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原本想要大事化了的主持人一时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齐自来暗暗握在桌下的杯盏都已被他捏成齑粉。
余振生说话的时候,齐天河便已经感觉母亲紧握住了他的手,俨然已开始担忧起来。
谁不知道齐家少爷身子骨弱,只要去习武练功就少不得吐血发烧,就算他真上了场,别说抗下余振生三招,一朝内有没有命活着都难说。
齐自来望向身侧的儿子,低声道:“输赢不论,武威山的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对手跟前。”
“你这不是想害了我们儿子吗?”芬娘扭头看向丈夫,似乎还想阻挠,但看齐自来的神情,已是做下了决定。
“他是我的儿子,难道你要我的儿子做一辈子的懦夫吗?!”
“那必输的仗有打的必要吗?”
“有!”
芬娘看着眼前男人,她拦在儿子跟前,不愿松手,谁料齐天河却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腕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爹说得对。我不可能做一辈子的懦夫,娘,武威山的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对手跟前。”
“天河……”
她试图握住齐天河的手,然而对方却已然走下了看台。
齐天河顺着台阶步步向下,人们看他那目光不像是等他上场比武,倒像是目送他慷慨赴死的。他将走到擂台边时,林盈盈也朝他迎来,一双眼中透着几分不忍。
“表哥,你……”
“方才没事吧,可有受伤?”
小女孩却眼眶一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你还担心我,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我都替你上了,他们怎么还不认?为何非得要你上场才行!?”
齐天河看她神色担忧,只是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宽慰道:“谁让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若你是他女儿就好了。”
“哥……”
齐天河没再说话,握住了手中长剑踏上了擂台。
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齐家少爷,就站在习武场的最中央,一手长剑、长发翩翩、白衣飘飘,一副不沾烟尘的模样,与眼前高大、健硕的武夫形成鲜明对比。
“齐小少爷。”余振生站在他对面,朝他拱了拱手,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笑容,“对不住了,可谁让你爹当初叫我爹连败三年呢?”
“技不如人连败三年,也是正常。”
余振生听他此言,冷笑道:“那你技不如人丧命当场,我想,也是正常。”
说罢话,立即抬起手中长刀,朝着齐天河面门袭来。
齐天河看他来势汹汹,回忆起三日前刚刚引入饕蛇时体内的感觉,然而未等他想出应对之策,身体便先于他的意识动了。
先是一躲,而后一剑。
他动的很快,快到除了场上那几位已达通玄的武修,几乎没有人看清他的身形。齐天河出了一剑,只这一剑,便已落在了余振生的喉口。他肌肤上被划出一道红痕,伤口不深,浅浅渗出血来,可他已不敢再有二招。
余振生不明白,明明所有人都说齐家小少爷是个先天不足的废物,炼体都休不成,如何能在一招一式之内就取他命门?
连同周围的人都寂静了,直到主持高呼一声:“胜负已定——齐天河,胜!”
全场发出一阵惊叹,齐天河感觉自己体内方才涌起一阵热意,随着他身形落定,这股力量又退回丹田之内。他仰头朝着看台上望去,母亲红着眼眶紧捂住了嘴,似乎在按捺自己的惊呼,而父亲。
那个一直以来将他视为耻辱的父亲,第一次对他露出赞扬的笑来。
人们奔走相告。
“齐家那柔弱的少爷,终于开窍啦!”
“齐家至强武修终于传承有望了!”
他冲着所有人微微一笑,收剑入鞘,随后朝着眼前对手拱了拱手:“不好意思,余少侠,这次我赢了。”
余振生仍未从此次失败中回过神,而齐天河则已经转身下了擂台。
他并不急着回去迎接众人欢呼与追捧,只是压着胸口涌起的腥甜躲入了阴影处。确定没有人能看见时,齐天河终于支撑不住,呕出一口鲜血。
古书上所言都没有错,饕蛇的力量强大无比,但若想使用它就必须要付出代价。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张开血盆大口四处啃噬,直到他彻底力竭身亡,那利齿的主人才会彻底将他放过。
黑铁不知怎么找到了此处,见他擦着嘴角鲜血,急忙上前将他搀住忧心忡忡道:“少爷,您怎么又吐血了?您不会是为了今日的大会吃了什么不该吃的玩意儿,硬顶的身子吧?您可千万别伤着根骨了啊!”
齐天河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收声。他抬起头,抹去嘴角残血,仰头顺着顶上的缝隙望向高台上兴奋大笑的父母、亲朋,有气无力道:“黑铁,不觉得今日的日头,比往日更好看么。”
“少爷……您……”
齐天河竖起手指,朝他道:“嘘。不论你猜到了什么,都要好好保密。”
黑铁虽于心不忍,但听齐天河如此开口,还是无奈点了点头。
那一晚,齐天河头一次被视作齐家大少爷、未来第一武修继承人、武修界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安排在了父亲身侧。
那一晚,齐天河第一次被父亲正视,也被所有人轮流恭喜。
那一晚,齐天河第一次看着母亲对自己袒露心扉,她哭着抱着眼前的孩子,说:“太好了天河……以后你能扛起整个武威山了,娘再也不用为你担心了……”
是的,太好了。
他终于能成为爹娘眼中那个值得骄傲的孩子,至少现在,他可以让武威山上下都放心,齐自来不会后继无人。
至少当下,不会。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便是在拥有这份力量的时间内,成为一名英雄,一名能让父母亲感到骄傲的英雄,英勇牺牲在某件值得被世人称道的大事件上,他会“壮烈牺牲”,让爹娘“为之骄傲”,而后“名流千古”。
这就是他的命,他为自己编写好的命。
就在这几年之内,就在他不会让爹娘觉得失望的时间之中。
齐天河对于自己的计划一直都胸有成竹。若比体魄,他这柔弱身子自然是不能与齐府上下那帮肌肉猛男相比,但若论谋略、魔修与法咒这块,即便是放眼整片青州,恐怕他也能排至前三,他的计划,一定能成。
然而他却没想到,自己才刚种下上古恶兽,才刚过三日,就出了问题。
此刻,丑时三刻,天色熹微,四下寂静,齐府上下在欢庆过后,仍在沉睡之中,独独齐家公子的房间里传来了人声。
“靠,原来还他妈的是苦情故事。老子最烦听这种了。”
齐天河一袭亵衣靠坐榻上,还是那样一副虚弱模样,眉眼微垂。
在他身前,一健硕、高大的男子只着一条黑色长裤,大喇喇抻腿靠在罗汉榻上。他皮肤黝黑、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张脸不怒自威,透着一股凶相,这模样长相,齐天河其实最熟悉不过,齐府内的武修大多是这样一副长相,修罗似得,只要往那一站就能吓得三岁小娃哇哇大哭。
“你既说你是饕蛇,我总得告诉你,为何我种了这饕蛇。”齐天河说话气若游丝,不紧不慢,他撑起了身子,稍稍让胳膊放松些,“若你所言为真,那从此你我,直至我心血耗尽而亡,便都分不开了。”
那汉子眉头一皱,冷哼道:“让老子跟你一个病秧子整日缠在一块像什么话?你这么副病恹恹的身骨,哪里来的胆性敢把七条饕蛇都种进去。你是巴不得自己再短命些吗?”
齐天河却笑:“若非不是这般病恹恹的身子骨,哪里又用得着做这旁门左道。只管好好修行便是。”
男人瞥了眼他屋子里的摆设,又用力拽过他的腕子,稍稍一搭,便道:“你根本就不是武修的料,非得走这条路做什么?”
“我爹是武修。我只能做武修。”
“去他妈的,我还没有爹娘呢,难道老子不活了?”
齐天河听他说话那暴躁的模样,不免也有些失笑:“你当真……就是我体内种下那上古凶兽?”
“我他妈不像吗?”男人立即伸手,叫齐天河取来古书。他拿过古籍后,立即翻开指着上面画着的那个符咒:“这个,老子写的。”
又指了指旁侧饕蛇长成后那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示意图:“这个,老子当年的模样。”
最后把这册子翻到封面,指了指上面已经化形过的那七条饕蛇告诉齐天河,这是他受天火焚尽后留下的痕迹。
“老子当初快死时,特意找的这‘骨灰盒’,等的就是个有缘人。谁能想到,等到的却是你!”
这恶兽说,自己早千百年前气数就已尽了,世上哪有什么当真不老不死的玩意,生死皆有定数,偏生他不肯服,非要绝地逢生,再求一趟因果,寻一线生机,因他想要逆天改命,叫天官知晓,派人下来打算断他念想。
“哼哼,老子他妈会认命?我才不管他们那些七七八八的规矩呢,想要我死?做梦!”
他就这样留下了一封秘籍,又令当初手下作出许多传说,就想等百年之后,有缘人现世,能以自身血肉、天命重新将他救回。
传闻所言,谁若能得到他这秘籍,便可助人武修精进,做天下第一,只为能找来一个与他一样健硕有力、武艺高强之士。
谁曾想,最终找到他秘籍将他唤醒的,会是眼前这弱不禁风,多走几步都好像上不来一口气的小少爷,跟他当初所预想的有着千差万别!
齐天河听他说明,又看了看册子上龙飞凤舞写着的心法、秘籍,终于开口:“难怪这字如此难认,原来是你亲手所写。”
“你嫌老子写的字难看?”男人怒目圆睁,“老子才不做那文弱书生,你字写得好,有个屁用?不一样炼体都做不到,还得靠老子来实现吗?”
齐天河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册子,起身要去给自己斟茶。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也不必忧心,若照你所想找的那武修精锐,少说也得七八十年才能命尽。我却不同,我为自己算过了,不出三年,我这一身心血、因果、天命,便都悉数给你。”
他坐在桌前,姿态优雅不紧不慢倒出温茶。
明明口中所说是自己的生死,可到他这却云淡风轻,像在谈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男人看他这样,抱着手道:“你可别说是老子欺负你!这是你自己选的,我能赠你天下人无可匹敌的武修修为,万事万物,有得有失!你受不住是你自己不行!”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怎么,你倒是急了。”
饕蛇瞥过头去,没再说话。齐天河笑了笑,看着自己杯盏中那一点清茶,好似与他开口,又像自言自语:“几年时间对你这样的上古神兽来说,弹指一挥间。谁都不必急。欠了你的,自会还你。”
齐天河吹了吹杯中清茶,笑容苦涩。
“欠了我爹娘的,也自会还他们去。”