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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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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梦择床,顾云宸是知道她睡得不怎么安稳的;她也算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这柴屋实在太过简陋了一些。
木窗吹进一阵又一阵的风,连顾云宸也只敢闭着眼睛养神。
方清梦说过她们两人身上盯着的眼睛太多。今日来城郊,没带人手,若是真有几个脑袋不怕砍的蠢货派了杀手,她得将方清梦护得稳稳当当才是。
顾云宸将人放在靠墙的墙根下,虽有风渗进来,她也只能吹到一点尾巴。
怀中的人面对着她卧着,右手食指搭在她颈窝处,有频率的呼吸浅浅的,像只猫。
不知道她睡没睡着,也不知道睡得安不安稳,顾云宸不敢妄动。她一言一语细细品着夕阳下方清梦的话,觉得今晚的夜,一点都不漫长。
窗外能勉勉强强看清人影时,主人家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洗漱后往院外不留余力地泼了一盆洗脸水,顾云宸怕吵着她,轻轻将她耳朵捂住。
不远处的鸡笼里有鸡扑腾翅膀的声音。方清梦有轻声的梦呓,顾云宸以为她被吵醒了,正要将人往怀里笼一下,那人却轻轻推了推她靠过来的动作;她翻身的动作很轻,连身下的干草都没什么响动,而后左手搭上枕着的那只手的手掌,背靠着顾云宸。
她五指张开搭过来,顾云宸回握住。或许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太有安全感,方清梦又往顾云宸身旁靠了靠。
顾云宸将另一只手环过去,落在最柔软的腹部。怀中的人像只饱觉餍足的猫轻轻用脸蹭了蹭臂弯,贪恋起了清晨最满足的回笼觉。
直到天边的鲤鱼打了个滚,将白肚皮翻了过来,笼中的鸡扯着嗓子你方唱罢我登场,方清梦才在此起彼伏的呕哑嘲哳声中撩起了眼皮。
“醒了么?”顾云宸问她。她最是眷恋早晨这点回笼觉的时间。
“嗯。”睡好醒后便不大想讲话。方清梦又在顾云宸怀里窝了一会,才起身。
两人用昨晚剩下的那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去村庄内了。
已去田里割了一笼草的女主人说给两人留了早饭。想到一家子几口人余粮不多,便拒绝了。
两人往村内走去。
村庄不比城镇平坦的青石板路。歪歪扭扭的小路坑坑洼洼,黄泥长年累月被各种牛车和草鞋磨得光滑,就连四处凸起的石头,也锃亮反光。路边随地都是各种动物的粪便,鸡鸭不怕人,张着翅膀,将树荫下原本干净的空气拍得灰扑扑的。
能上起私塾的孩子,一村几百口人不过就一两个,还要天不亮去地里打猪草回来后,才抱着来之不易的草鞋跑过去。
现在村里七八岁的孩子已经帮衬着父母下地,老妪颤颤巍巍地举着针线想绣了去城内换上二两米,老叟眯着眼睛,身旁摆了一地竹篾,想编几个竹筐换上个几文钱。
能勉强走路的稚子坐在一旁不哭不闹玩着石子,一身各种破布缝补起来的衣裳上的针脚,快赶上老叟头上为数不多的白发,即便是这样,仍拼凑不出来两身换洗的衣裳。
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哭得撕心裂肺,为生计忙碌的大人顾不上,便愈来愈小。剩下的四五岁能打闹的孩子聚了一小团,嬉嬉闹闹的,将跟在后面吊着大鼻涕的两三岁丢在后面,笑声和哭声飞过低矮的土墙和糊了土的竹篱笆,飘到石磨上,被一圈一圈转的石磨磨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浅。
看起来养尊处优得弱不禁风的方清梦,走这种路也走得很稳,她甚至没有嫌脏,连要提一把自己名贵的苏锦的意思都没有。
两人绕过被水泼过打滑的路,直到各种嘈杂声小了,方清梦的步子才慢下来。
飞蝶戏花,群蜂取蜜,树荫投下的束束光斑中张牙舞爪着许多浮尘;方清梦曲着手指,想勾住一粒,群魔乱舞绕着她的手指打转。
未经世事侵扰的村庄保持着自然原始的气息,却没有灵气;空荡荡的村庄有孩童打闹,鸡鸣犬吠,机杼声声,却死气沉沉;年华被一圈圈转的石磨消磨短,前途也被磨短,早出晚归的一生一眼就看到了头。
所有人都在日复一日,日复一日被代代相传。麻木让人看不到灵气。信仰是人的灵魂,他们被支配,未曾有过的“想要改变”让人觉得可怜又可憎,而更可悲的是,他们从不知道山外有呼风唤雨、锦衣玉食的生活。
方清梦接住掉下来的一片叶子,突然出声,她说:“侯爷,你知道吗?我曾经问过老师‘女人为什么一定要生/育’。”
顾云宸偏头看向她。她不知道方清梦何出此言,也不知道仅仅逛了一炷香时间的村庄,方清梦得出了什么感悟。她暂时没出声,因为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许,应该从来没有人想过这个看似天经地义的问题。
除了方清梦。
见她没有接话,方清梦继续说道:“女人生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个问题很奇怪,也显得我很愚蠢。因此当时我的老师愣了许久,她或许想不明白她最聪明的学生为什么问了一个这样奇怪的问题,而当时自诩聪明绝顶的我也没想明白,为何我会有这个疑问?”
见她有了倾诉欲,顾云宸没打岔,听着她继续说下去:“这个问题似乎很难,连传闻中阅尽藏经的老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给了我一个答案,但我至今都不是很喜欢这个答案,她说‘传承’。”
文化需要传承,山河需要传承,民族需要传承,血脉自然也需要。代代相传,生生不息,顾云宸觉得这个答案很中肯,她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但她下意识顺从方清梦,不想苟同。
“当时我并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也曾反驳过老师,但我确实想不出更好的答案。因为一个国家,一个朝代,一个民族,一脉文化,若后继无人,便是真正灭绝了,于是我当时,接受了这个答案,也试着去寻找更好的。
直到几年后的一天,我被下放到州郡,作了一个无俸无禄的小吏,亲自一步步丈了大梁的河山,见过了真正的苍生,才明白当时为何对这个答案不满。于是我回书院问老师,书香世家传承的是文化,那些死后得不到一席之地葬身的百姓传承的是什么呢?贫苦也值得被传承吗?”
“圣人说盛世是百姓安居乐业,侯爷你知道什么是百姓吗?”方清梦自问自答,“那些有名有姓的人才称得上黎民百姓,他们才称得上是一个人;而这些,日不出而作日落不得息的,承担着苛赋重役的,仅仅为了一口能续命的薄粮,便将自己无穷无尽的后代都拴在一亩三分地之上的,不算百姓。
他们承担着年复一年沉重的赋税徭役,一年之中少有几日能够得到喘息,被世人所唾弃,他们蒙昧,他们愚钝,几百口中甚至找不出几个人,知道自己的‘李’姓是木子李。”
“侯爷,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可一旦变了朝菌,一旦生成了蟪蛄,怎明晦朔,怎度春秋?”
“你说命,公平吗?”
公平吗?不公平,有的人生来就衣食无忧,有的人生来就千呼万唤;而有的人生来衣不果腹,生来就是奴隶,生来就低人一等。
唾弃他们穷乡僻壤未经教化,若是她们也生于苏州城外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村庄,只有在征收赋税时才会被想起来的小村庄;任你天资卓越、任你天赋异禀,若是从小到大连“书”都不知道是什么,又何谈逆天改命?连刀剑都没有见过的庄稼人,要怎样,才能在被别人掌控的战场上衣锦还乡?
她们高居庙堂高谈阔论,“为生民立命”,可大梁的百万子民中,有绝大部分,没有被当做人。
她或许能理解当时的方清梦为何会离经叛道地帮助林时鸣和霓玥私奔,也想象到她是如何一腔热血地为一些人争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也好似看到了她屡屡碰壁,最后不得不保全自己而有了城府算计;她机关算尽换来的前程似锦,是为他人谋利的青史留名。
“清梦,贫苦不值得被传承,但生生不息值得。”顾云宸回她,她或许能明白方清梦为何会女扮男装入了朝堂,她改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若她成功,将改变的是无数女子的命运。
方清梦轻轻笑了,她说:“老师当时也是这样说的,可我依旧认为,一个人活着,就是为了生。有的人为家,有的人为国,有的人为传承,这是生;有的人奔波,有的人扎根,这是活;有的人顺心而为,才是生活;生生不息,不息而活。”
“文化和血脉需要‘人’去传承,而不是生育。”
“侯爷,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崇高无私,我只是恰好有了,选择自己的权利。”选择不相夫教子,选择不生儿育女,选择不夫唱妇随,选择做自己。
方清梦太聪明了,聪明到,她的这些想法在任何一本藏书上都找不到,她的言论从未有一个圣人提到过;可她也不够聪明,她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为世间所不容,终究只能压在心底,将自己变成了独行者。
“清梦,我或许懂你的意思了,”其实这个时时端着克己复礼架子的人并没有那么古板,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也没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不愿意融于世俗;正是因为她曾经有过一腔热血,想要用自己的幸运去替更多人逆天改命,可她孤身一人太无力,她见过太多的不幸和不公,她的心软太能共情,只能将自己武装成不近人情,不食烟火,才能避免被这些血淋淋的事实一遍一遍凌迟。
“二八年华,却被锁在深深庭院中,明明能做和男人一样的事情,却要做他们的附属品,连选择自己生死的权利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