，便跑来大理寺等着，今日也如此。
“我再陪林少卿走一段路。”崔廷云挥了挥手，君子端方，体现着稳重气质。
见小厮未随身跟来，崔廷云说起了他才想起的事情。“皇上已命锦衣卫以及都察院协力清查官员贪墨受贿之事，朝中将再起风波。这几日我或许比较忙，澄景你……”
话犹豫着没说出口，林净君就他把他说全了，“帮你和银云说些好话是吧？”
银云是林净君进京城考试之时捡到的一只狸花猫，性情活泼聪敏，却喜欢看人下菜碟。尤其是对崔廷云，若非他常来，银云不用隔日便能忘了有这号人，下次想要亲近，又要费一番功夫。
崔廷云含泪点点头，本想自己也养一只，但恐怕有了别的猫，银云更不亲近他了。
他停住脚，往暗处看了看，“你那亲信来了吗？万寿节临近，各处人马涌进，京城恐怕不太平，出门多加小心。”
虽说亲信，实则护卫，律法不允官员私自培养近身护卫，可世局不安，谁都没办法说自己清清白白。
“不必担心，不过我听说这次万寿节，越王也会回京？”林净君知道这位越王，是当初宫廷案中死去的淑妃的孩子，自小养在深宫，后太子即位，他被送出宫，数年未出府。
原本以为是位文弱王爷，没曾想，七年前，当今皇上准许越王前去边境，而越王也因一次漂亮的胜仗一战成名，虽无实际兵权，但口碑在百姓间流传甚佳。
林净君并无其他想法，只是有些纠结该如何问越王是否知道当年宫廷案的细节。
“难得你消息灵通了一回，圣上欣喜他这次回来，或许他要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崔廷云拍了拍林净君的肩膀，要送她坐马车回去，耳旁突然拂过阵阵凉风。
既不顺路，她本就不打算耽误好友回府休息，劝说不靠谱的好友万事当以自己为上，切勿冒进。
若说崔廷云，长处在于不惧阻扰，全心只为达成目标，劣势也在此，执念易深，极易冒进。
“知道知道。”崔廷云笑着点头，风迷了眼睛，“哪有风只对我刮的道理，想来是你家亲信到了。”
风停……
林净君与他告别后拐进巷子里，安静非常，她却能听见某人委屈的碎碎念，自己家的倒霉孩子又幽怨起来了！
“若堇出来随我走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探卷宗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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